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七日死去》山远间

1、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七日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三，晴，本该在学校上课，但我找了个理由请了假，瞒着所有人回到L城老家。
　　母亲昨日去了H城，我们关系不好，很少联系，我并未告诉她我离开了C城。
　　大半日的车程，我并不着急，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一路上没什么人，大约是冬季，人都有些倦怠了。天一落了幕，所有人就都蜷在家中，这样冷的天，只有家里最是暖和，
　　我家那老房子在一座小山丘上，单就一户，没有邻居，父亲去世后，家中常年没人居住，村里人索性连附近的地也荒了，不知是听哪位亲戚说的，村里那些人怕，怕什么呢？怕鬼，怕我父亲的鬼魂还在家中晃荡。说起来，他们应该没做什么亏心事才对，怎的这么怕？
　　想着这些，我很快钻进了山丛里，我没有直奔家里，先去瞧了我父亲的坟，山是我家的山，人都不在，山也慌了，路有些难走。
　　我有些害怕，这天太黑，这路太难走，路上荆棘太多，似妖魔鬼怪扯着我的衣裳。埋着头几大步快走，便看见了掩埋在荒草中父亲的坟。
　　那一刻，我突然不害怕了，拔了拔周遭的杂草，磕了三个头，又同父亲老了唠家常。我们许久没有聊天了，大抵是父亲生前太凶了些，我有些怕他，直到他死后，我也就没有机会了。
　　许久，腿有些麻了，我起身回家。
　　今天，是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七日，晨起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所以回了家。
　　我想，我要在今日死去。
　　我二十出头，明年毕业，这些年日子过得也算舒坦，我与母亲关系时好时坏，但她终归是将我照顾的很好，这几日，我还胖了许多。
　　我没有遇到什么糟心事，也没有失恋，我只是决定在今日死去。
　　打开家门，家中还是很干净，夏天时母亲回来打扫过，她很爱干净，每每回家，总是将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这很好。
　　我大约没有遗传她这一点，总是邋里邋遢，又甚是懒惰。
　　客厅里还挂着父亲的遗像，那是他死后，拿身份证去洗的照片，一脸严肃。毕竟，谁也不会提前准备好自己的遗像，笑的满面春风那种。
　　开了灯，借着灯光，我站在遗像前同父亲拍了一张合照。这么多年，我同父亲的合照寥寥，也差不多被我搞丢了，我也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不想睹物思人。也可能是我太没收拾了，总是丢三落四。
　　想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我同母亲也没有几张合照，每次她要求的时候，我总是拒绝，我经常拒绝她，出去玩，给我买吃的，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拒绝。那时候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没必要做这些事情。现在想想，真是够混蛋的。
　　我对母亲有很多亏欠，父亲去世的七年里，我总是思念他，我觉得是母亲的错，是她闹离婚，父亲才会压力大，得了病，年纪轻轻就走了。
　　想着，我有些难过，落了几滴眼泪。我总是这样，时常落泪，时常感觉自己委屈，时常感觉全世界都亏欠我。
　　可其实我过得很好，我只是多年来一直在做错事，又不愿承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借口，推脱自己的过错。
　　我上了楼，楼上盖了瓦，堆了不少杂物，和一张床，那是我每次回来睡的地方，现在积了不少灰。
　　走过去的时候瞧见了一只猫蜷在被子上，那是我高中时养的猫，上大学以后，没人照顾它，便将它扔在老家，偶尔会有亲戚给它带猫粮，但大部分时间都由着它自生自灭。
　　它认出了我，冲着我叫唤，很大声，大约是在控诉我的罪行。然后，它又过来蹭我，它是我养大的，很亲我。
　　我整理了床铺，它一直在旁边陪着我，只是抱歉，我什么也没有带，没有吃的给它。我抱了抱它，毛有些打结，大约这几年过得有些凄惨。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我抱着猫躺上了床，它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香，大约是很久没有我的陪伴了，总想多粘着我，以免我又不辞而别。
　　它睡着了，我也该睡了。
　　衣服口袋里装的是一把水果刀，本想带学校里的水果刀，可好像过不了安检，我只能在镇上买了一把，这很好，新的刀总要锋利些。
