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大暖猫

2、嫁接 一次嫁接，

　　新闻中心总监王川是个精瘦的猴子，他这个总监在机构调整前叫主任，调整也就是一顿胡乱操作，并了几个部门，从电台那边又调入一些人，大家都知道这种折腾无非又是几个头头们个人创收的商机。总监上头就是主管台长了，但是新闻中心这个总监的政治含金量极高，因为谁都知道省台的新闻是不会有人看的，不如央视新闻有指导意义，不如纯地方台有老百姓投诉，卡在中间的省台新闻除了会议就是贯彻落实，只有上新闻的人才会看这类有自己出镜的新闻。于是各个厅局、各个省部就是这类新闻的主演，做这样的总监自然服务的也是这样的客群，其中的便利可知可探了。
　　王总监当年也是省报社的小记者，成天雨里来泥里去的跑农村报道，他的脱颖而出就是靠拿奖。各种各样的新闻奖、优秀选题奖装满了王主任家的柜子，这些奖项无一例外的他都居于二号报导主创，排头名的都是他时任的各级领导，但活儿是他干的，为了摆拍一张新闻照片，他可以驱车九个小时再跑一趟农村，就为了拍到老乡在晨雾中赶着牛去耕田，那种视觉冲击力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能找到，而这些功夫都是王主任当年一点一滴下的，顶着各路领导的名号把作品报上去，获奖之后再大肆渲染领导的支持和创意、自己经验的不足，于是乎一路小跑进了省电视台，从小组长开始到制片人、到总监。这期间他完美实现了抛妻弃子的伟大变革，蹬了在小学当教导主任的老婆，耳朵获得了几十年来的清静，迎娶了省台当家播音大姐叶依琳，从此耳朵里早晚都是播音腔，终于连他本人都永久生活在省台新闻联播中了。
　　王主任把青筋暴露的脚轻轻放在写字台上，心里想着家里小别墅装修收尾的事，想起来了半年前做的省家博会报道，那是李廷业和米政去的，于是拿起电话让米政来办公室一趟。这种事还是找米政，李廷业嘴巴不好，而且虽然是手下记者，却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五一节快到了，米政最近过得魂不守舍，一是每周和关霞三四次的约会成了负担，花钱不说，每晚关霞高度亢奋的表现自己有点腻了，甚至恶心了，白天一会儿一个电话，自己在家睡觉反而成了最大享受，另外就是彭晓那一晚的话已经成了咒语，下定决心的米政一直在想如何操作这次调动。主任电话叫自己去一趟，米政连忙从食堂跑回办公室，拿出采访对象送的两盒好茶去主任的房间。
　　“大米呀，上次家博会你发现啥好沙发厂家没”王主任依旧把脚架在桌子上，“太多了，啥样的都有”，米政一边说一边把茶叶放到办公室的茶桌上。王主任抽回双脚插进办公桌下的拖鞋里说道：“你去查查关系，找一家欧式风格的，我要买一套，这不家里收拾房子完事了，我和你叶老师一点时间也没有，你替我选选，照片我看看，交钱就行”。米政答应着，心里想，妈的多钱你有谱儿没？侧光投射在王主任的瘦脸上，像极了在烂泥中蛰伏的鳄鱼，米政应付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些年在这个王八蛋身上没少花钱，逢年过节都要答对，和他出差半夜里能听见隔壁的配狗声，这些埋汰消费都得让米政找发票解决掉，而关键时刻评奖的机会米政一个都没有，原因是米政兼着新闻主播，主播也归台里总编室管理，所以新闻评奖不能包括米政在内，而总编室主任大姐顶看不上的就是米政，下到中心也不回来纳贡，手下小家碧玉一大堆，拿评奖换点护肤品、袜子、衣服和大枣阿胶好不好！这种两头不得待见的处境也是米政决心一动的原因，当然彭晓的那一笑才是原动力。
　　米政拎着给蒋台长洗好的衣服走进台长办楼层，刚刚他看见蒋台司机小五哥正在院里骂保安竟然安排外来车辆占了领导车位，台长肯定是在办公室的。米政在走廊听了一下，蒋台在讲电话，等声音停下米政敲了敲开着的门。“蒋台，抱歉啊，衣服洗了这么久，因为洗衣店把衣服寄到总部让师傅专门处理的”，“嗨，我都忘了，洗完了我就放起来，这衣服一年也不穿一次，穿一次就让你们主任给喷了”。蒋台示意让米政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坐到面前写字台前来。“有个事要找你，马上五一节，六一台里要搞一次规模很大的儿童节晚会，文艺中心主抓，也是前些日子省里妇联和宣传部定的调儿，下午你过来听一下筹备会，明天上午就要开个发布会，省教委、妇联都会来，你主持下会议，之所以一个六一搞这么大、这么紧，是因为广告部拿下来一家儿童饮料的大费用，这笔广告除了赞助六一晚会，还要做全年的电视剧贴片广告、冠名，你们新闻中心和教育频道、青少部也要参与，让企业满意，让上面看到我们对儿童节目的重视”。米政心头暗喜，这是不是下午就又可以见到彭晓了呢？
　　沙发的事完全不顺利，厂家负责宣传的带搭不理，给你个7折就算不错了，而王主任能看上的沙发怎么也得2万多。人家南方老板完全不搭理省台不省台的，搞不好那个7折也许就是原价。米政合计着，如果自己调动，不解决那只鳄鱼，不放你也是一样麻烦的。心烦意乱的米政克制自己暂时别想这些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静等下午的碰头会，这个会文艺中心肯定参加的，到时候应该会见到彭晓，还要找机会和她谈谈。于是米政起身去台里浴池洗澡，他总觉得浑身难受，像是被关霞缠的紧紧的，粘粘的，不得解脱，而自己竟然也难和关霞断掉，彭晓是诗词，关霞如饭碗，诗词可以在脑海中萦绕，但是饭碗是解决基本需求的。
　　下午，碰头会在台长办公层的小会议室召开，文艺中心总监洛文奇带队出席，其它部门的领导也都到场，隔着会议桌，米政对面就是笑语盈盈的彭晓。她还是那样典雅庄重，眼睛却是活泼和充满欣喜的。她今天完全是素颜，但还是那样出众，在万人中你能一下子认出这个与众不同的灵魂。简简单单的小格子衬衣穿在她身上就是随性的美，粉色的嘴唇里是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欲说还止的闪烁着。她与米政对视一笑，坐在了几位导演身边。洛胖子一脸愁容的开始讲话：“这个广告部给我们出了一堆难题，蒋台，一个月不到就得把晚会录完，还得制作呢，修改呢，满打满算20天，开玩笑啊，我怎么和人家少年宫和教育机构征集节目？排练怎么保证？再说，那些赞助钱真用到晚会制作能有多少，台里不可能全给我花，要不要其它广告公司介入？我现有的节目做不做？”蒋台生气了，她把手里的杯子用力墩了一下，沉默了一分钟说道：“洛总监，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这么大的广告费台里不能不要，要了也不能都给你办晚会，贷款还不还？台里的设备改造，基地建设，大厦贷款，哪一件不是压在厅里然后砸在我头上？你要万事俱备才能把晚会完成，对不起，我实在没能力满足你，广告部也没办法，这是他们拼死拼活从别人嘴里抢下来的！你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台里文艺中心做，要么包出去给广告公司做，台里利益必须保证，节目质量必须保证！”空气凝固了，米政看看彭晓，她隐隐的笑了一瞬间，那笑容埋藏在极短的时间里，很难察觉到它的闪现。蒋台封住了所有人的口，技术部、青少部、专题部、新闻中心都没法再提任何意见，剩下的只有执行。米政觉得这就是蒋台最厉害的地方，她往往就是一句话就把整个事态扭转到她需要的方向。短暂的沉默后，洛胖子费力的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工作步骤和流程。巨大的肚子不时碰到白板，胳膊映衬的更短。他一边口述，一边写写画画，白板很快就被涂满了。事情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洛胖子也是个高手，业务熟练，另一方面就是刚才欲擒故纵，耍了一把后留着伏笔开条件，怪不得蒋台说过，让文艺中心办事，钱永远不够花。

