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穆公子》臣归天命

69、传闻中的绝症

　　步行回去的路上，穆钱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因为走神，他还撞到了不少路人，其中有几个中年男子拉住他理论，穆钱也只麻木地低头致歉，心不在焉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歉意。

　　“呵……”穆钱忽然停止了脚步，“肺痨……肺结核，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公子的右脉乃浮大之象，是气机浮动，心肺阳气不得收敛，经血耗散于外的表现，再看公子面容消瘦，舌苔薄黄，且近日多有盗汗、咳嗽，痰中带血等症状，依老夫多年从医经验，多半是……痨症啊……”

　　肺结核在现在是可以治愈的常见疾病，但在古代，基本就是绝症，肺痨患者长则三年五载，短则一年半载，寿命基本已经看到尽头。

　　此前也不是没有过预兆。这大半年来，穆钱时常会感到头晕、全身无力，有时候会阶段性的失眠，睡觉经常也会发热发汗，但此前穆钱都并未放在心上，总以为是自己操劳过度导致。直至最近几个月，他才开始有明显的咳嗽症状。

　　穆钱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不是惊讶，而是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

　　他还有许多事都未处置好，他还有那么多伙计没有妥善安排。他还又有多少时间，能让他将这一切打理清楚呢？

　　穆钱一路走，一路盘算，最后却笑着停了下来。

　　都到了最后一步，他竟然还想着旁人的事，他该为自己考虑才是。

　　为自己……可是，他又有哪些事，是只为自己的呢？

　　穆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竟然走到第一家土豆坊的店子。

　　他坐入店中，点了以前自己最爱吃的酸辣味狼牙土豆和凉虾。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穆钱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泛酸。

　　小时候放学，他总会和几个好兄弟一起，在校门口的小摊上点上一份狼牙土豆，几个小孩你一口我一口，虽然根本吃不饱，却很开心。

　　这样的快乐，他往后，都不再能体会了。

　　穆钱闭眼将眼眶中的湿润憋了回去，用竹签插起一块土豆，慢慢放入口中。

　　在他记忆中味道丰富、一口满足的小吃，如今进口，却丝毫感受不到滋味，只能任由他在口腔中慢慢研磨，最后滑入食道。

　　穆钱接二连三往嘴中送去，却不慎吸入一块辣椒片，让他整个人都剧烈咳嗽起来。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最后却像之前一样，开始伴随着止不住的肺腔空鸣，吓得周围的食客纷纷看了过来，伙计也赶忙过来询问。

　　穆钱却只能朝他摆摆手，压住胸口尽量抑制喉咙中的痒意。但随着越来越剧烈的咳嗽，穆钱在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食物，一下晕死了过去。

　　*

　　穆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等他意识恢复的时候，全身都带着莫名的酸痛。他轻轻偏了偏头，在视野之内只看到一个昏黑的房间。他用力动了动手指，慢慢调动起四肢的力量，正打算起身，却被头顶传来的一道声音险些吓得心脏都跳出来了。

　　他抚抚胸口，发现在床头坐着的，是穿着一身红色襦裙的叶冰兰。

　　“你怎么不点灯，黑黢黢地坐在床头，差点就要吓死我了。”穆钱抱怨到。

　　叶冰兰半埋着头，冰冷的音色中带着几分沙哑：“你本来就要死了，不是吗？”

　　“什……”穆钱脑中闪回了晕倒前的记忆，再联系自己所处的位置，立刻明白了过来：“你……都知道了？”

　　“对啊，我都知道了！”叶冰兰恶狠狠地吼了一声，忽而起身抬起了右手。穆钱侧着脸闭上了眼睛，但这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如果不是你晕倒，我找了大夫替你诊病，”叶冰兰的话语中都带着颤抖，“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穆钱沉默了许久，轻叹了一口气：“也……没打算瞒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想到整件事的发展，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我也……挺意外的。”

　　他抬头，见叶冰兰红着眼眶瞪着他，将笑容拉得更明显：“真的，我也没想到，我年纪轻轻，竟然会得这样的病……”

　　叶冰兰忽然上前扯住了他的手，将穆钱整个人从床上拖了下来。穆钱甚至还未来得及穿鞋，就已经被他拽到了房门口，拽着他手腕的手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像是一副紧贴着皮肤的镣铐，让穆钱无法挣脱。

　　“叶斌！叶斌！你干什么？”穆钱试图阻止他，但他刚躺了许久，身上的肌肉都泛着酸意，竟是拉扯不过叶冰兰。

　　“带你去找岑叔，他是丞相，他可以带你去找太医，”叶冰兰说道，“宫中太医这么多，一定有办法替你治病的。”

　　“叶斌，你冷静点，”穆钱反复劝说，叶冰兰却还是拉着他往外走，迫于无奈，穆钱用尽力气甩开了叶冰兰的双手，险些将她甩倒在地，头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动。

　　穆钱看着低头捂额头、沉默不言的叶冰兰，语气轻和：“冷静一些了吗？”

　　叶冰兰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大周的医疗水平，你比我更清楚。”穆钱语调轻缓，“岑忠下在你身上的慢性毒，你至今都找不到医者能解，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的绝症？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到处求医，不如趁现在我还能跑能跳，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叶冰兰默然许久，忽而嗤笑一声：“呵，该做的事？你是指安排你的后事？”

　　穆钱走到叶冰兰面前，将她捂着额头上的手拿了下来：“我的命天要收，我改变不了，但你，不该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

　　“叶斌，没了我，你该是自由的。”