　　下手的时候我有些害怕，刀划过肌肤的时候，心惊了一下，我还是很怕死的。
　　这么多年，我总是一再软弱，做什么都想退缩，唯独这一次，我狠了心，猛地下手，真疼，可我不敢出声，我怕吵醒了身旁熟睡的猫。
　　我松开按着伤口的手，平静地躺下，疼痛感一点点减弱 ，意识也模糊了，我知道，今日，我会死去。
　　眼前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我知道，我正在死去。也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我还有机会见见父亲吗？
　　算了，我现在没有脸面见他，他对我满心期待，我却一再退缩，不愿努力。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很黑。我有些害怕，我一向怕黑。
　　“自杀的人，罪孽深重，你不能转世投胎，需在人间飘荡百年，直至你真正死去，才能转世。”
　　有人在说话，不知道他藏在哪里。真正死去！那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开口，便已没了意识。
　　再睁眼，我正在自己床边，我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第一次，我看到了我自己，原来我真的长得不太好看。
　　我看到猫在舔舐我的伤口，它似乎很难过，很快，它再次依偎着已经死去的我，睡着了。
　　我在那里呆了几天，大约是因为冬天，我的身体还没有坏。
　　猫一直在我身边，它好像知道了什么，已经几日没去捕食。
　　我尝试叫它，它好像听见了，抬起头看了看我，又埋下头，我知道，它不愿意再离开我。
　　活着的时候，我就有些自私，没想到死了，我还是改不了，我想我总还要飘荡数年，或许它能陪着我。
　　但我突然想到母亲，我死了，她一个人或许会寂寞，我还是想它活着，我叫它，让它活着，陪着我母亲。
　　我不知道它听懂了吗，但它睁开了眼睛，去吃了东西。我很高兴，它应该活着，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年的一生，它也该长长久久活着。
　　据说人死后会忘记一些事情，我不记得我在哪一日死去，只能从我死的那日算起。
　　第六日，母亲回来了，还有一大群人，都是亲戚。他们都是来找我的。
　　母亲说学校老师联系不上我，她才知道我已经失踪好几日，她试图从我的朋友那里得知我的去向，但是没有成功。
　　我生前有很多朋友，我同他们交过心，说过一些隐私，一起聊过八卦。但我并不会告诉他们，我当然不会，这会吓坏他们。
　　我决定死去的那天之前，一切都很好，他们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我只是晨起时突然决定死去。
　　我看见母亲扑到我的身上，她在哀嚎，也在控诉。她嫁了个短命的老公，生了个短命的女儿。
　　或许我并不短命，若不是突然决定，我也许会活很多年，一直到她也离开，一直到我儿孙满堂，或者孤独终老。
　　但我认真想过，老了，太丑，也招人嫌，还是早些离开。趁着认识我的人还多，趁着大家记忆中的我仍旧年轻。
　　母亲哭得很伤心，我想上前安慰，伸出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我忘了，我已经死去。
　　周围的亲戚拉开了我的母亲，他们开始处理我的遗体。有人在联系丧乐，有人在联系酒席，还有道士，为我超度。
　　很快，我看着他们将我放进了棺木中。原来我真的有些胖，居然要用到这么大的棺木。
　　看着棺木中的我，被他们整理过，穿着整齐，双手放在两侧，除了手腕的伤口，我简直完美。我有些庆幸，我死的很美，没有支离破碎，也没有面容狰狞，我只是平静的死去，这很好。
　　母亲还在房中哭，大部分事都是伯父在帮着处理。
　　前来参加我葬礼的人很多，一波又一波。
　　不少小孩子在我棺木前磕了头，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有这么多后辈了，不过他们还小，有的甚至还不会说话。我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有些日子没见了，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样子也变的快。
　　我有些无聊，进了房间，听着母亲的哭声，那般令人心痛，连我都有些难过。我同母亲的关系很淡，若不是我死去，或许还不会知道母亲居然会为了我哭得这般伤心。
　　有很多人来安慰母亲，大约都是在惋惜，我死的太早，死的太突然。
　　他们眼中的我，一直是个乖孩子。从小成绩优异，不需要父母的指导，自己就能做完作业，考高分。我承认我有点小聪明，从小到大，我都是自己跟着老师学，父母帮不上我的忙。
　　父亲学历很低，母亲那时候又很忙。我自己听老师讲，自己学，成绩一直很好。顺利考上了县里比较好的高中。之后就变了，我不再好了。