　　会议基本把晚会规划拿出来了，洛胖子坐下时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蒋台，您得让我抽根烟”，说完他已经把烟点着了，快到你无法察觉那支烟何时叼到了嘴上。“蒋台，活儿能干，只要各个部门给我面子，但钱不够，钱不够质量肯定不够，演员可以看电视台面子少拿，不拿也行，但是舞美费用，外请的大腕，排练花销，您那点预算肯定不够呀，大部分都是儿童群演，一旦出点安全上的事，整个晚会也就火了，就成火灾了，大巴车队接送我还忘算了，咱们伤了人家一个孩子，就得拿整个电视台赔，您说呢？”蒋台笑笑，和缓的说道：“老洛，给你开个口子，除了预算你们自己可以拉点产品广告，用晚会场地、字幕答谢、前后贴片补一下，前提是不要有客户任何一个竞品进来就行”，“难呐，时间太紧，我也只能尽量问问合作的几个广告公司了”，洛胖子又一脸愁容的说着。蒋台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说道：“突然忘了，明天上午几个省里部门还有其它媒体联合开个发布会，事到如今怎么也得整点礼物啥的发发，厂家给了一些饮料，但是都是成箱的，谁也没法拿，你们哪个部门出点东西 ？“大家面面相觑，洛胖子说：”我这库房只有点上次用过的酒，也是顶账的，全是土，拿不出手啊”，蒋台说：“明天也要给人家厂家看，看看我们的诚意和认真，马上还要再签他们一个大的电视剧独家冠名，买剧的钱就等他们出呢，S级别的剧咱们也能抢一个，一下子咱能全国收视率就拉起来了”。不知怎的，蒋台正好扭头看向彭晓，而彭晓居然对着米政点了点头，蒋台说：“怎么你俩眉目传情呢嘛？米政，这事交给你了，你去跑，明天10点东西拿进来，午餐后由行政发给来宾，头疼了头疼了，散会！”全场只有米政呆住了，洛胖子起身戏谑地对米政说道：“我送你两瓶酒哈，感谢你完成任务”，众人在哈哈哈中鱼贯而出。会议室就剩下米政和彭晓，米政对彭晓说：“咋回事，你点啥头啊，把我坑了”，彭晓笑的如同鲜花怒放，捂着肚子说：“我是无意的，真的无意的“，娇嗔的样子让米政无法去怪罪任何东西，但自己也实在蒙逼，彭晓笑了一阵说：”这样吧，算是你对自己的一次考验，你在新闻中心认识的企业也多，不就是给台里要点小东西吗，你也考验一下自己的能力，拉广告跑赞助哪个不比这个难？“米政点点头，他无法反驳这个人间尤物，蒋台那句”眉目传情“正是他心里需要的，自己何尝不该去试一下呢。”改天一起吃个饭？“彭晓还是微笑着，近距离仰视着米政，一股橘子味儿的气息沁入米政的心里，那是彭晓的味道，金灿灿，甜丝丝。

