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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他不过是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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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绫缠上脖颈的那一刻,我闻见佛堂前泥土里的腥气。
马嵬坡的风真冷啊,吹得佛龛上的帷幔猎猎作响。我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帐外。那里站着我的丈夫,大唐的天子,李隆基。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我忽然就笑了。
世人都说,唐明皇爱惨了杨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连亡国的罪名,都要冠上我的名字。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辈子,我从来都不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
我最初的夫君,是寿王李瑁。
那一年我十六岁,披着霞帔嫁入寿王府。人人都说我高攀了,弘农杨氏的孤女,能嫁与皇子为妃,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瑁是个安静的人,爱读书,爱写字,坐一下午都不带动的。我恰恰相反,坐不住,爱弹琵琶,爱跳舞,听见胡旋鼓点脚就发痒。王府里的人都说,我们是一动一静,天作之合。
起初是好的。他看书,我在一旁弹琵琶,他会抬头冲我笑,说玉环,你弹得真好。我拉着他跳胡旋舞,他笨手笨脚踩我裙摆,红着脸道歉。
可日子久了,就淡了。
尤其是成婚三年,我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太医院的换了一拨又一拨,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还是没有消息。他母亲武惠妃薨了之后,他越发沉默,整日关在书房里,我们常常一整天说不上三句话。
吵过一次。很凶。
那天我摔了药碗,说既然生不出,便不生了,省得日日看你脸色。他攥着书的指节泛白,只说了一句:"无后为大。"
就四个字。
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好像就随着那碗药,碎在地上,扫都扫不起来。
后来我就不吵了。安安静静做我的寿王妃,穿华美的衣裳,参加宫廷的宴会,接受命妇们的恭维。日子像一潭温水,不烫,也暖不到心里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一天,骊山行宫的宴会上,我看见了我三姐,杨玉瑶。
她骑着马,直直冲进了行宫的宫门。素着脸,眉都没描,一身红裙猎猎作响,从马上跃下来的时候,连天上的太阳都好像晃了晃。
高台上的帝王,眼睛直了。
*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一眼,改写了我所有人的命运。
三姐是守寡的妇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孩子回了杨家。她从小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别人不敢穿的颜色她穿,别人不敢说的话她说,别人守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偏要骑马游街,素面朝天。
她像一团火,烧得热烈,烧得自由。
而我那九五之尊的公公,大唐的天子李隆基,就看上了这团火。
可他不能。
她是我的姐姐,是寿王妃的亲姐姐,是有夫之妇,是外戚命妇。就算他是天子,就算大唐再开放,强占大姨子,也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
他看上了我。
不是因为我多美,不是因为我琵琶弹得多好,只是因为我长得有三分像三姐,因为我是她的妹妹,因为我是寿王妃,娶了我,就等于把杨家的人,把和她相似的影子,留在了身边。
多可笑。
旨意下来的时候,整个寿王府都慌了。让我出家做女道士,号太真,入宫侍奉。说白了,就是洗白身份,好让他公爹娶儿媳。
我哭着去看李瑁。我以为他会争一争,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愿意。
可他没有。
他穿着素色的袍子,站在堂前,脸色苍白,眼睛看着地面,说:"父皇旨意,臣不敢违。"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原来那些年的琴瑟和鸣,那些动静互补的日子,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他不是不能争,是不敢争。
而且丢了一个妃子,能保住王位,这笔买卖,本质上很划算。他那父皇可不是纸老虎,若是真惹了,怕是会被贬为庶民。
后来很多年,我在宫里偶尔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带着新王妃,远远看见我,就立刻转身绕了路。
我知道,他觉得丢脸。曾经的妻子,成了自己的母妃,换谁都觉得面上无光。
我没难过。真的。
因为从他低头说"不敢违"的那一刻起,那个叫李瑁的少年,就死在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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