　　还未进入高中，父亲就走了。那时候，我大约有些自暴自弃，颓废了一段时间。没了父亲的约束，我有些放纵自己，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父亲的去世难过，但我只是突然解放了，父亲一直很严厉，他走以后，我只是偶尔难过，大多数时候反倒觉得解放了。
　　两次高考之后，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但专业却并不好，不是我喜欢的，也不是我在行的。我并不想上大学，不想读书，不想活着。
　　乡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只觉得我考上了大学就是好的。
　　我也并未多说，毕竟谁不希望自己是别人家中的孩子呢。
　　我听着亲戚们的夸赞和惋惜，觉得有些羞愧，我当不上他们这么好的称赞，上了大学的我更加放纵。
　　我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道士看的黄道吉日很近，葬礼两日后就完了。
　　我看着几个乡里的壮汉将我的棺木放进土坑里，再一铲一铲地将我埋了。
　　这个地方选的很好，我能瞧见山下的大水库，有山有水，风景很好。
　　很快，堆起了一个小坟堆。那就是我的坟。我没有什么功绩，没有碑，更不会有什么墓志铭。
　　突然想起从前我还未自己想过一些墓志铭，只可惜，那日死的有些着急，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算了，这样也挺好，我没有孩子，不会有人来祭拜我，百年之后，坟堆消散，也不需要什么墓志铭了。
　　母亲在家里颓废了几日，总有亲戚来看她，大约是怕她也想不开。不过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了，母亲是个冷情冷血的人，很快，她就会从伤痛中走出来，然后在家附近种些菜，消遣后半辈子。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她一直盼着我毕业之后找到工作，她就能回家种地。
　　大约是在外漂泊多年，看惯了大城市的霓虹灯，期望回归自然，归于平静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投胎，那人所说真正死去是什么意思，我都已经下葬，难道还算不得死去？我已经有些不想看下去了。
　　我死后的第十三日，母亲去镇上派出所注销我的户口，她又哭了，但只是不停擦眼泪，没有崩溃，她是个好面子的，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得不能自已。她也是个好强的，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轻易透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之后母亲去了县里，还了我之前上学的助学贷款，这钱有些是父亲当年留下在亲戚那儿的，有些是她这几年存的。取钱的时候我瞧见了，她的余额不多了。
　　我想她这就要回家了吧。
　　第十四日，她很早就出了门，我无事可做，也随着去了。
　　她买了票，去了C城，我想她是要去学校整理我的遗物，我死的有些匆忙，还要劳累她做很多事。
　　我先母亲一步，去了寝室。室友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死去的消息。我是后来搬进寝室的，同她们还只是客气阶段。桌上的东西都没动，先前买的雏菊竟也没谢，衣服还晾在外面。
　　母亲见了老师，注销了我的学籍，我学了四年才考上大学，这三年多的大学生活，就此无疾而终。
　　我去的时候，她正跟老师商量，暂时隐瞒我已经死去的消息，以免室友们害怕。她原来这么体贴，我有些惊讶。
　　老师答应了，她带着母亲来了我的寝室。这寝室她还没来过，有些不认识路。
　　寝室的同学都出门了，她们很爱学习，都在外面学习。除了我，我不爱学习，所以我时常一个人在寝室。
　　我的书都被她扔了，只留下一本中医的书，那是我一直最不喜欢的课程，母亲却喜欢的很。不知为何，她总是很喜欢中医的东西，她比我更适合在这儿上学。
　　衣柜里的衣服大都扔了，留下几件宽松的，瞧她比划的样子，想是要留着自己穿。她从前就说我的外衣不要了就给她穿。
　　桌子很快空了，床也空了，棉被也扔了，她一向很节俭的，可能是带不走这么多东西，也可能是怕睹物思人。
　　这是C城，她没有住的地方，回家的路有些远，东西多了会拖慢她回家的脚步。
　　我听到有人敲门，母亲开门，是几张熟悉的脸。
　　母亲也认出来了，她们是我之前的室友，我们感情很好，分了寝室也日日一起。但我有时候会嫌弃她们，因为她们总是忽视我，这让我很难过。
　　她们在询问我母亲，我去哪里了？母亲忍不住哭了，她们好像明白了，也哭了。