　　下班后米政找来了李廷业，两个碰了一下刚才的事儿，李廷业说：“这还真没啥，就找王老板吧，一是刚给他做完片子，二是他马上还有事找我，让他和蒋台认识下对咱们也好，就是时间有点紧”。两个人计划了一下，决定直接给王德君打电话，时间定在晚上8点后，因为王老板这个时间不可能有功夫。入夜，米政闹心不已，8点钟准时拨打了那一串儿9的手机号码，电话来传来王老板依旧亢奋的声音，“王总，上次您说多想和台里接触一下，明天正好我们有个发布会，来很多省里的领导，目前时间晚了，实在没办法，想有没有企业能给出点小礼物啥的，让来的媒体和嘉宾别空手走”，米政都不知道以上的话是如何说出来的，旋即王老板就说道：“谢谢你呀老弟，果然有好事想想着哥哥，我马上让秘书安排一下，一会他给你打电话，你告诉他人数就行”，电话挂了，米政像做了一场梦，而几分钟后王德君秘书的电话就进来了。

　　第二天，四十个精致的手提袋摆在了台长办公楼层行政办的屋里，四十条精致包装的领带，四十个电动剃须刀，四十个印着君达地产LOGO 的笔记本，四十个漂亮的保温杯，蒋台去卫生间的时候看见行政的人在装袋清点，便问哪里来的，仿佛她忘了昨天下午的会，行政的同事说是米政送过来一会发布会用的嘉宾礼物，蒋台点点头转身回办公室了。

　　会议很成功，洛胖子今天还是那身更古不变的打扮，脏兮兮的浅蓝色衬衣扎在巨大的裤子里，他的讲话完全脱离了自身的形象，起承转合没有套话，幽默中紧扣政治理念，前排就座的客户代表频频点头，对一个月后播出的晚会充满期待。米政主持了会议，介绍了活动规模，更重要的是看着嘉宾们拎着自己化缘来的礼物高高兴兴走了。彭晓今天荣光焕发，妆容之下的笑颜如同骄阳下的月季绽放，好多人和她合影，她就是风景，而且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有温度的风景。米政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和一个人在一起，哪怕处在一个屋子里就可以，而这个人也会时不时的看向他，给他一种鼓励和期许。当米政在上面说话时，彭晓微笑着看着他，用眼神给米政打开一条通往未来的隧道。

　　米政目前已经被彭晓锁定了，当他去商场找关霞时，化妆品商场内居然有彭晓身上的香水味道，米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味道进入身体，萦绕着在大小周天中渗入，而自己的魂魄早就回到台里，回到一切和彭晓相关的墙壁、桌子周围，舍不得离开。

