1、异乡 “行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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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上海。
马上要进入梅雨季了，连续多日的阴天搞得万物潮湿。
少年骑着自行车一路飙过，时不时抬起屁股架着身子猛蹬几下，然后在转弯处极速飞过，做出一个漂亮的漂移。
大约15分钟后，他拐进了一条被梧桐树掩映的小路，路边停满了车，没什么行人，路宽人少，少年骑得更快了。
最终他在一处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座独栋别墅。
掏钥匙、开门，自行车丢在前庭的墙边，少年单手捂腮快步走进房门。
“妈，我牙疼死了，”少年一进客厅就大喊起来，“下午咱们去医院吧。”
很快，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疑惑地看向儿子。
前几天就见他皱着眉头说牙疼，当时以为是上火了，还特意煮了些绿豆汤喝——从前在北方的时候哪经历过梅雨天，如今成日地看不见太阳，心情都变得抑郁起来，这种天气别说孩子了，别自己都快上火了。当时就说要不去医院查查，结果这小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说自己小题目大做，结果怎么样，忍不了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去口腔诊所吧，医院还要排队，太慢了。”陆曼青看着儿子已经肿起来的脸无奈地说道，转身进厨房关了炖汤的火，换了件衣服就要出门。
“不用叫陈叔叔吗？”少年见妈妈穿上了平底鞋，猜想她是要自己开车。
“不必了，也不远，而且他下午要去机场接人，不能耽误了。”
少年听到这里一愣，旋即上前两步问道：“爸爸要来吗？”
陆曼青正在检查医保卡之类的东西，闻言头也没抬地嗯了两声。
少年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上一次见到爸爸差不多是两个月前了。
口腔诊所人不多，等了不到半小时就轮到他了。
“拔掉吧，侵入牙髓了，以后会更严重，”医生检查完后说道，“拔了，一劳永逸。”
“那岂不是少了一颗大牙？”陆曼青有点儿担心，然后看向皱着眉头的儿子。
“没关系的，少就少了，也不耽误吃饭。”少年已经被牙疼折磨得痛不欲生，哪还管得了少几颗牙的事，催促医生快点儿动手。
“蒋行川，”医生拿起他的医保卡重复了一遍名字，笑道，“小伙子就是痛快，放心，不疼。”
“随便吧，早拔早解脱，我还要吃麻辣火锅呢。”蒋行川嘟囔着，心想这下好了，以后要是有人冒充自己都有可以鉴别的地方了，看看大牙，少了一颗的才是本尊，哈哈，还挺酷的。
此时的少年想不到这句玩笑竟会一语成谶，若干年后真有一个人是凭着这颗牙来检验是不是他本人，在或平静或动荡的夜晚里一遍遍勾勒他的唇舌、舔舐他的空洞，重复着一句话：“行川，我就是你缺了的这一部分。”
2013年3月，北京。
什刹海已经开园了，湖水荡漾开来，倒映着尚未见绿的柳树，寒风料峭，还看不见一点儿春天的样子。
肖扬坐在咖啡店里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面前的拿铁只喝了一口，到现在已经凉透了。
他不明白这又苦又涩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比当年奶奶喝的中药还苦，若不是对面的几个人约在这里他是绝对不会进来的，有这钱还不如去吃一顿。
而且身边这几位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夹带私货”，来这种地方谈公事？呵呵，骗小孩子呢吧。他不是班委会成员，也不想参加班级的活动，一心只想当个隐形人，现在被硬拉着出来说什么商量下个月的班级活动，班长找了他三次，说他“形象好，可以当门面宣传”，还再三强调这也是辅导员的意思，希望他有集体荣誉感、为班级贡献力量云云。但他能看出来，坐自己身边的几个女生根本不关心什么“集体”，她们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私人问题，重点很明确，就是想表达其中的一位姑娘喜欢他，想有进一步接触。
肖扬告诉自己一定要耐着性子坐到结束，如果想“泯然众人”地顺利毕业就必须夹起尾巴做人，低调不惹事，管好自己，于是在一通高谈论阔后“顺其自然”地加了对方的微信，并表示一定会配合班委会工作。
女孩的微信头像是站在埃菲尔铁塔前的留影，他看着对方笑颜如花的样子有点儿想笑，心想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个13岁才从贵州深山里出来、之前只念过一年书全靠蹭课才识字、父亲扛砖母亲改嫁家徒四壁的留守孤儿，恐怕就算自己有登天的外貌也会避而远之吧。
而且不仅是家世背景，连上大学这件事都是靠走后门实现的。肖扬这个山里娃能在北体念书全靠背后那位恩人，否则以他一塌糊涂的高考成绩，哪怕有着省运第九的游泳成绩依然不可能进京，没办法，基础实在太差了。那位叔叔找了家教辅导，奈何底子在那里摆着呢，六年时间跟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高考结束后那人问他“要不要上大学”，他犹豫了很久，想去，但又觉得不配，分数太低了，凭人脉挤进去对那些落榜的人多不公平——他太了解“不公平”的后果了，那令人恶心。不过对方看出了他的心思，告诉他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是留给弱者的，强者从来不问过程。