　　我不喜欢看别人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看着她们都在哭，我有些心烦。
　　母亲叮嘱她们不要说出去，她们答应了，帮着我母亲搬东西。但大部分都是要拿去扔的。
　　我看着有些可惜，但我已经用不上了。
　　母亲找到了我的笔记本，那是我用来记密码的，我记性不太好，密码多了，总是记不住。
　　幸好我写了这密码，她才能解开我手机的锁，里面还有几百块钱，别浪费了。
　　她坐在凳子上翻看，企图从那些聊天软件里看出些什么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我很少会留下自己不开心的痕迹，大约是我很爱笑，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也可能是我记性不好，忘的快。
　　我死后的第十五日，母亲回家了。我留在了学校。
　　我这短短的一辈子都在学习，大部分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从前的同学已经没有联系了，他们也不知道我已经死去。
　　我想再看看这些人，跟她们道别。
　　我看到我从前的室友们抱头大哭，她们还是很喜欢我的，至少比我活着的时候看到的更喜欢我。
　　她们翻看了从前我们的合照，不多，也不太好看，拍照的时候，我总是不爱笑，因为显脸大，我很爱美。
　　我死去的第十六日，一个室友删掉了我的照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太喜欢她。
　　我继续在校园里闲逛，突然碰到了认识很多年的男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见证过彼此的爱情，一起喝过酒，一起通宵上过网。
　　他还不知道我死去的消息，我看到他在给我发消息。发了很多，我没有回。
　　我跟着他晃悠，第一次进了男生寝室。他在床上躺着，我就坐在床边看。
　　我想在这个学校，只有他会很关心我的去向。
　　我看到他打出了四个字，又删掉，原来他喜欢我，这个秘密藏了几年，没想到被我发现了，真是不会隐藏。
　　我有些庆幸自己已经死去，不然还要想办法拒绝他。我不喜欢他，他不符合我找男朋友的要求。
　　他脾气很好，知道我的所有优点和缺点，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他甚至能看出我的逞强，看出我在假装开心。
　　可我活着的时候很讨厌他这一点，我想隐藏的东西，不希望被人看穿。
　　我死去的第十七日，母亲用我的聊天软件发了消息，说明我已经死去的消息。
　　多年不联系的人纷纷在下面留言。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印象最深的是我的初恋的留言，会永远记得我。
　　我想，他大约说的是假话，他不喜欢我，他喜欢另一个女孩子，比我漂亮，比我瘦，比我体贴，比我温柔。
　　我从好朋友的手机上看到的那些留言。他在哭，眼泪滴在手机上，模糊了字，看不清楚，我有些着急。
　　他的室友都在询问发生了什么，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哭了很久。
　　晚上，他翘了课，和室友去喝酒，喝的烂醉，还说喜欢我，说的很大声，我听的清楚，可我再也听不见了。
　　我死去的第十七日，好朋友还在颓废，他还没从难过中回过神，我想我能不能托梦呢，让他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可我还是算了，他会慢慢忘记我的。一辈子那么长，他怎么可能记我一辈子。
　　而且他可胆小了，最怕鬼，我怎么还能去吓他呢！
　　我死去的第一百日，整个学校，只有他还在怀念我。我的室友们已经不再提起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刻意回避，如此才能不难过。
　　或许是因为临近毕业，事情很多，没有时间再怀念一个已经死去的无关紧要的人。
　　又或许我从前话太多了，让她们烦了，如今总算清净了。
　　我就只能跟着好朋友，他终于振作起来了，即将毕业，各种考试，论文，面试，他都磕磕绊绊地过了。
　　我死去的第一百七十日，他终于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留在了C城。
　　一切步入正轨，他再也没有翻看我的空间，也不再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他只是在深夜里偶尔流泪。
　　我不能再留在C城了，那里已经没有人再怀念我了，我又回到了家里。
　　母亲似乎已经从悲伤中缓过来，她把家中收拾的干干净净。猫跟着她东窜西窜，寸步不离。
　　猫胖了，毛色也有了光泽，想来母亲对它很好。
　　母亲很喜欢小动物，幸好猫没有死去，不然她一个人多寂寞，她肯定也怕一个人。
　　门前的杂草被清理了，屋后种上了菜。母亲终于可以过她想过的日子了。