　　米政给关霞买了晚饭，关霞说自己不想干了，在这里干十年也是一样，而且未来也做不了十年，皮肤一旦不好，年龄大了公司有的是办法让你滚蛋。趁着现在年轻，得学点东西，早点上岸。这些话米政也和她说过，一群小姐妹成天在一起玩，赚了钱就旅游花光，等着金龟婿上门哪里有得未来。入夜，米政等到关霞盘点结束后才一起回家，他们各自想着心里的事，各自在梦里幻化着未来而眠。

　　沙发的事，让米政头疼，到不能说王主任真的就打算不花钱弄套沙发，但找厂家实在是过分和为难，如果以往米政会对接一个客户，顶多弄个软报道换点破烂样品是没问题的，但是这一次不同，米政想打开一扇门。他仔细考虑过：如果自己人去了文艺中心，做节目米政手拿把掐，即便是文艺节目也无所谓，晚会类米政的315大晚会整个流程都做过，导播间切换，转播车值台这些都没问题，做编导就会有自己的节目组，有节目组就会直接插手广告营销，而这种广告业务半游离于当前管理之外，空间就很大了，最大优势就是文艺中心还在蒋台治下。抛去米政对彭晓的倾慕，在职业规划上米政并非是异想天开。

　　五一节到了，米政在2号下午带着一堆东西去蒋台家拜访，上次礼品的事让蒋台很高兴，去之前米政电话里问领导可不可以去拜访，蒋台很高兴的说来吧，还约定了具体时间。堂堂蒋台的家住在一个灰突突的旧小区内，整个小区全是灰色的五层楼，院子里倒是干干净净，停满了奥迪、帕萨特一类黑色的车，这个小区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实则里面最小户型也在150平以上，省里在位的大员都在这里，所谓低调奢华有内涵便是如此。蒋台的爱人魏老师开门，帮着米政把东西一一拿进来，屋里整洁明亮，魏老师扎着一件小围裙，腰上别着橡胶手套，一看就是在做家务中，黄色板材眼镜后是一双透着谦虚谨慎的小眼睛，笑容像一件揉皱了的衬衫习惯性的挂在脸上。蒋台从里屋踱到客厅，扫了一眼门口一地的吃喝说道：“总来这套，大米你总是拿我当吃货啊”，米政不尴不尬的回复着，用心揣摩着蒋台的每句话，说实话他知道这是一件艺术活儿，而艺术的好坏是没有评判标准的，某一个扎心的点就可以被人当做垃圾砸烂，而人情和人心这种物件是碎不起的。米政接招拆招几轮后问了一个问题：“台长，我想去文艺中心锻炼锻炼，您觉得行吗？”蒋台笑了，拿起一粒樱桃说道：“前几天洛总监还真打听你来着，那个彭晓和他说，得了你也就得了好节目和好营销，你可是名声在外呀”。米政心头一喜，“不过难度是有的，不是你的业务能力问题，新闻中心和文艺中心都在我手里管着，把你异动到文艺中心，王川会骂我的，这个工作我也没法开口，我现在在他们两个眼里都不是公平的，背后嘀咕我都让厅里知道了，所以工作你得自己去做呀”，米政心头继续一喜，妈的沙发老子买了！对于年轻人，蒋台自然关切的问到有没有女朋友呀，米政坚定的说还没有，蒋台说自己曾经喜欢保媒拉纤，但是现在不敢了，拉郎配又是别人背后指点她的不是，犯不上。

　　魏老师一直把米政送到小区门口，一路上一再嘱咐米政记得多来看看蒋台，别带东西，米政很早就认识这个沉稳谦逊的魏老师，他在省文联工作，自己也写写画画，算是一个有才情的人，不过有这样一个强悍的老婆，魏老师的日子应该也不是那么好过吧。

　　沙发巨大，在这家美式家具店里米政刷卡买了这套大沙发，事先米政把家具店的画册给了王主任看，远比他自己认为的风格要好得多，特别是皮革的质感。来交纳全款安排送货的那天，店员小姑娘还说昨天电视台那个非常有名的播音员大姐还跑来问这个款，米政心里发出了一声长叹：都特吗什么玩意啊！王主任一直叮嘱，沙发到底谈的几折，他把钱转过来，米政回复沙发呢是自己谈了个软活儿，不过最近时间不行，就拖拖再拍，自己安排，等出了片子主任给开个口子就行，钱人家老板就当宣传了，至于主任等燎锅底自己就算提前表示了，到时候喝酒就行。电话里王主任千谢万谢，叶老师一水儿的播音腔接着谢，仿佛省台的新闻联播串了春晚拜年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