因为他们才是“公平”的定义者。
肖扬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深深地低着头，为自己的敏感多虑和软弱自责，跪久了，都不习惯站着了。
在拿到通知书后他发誓，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报答这份恩情，将来无论是走什么路都会跟着走下去，狭隘也好，蠢忠也罢，当初给他饭吃、把他从泥泞的苦难里拔出来的人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赔上性命，反正自己的命也不值钱，如果有人需要，那也是看得起他。
2013年3月，加州。
日复一日的暖阳有时也会让人生厌。
庄文月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院子里的猫已经看了半天，小家伙正盯着不远处的一只麻雀蓄势待发，现在屁股后移，貌似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这只猫娇生惯养久了，也不知道身手还在不在。
庄文月专注地看着即将到来的一场猎捕，想让猫得逞，又怕鸟儿因此丧命，正当揪心的时候却听见“当”地一声脆响，一块滑板贴着地面飞了过来，重重地撞在立在围栏边的铁板上，顷刻间惊得鸟兽皆散。
庄文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直接抖出杯子洒在了脚上。
她“呀”地叫了一声，弯腰要去擦拖鞋上的水，但保姆玲姐已经眼明手快地跑过来，抓起纸巾俯身把水探掉了。
庄文月抚了抚狂跳的心脏，恨恨地打开窗子，对着正小跑过来的少年喊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院里玩滑板，怎么就不听？”
蒋斌仿佛没听见一般，几个箭步窜上前，捡起滑板，转身又往地上一摔，重重地踩上去，在滑出几米远后才头也不回地喊了句“sorry”。
庄文月觉得自己血压都上来了，要不是美国佬喜欢管闲事动不动就报警，她真想把臭小子拉过来暴打一顿，甭管有没有用，先解了气再说。
这孩子以前还是很老实、很听话的，甚至在刚到美国的时候一度让她担心会在学校受欺负，毕竟是半路来的，英语又不好，受一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老觉得外国人都很乱，所以无论是蒋斌还是他姐姐蒋思炜都令她很揪心，既怕他们学坏，又怕他们被孤立，再加上那件天塌般的大事和来自国内的纷繁信息——好的坏好、真的假的、欣慰的、耸人的，每一个电话、每一封邮件的到来都像炸弹一样让她提心吊胆，在这种内外煎熬的巨大压力下，短短一年不到庄文月暴瘦25斤，32岁的年纪80斤的体重，吓得她自己都跑去医院检查是不是得了癌症，直到帮忙的人来了才算是喘了口气。
到如今，十年，再看现在这个局面，庄文月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熬过来了。
她神游了一会儿又想起刚才儿子的表现，不禁愈加气恼，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到了，又或者是和那帮美国孩子玩多了，近两年蒋斌性格变了不少，对自己的说教特别抗拒，常常是刚开个头就满脸不耐烦，然后扔下句“拿第一就行了呗”转向就走，堵得她都要心梗了。若不是这小子真能做到“拿第一”，也没有惹出大的事端，庄文月真是分分钟想把他丢到深山里去，落得眼前清静，现在又把自己的话当放耳旁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妈，你别理他，他那点儿事儿我都记着呢，等爸爸回来了我一条条汇报，禁足三个月外加半年零花钱减半，看他还怎么嚣张。”蒋思炜本来在楼上阳台看书，也是被蒋斌的滑板吓了一跳，又听见庄文月那句喊话和始作俑者极其敷衍的道歉，就料道母亲一定是积了满肚子火，于是赶紧下来安抚安抚。
庄文月听到女儿这么说先是点头称是，恨恨地说就是欠教训，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惩罚的有些狠了，以蒋建国“穷养儿”的理念和说一不二的性格，搞不好听到蒋思炜的告状后会发更大的火，到时候把本来就不是很融洽的父子关系搞得更紧张就得不偿失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和你爸说了，工作那么忙还要给他添堵，万一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等下次我直接收拾他，实在不行我就带他回国，咱们中国可不管当妈的揍孩子的事儿，到时候好好教训教训他。”庄文月说着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想追究了，转身回到桌边又倒了杯水。
蒋思炜本意也没想把事情闹大，见母亲不再生气便又随便应和了几句，也回了楼上。
庄文月看着女儿惦着脚尖上楼的背影，心想自己18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呵，1989年，刚上大学，父亲当厂长的第5个年头，这一年他当了省劳模，领奖那天她和妈妈也去了礼堂，活动结束后他们还拍了合影，到现在她都记得那张照片放在哪一本影集、哪一页里，只可惜都放在老家了——和所有的家当一起在津州已经接了十年的灰，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异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