　　只是她仍然时常流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哭，躺在床上的时候哭，吃饭的时候哭，洗澡的时候也哭。
　　我看到了客厅里我的照片，挂了很多，都是我从前存在手机里的自拍，我觉得很好看。
　　每一张都在笑。
　　最中间是我和父亲遗照的合照，我笑的最欢。
　　母亲时常望着那些相片流泪，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我死后的第两百天，我只能在家附近活动。
　　我想，这个世上大约只有母亲还在为我流泪，她的眼泪禁锢了我。
　　我有些着急，既然都死了，我当然要去四处看看，去哪里都可以，反正不花钱。
　　可我走不了，我只能留在家里，看着母亲日日流泪。我在她耳边大喊，让她别哭了，可是她听不见。
　　我看着她蜷在床上哭，她的头发又白了，最近白的很快，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
　　她瘦了。从前我总是嘲笑她胖，我也胖。现在她瘦了，我有些羡慕，可总觉得原来瘦下来也不一定好看。
　　猫在旁边陪着她，她哭了很久，睡着了，猫在旁边陪着她。
　　她生活越来越没有规律，有时半夜起来吃东西，有时睡到下午。
　　她把很多时间都花在睡觉上。
　　屋后的菜长势不好，我瞧了都有些可惜，我想让她振作起来，她还有好多年，应该好好生活，可是她听不见我说话。
　　看着她这样，我有些担心。不知道她走了，谁会发现，谁来替她送葬。
　　她没有什么亲人，我已经离开了，她没有什么亲人了。她应该依靠谁呢？
　　我死后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我突然能够离开家了。
　　我很开心，走了很远。
　　我看到了室友们，她们来了L城，是来看我的，今天是我的祭日。
　　她们带了家属，她们终于找到了男朋友，这很好。
　　可惜我死的太着急，没有男朋友。
　　好朋友也来了，我还以为他会带女朋友来，可是没有。真笨，这么久，还没找到女朋友。
　　她们磕磕绊绊找到了我家，给母亲提了很多东西。
　　工作之后，她们都成熟了不少，说话也变得客套又陌生。
　　我突然有些不认识她们了。
　　好朋友还是老样子，他认识我母亲，从前是见过的。一起聊聊家常，帮着做了饭。
　　他还说起他喜欢我，母亲说我没有福气，这么好的男孩子都错过了，我有些不服气，他长得不帅，不是我想要的。
　　他们都没去看我的坟墓，我也不希望他们去，实在有些寒碜，还是别看了。
　　我死去的第四百天，我彻底无法离开家了。她们又忘了我了，也许是工作太忙。
　　我看着这破败的房子，从前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我终于被禁锢在这里了。
　　我知道原因。
　　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我的母亲还时常怀念我。她在这里，我就哪里也去不了。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白日看云，夜里看星星。只是不能享受美食，有些可惜。我想，如果活着，一定要久久地活着。
　　母亲很少用手机，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喜欢的爱豆最近还会被骂吗？他有没有演新的戏呢？或许又出了新歌？他应该过的很好吧。我希望他过的很好。
　　那些朋友们最近过得还好吗？她们已经不再怀念我了，可我时常想起她们，我没有伤心，我没什么值得她们怀念的。
　　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只能回忆，可人死以后，记忆就开始慢慢消失。
　　等到所有人都忘了我，我也就忘了所有人。那时候我就真的死去。
　　可母亲总记着我，我便不能转世。我的记忆只剩下和她。
　　从前被我忘了的事，如今却历历在目，原来她也为我做过那么多事，可我一直忘了，我那时竟觉得母亲并不爱我。
　　我死后的第五百天，猫死去。
　　它老了，病了，撑不住了。母亲留不住它，只能看着它死去，将它葬在了我的旁边。
　　母亲又哭了，像是又失去了一个女儿。
　　我死去的第五百三十天，母亲联系好了人，选好了风水宝地，她也要死去。
　　我说过，她肯定也怕一个人，所以她也想死去，因为她也怕一个人。
　　我死去的第五百三十二天，母亲死去。我漠然看着人们将她埋葬。
　　关于她的记忆一点点消散。
　　我知道，今日，我将死去，这个世界再不会记得我。
　　我只是看开了，才选择死去。
　　现在，世界遗忘了我，我只能死去。
　　我应该去转世了。
　　睁眼时，我在床上，还是原来的模样，手机闹铃响了。我看了看，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想，今日我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