　　*

　　皇宫，芳合殿。

　　秦谦被雍华帝禁足，已经有两日未出殿门了。

　　两党之争已然开始，秦瑾送给秦谦第一份的厚礼，便是一项卖官鬻狱的罪名。

　　秦谦入朝不过五载，与他关系密切的官员极少，如此罪名，要想同秦谦攀扯上关系，少不了要兜兜转转许多圈，丢掉许多弃子，才能将他牵扯出来。同样，秦谦想要自证也极其容易，只要让链条其中一处断裂，就能还自己清白。

　　只是，少不了要花时间收集证据。皇帝即便心中有疑，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需要将秦谦禁足，用以展现他的公允。

　　秦谦虽不能出宫门，消息却能自己长脚进到宫内。

　　放在他书房的密信中，除了有关秦瑾党羽的动向，还有两条暗线，是他安插在穆钱和叶冰兰的探子报回的二人行踪。

　　秦谦看完了近日的汇报，拧着眉头，召人将探子带进了宫。

　　他已调查许久叶冰兰与穆钱的关系，但却还是头一次收到叶冰兰同穆钱直接碰面的消息。

　　“为了不被发现，属下一直隐藏在街对面的屋顶，看着常掌柜从医馆出来以后，就去了土豆坊，点了几分小食，只是还没吃两口，忽然就晕倒了。店里的伙计本打算将他送去医馆，但没一会儿就有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将常掌柜接走了。属下尾随而去，才发现那群人将常掌柜送进了星河苑，不久后就便有大夫进了小苑内。属下一直在外守候，半日过去，大夫出来了，可常掌柜却还留在星河苑中。”探子如此禀告道。

　　秦谦拧紧眉头：“可有打探到，常青为何晕倒？”

　　探子答道：“因为隔得太远，常掌柜晕倒的细节属下并未看到。但属下事后留住了诊病的大夫，依他所言，常掌柜此前风邪入体，并未完全康复，近两日又操劳过度，故而风寒复发，大夫说他需要修养一段时间，好好养病，并无大恙。”

　　这理由听着合情合理，秦谦却从里面品出了一丝的蹊跷。

　　“那……常青在星河苑如何了？”

　　探子：“属下派人进去苑内尝试打探，但三楼之上是叶娘子的居所，一般人无法接近。属下的人只能在楼下蹲守，确定了常掌柜就住在叶娘子隔壁的房间，那个房间平日里也只有叶娘子进出，应当是叶娘子一人在照顾常掌柜。”

　　穆钱与叶冰兰虽都是穆公子的人，二人却甚少有交集，如今，却莫名聚到了一处。难道……叶冰兰是得了穆公子授意？

　　真相如何秦谦无法得知。

　　遣退探子后，他又将周奇宣叫了进来，同他交待道：“常青那处，你亲自去盯着。看看近日他身边是否有可疑的人接近。”

　　周奇宣刚想答应，秦谦又接着嘱咐：“还有，下次再有大夫去诊病，想办法将人换下来，让我们的人去给常青诊治，有什么问题，及时报与我便可。”

　　“属下领命。”

　　“对了，”秦谦想起了另一件事，“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与地方绅豪买卖官职，指使当地官员逼死与自己有过私仇的辰安县官，甚至给他扣上了“刺杀皇子”的罪名。这一连串的故事将秦谦编造成为一个醉心权钱、睚眦必报的草包皇子。

　　因为此事，秦谦大部分的手下都被派出寻人，只有少部分还留在京华城。

　　周奇宣如实回答：“死了一半，逃了一半，只寻到少数几人，要洗清殿下的嫌疑，还需要再花些时间。”

　　“嗯……”秦谦稍显不悦，“五日内，必须把人带到京华城中。”

　　五日稍显局促，但一日不将人带回，秦谦就要继续被禁足在宫中。若秦瑾断掉秦谦在京外的联络，只传出秦谦被禁足的消息，势必会动摇九皇子党的军心。

　　任务艰巨，但周奇宣也只得先将它接下，分派更多的人手到辰安地界。

　　第五日，秦谦收到周奇宣传回的，关于穆钱离京的消息。

　　“据那大夫说，眼下京中天气转凉，不利于常掌柜休养，建议常掌柜到南丘一带小住，等入春了再回京。”

　　“皇上那边如何了？人都带上去了？”秦谦又问。

　　“南荣大人已将证据呈报皇上，只是大人还在议政殿中，尚未得知结果。”

　　未得结果，也就是说秦谦还在禁足中，不能出宫。

　　他思索片刻，走到桌案前，提笔飞速写下一封信，递给周奇宣：“叫人快马追上常青，将这封信交给他。”

　　周奇宣一刻不敢耽搁，接过了信直奔城门。

　　约莫一个时辰，周奇宣急匆匆又回到了宫中，替秦谦带来了回信。

　　秦谦接过信封，发现封壳还是自己送出去那封，只是里面却没了信纸，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上圆下尖、呈逗号状的素清虎斑勾玉。

　　秦谦看着这枚勾玉，起初有些诧异，而后却忽然弯起眉眼，将那枚勾玉紧紧握入掌心。

　　此时，雍华帝身边的秉笔太监传来口谕，说皇上已经解了秦谦的禁足。

　　“殿下，宫外马匹备好了，还需要出城吗？”周奇宣小心翼翼试探。早在他第一次去追穆钱时，秦谦就交待他准备一匹快马，看样子是想去同穆钱告别。

　　秦谦看着手中的勾玉，轻轻勾唇：“无妨，还会再见的。”

　　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此一别竟成诀别。

　　数月后的自己，又该如何悔恨今日的自己没有出城追去，再见穆钱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