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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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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找到涟漪,顶着寒风走了半天,觉得腿脚酸软,脑袋发虚,最后只能去问锦音。
锦音没想到安启合如此,先是恨恨骂了他一顿:“这个伪君子,说话酸唧唧的穷秀才样,果然不过如此,呸!”
楚灵今:“你还说,若不是你……唉,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涟漪去了哪里。”
一边奉茶的侍女听见了,“唉”的一声:“涟漪姑娘么,我早上瞧见她去了城墙那边了。”
楚灵今连忙赶去那里,此刻正是中午,虽然是冬天,暖阳仍是高挂,可照在楚灵今的身上,她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暖意,手脚冰凉,额头上一摸,都是虚汗。
她抬头望去,偌大的城墙边上,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随风摇摆。
楚灵今没有瞧见红衣人的面貌,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涟漪。”
那身影往前挪动一步,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她微微踉跄,斜侧着身子朝下倒了下来。
楚灵今心神剧裂,大叫一声后急忙上前去接。
锦音跟在她后面赶到,眼睁睁瞧着楚灵今冲过去,有心想拉却没拉住。这瞬间,那身影极速下坠,“砰”的一声落下来,连带着楚灵今一并重重砸在地上。
锦音一时间吓呆了,等回过神要过去瞧瞧,就听见耳边一阵风声掠过,原来是辛援玉听到了动静飞奔而来:“灵今!”
涟漪自然是活不成了,她本就存了死志,脑袋撞在地上,此刻红红白白的流成一片。那血红的分外刺眼,宛如一条小溪,弯曲蔓延,最后和楚灵今身下的鲜血汇在一起。
辛援玉抱着楚灵今,他抬起自己的手掌一看,鲜红的一片,像火一样烫的吓人。
他闭上眼睛,心里冰凉一片。
果然如此,不过如此,还是如此。
自己所求的,不过是一人而已,一生而已,为何却如此艰难。
辛援玉想不明白。
雪下的愈发大了。原昌很快就覆盖上了一层白,远远的望去,毫无生气地埋在一堆白里,简直是一座死城。
楚灵今的身子亏损的实在厉害,即便是穿了新衣,抹上了胭脂,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出,她一丝血气也没有了。
原先戴着不大不小的银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都空荡荡的,镉的骨头疼。
她有时想想,觉得那个孩子好像也是一场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身边的人渐渐来了,又渐渐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燕相岁看着她服下最后一服药,又将她送回了屋里。
楚灵今的视线转到了书桌上。
“怎么?”
原本干净的桌面上,放了一截短而粗的绳子,像是系香囊的。
燕相岁不认得,说:“是没收拾干净么?我拿出去扔了罢。”
楚灵今:“不。”她说:“这是我的东西。”
原本一分两段,一半给了辛援玉,一半给了自己。
她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做的,好像这样两个人就能携手到老,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
楚灵今想想自己原先和辛援玉说过的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可没想到,这一生这么短,这么快就走完了。她和辛援玉之间,不只是辛援玉自己,还有涟漪,还有诸汀,还有胭脂,还有两人相隔的那三年。
一步一步,将两个人越推越远。
楚灵今:“我先前看安启合写的话本,里面写才子佳人,书生妖女,遇到了怎样的坎坷机遇,最后却分开了,我就想着不该是如此,只要两人相爱,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呢?”苦笑了一下:“可现在想起来,话本里写的是对的,两个人即便相爱,也未必能在一起。”
她感觉到了寒冷,于是将身上的披风围的更紧了有些:“现在我懂了。”
燕相岁:“……那很好。”
两个人自然相爱,可也彼此相恨。
有相濡以沫的患难,也有难以化解的怨恨。
世间的爱与恨,实在是一句话恨难说的清楚。
可惜楚灵今明白的太晚了。
大夫受燕相岁的嘱托来给她瞧病,看出她气血太虚,不过是一口气吊着,于是劝:“姑娘思虑太重,以至于亏损心脉。若不好好休养,只怕会有损身子的根基,活不过……”
楚灵今看着远处出神,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喃喃道:“只怕活不过今冬。”
原来我的一生,真的只有这么长。
有后悔的,有遗憾的,可惜活了死了,也都无法了结这些遗憾了。
她托大夫保守这个秘密,并说千万不要告诉燕相岁。可她日渐憔悴的面容是如论如何也瞒不住燕相岁的。
燕相岁花了所有的积蓄去换了一根吊命的人参,叫随从去细细的熬了,煮成一碗汤端给楚灵今。
那碗里冒着人参特有的鲜气,楚灵今隔着这热雾看着对面的燕相岁。
那个当年满身傲气,和自己对诗,让当年的自己一见倾心的少年燕相岁。
然后是现在的这个燕相岁。
楚灵今说:“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燕相岁愣了一下。
楚灵今叹气:“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变了,你却还是当初在太学院时的样子,真好。”
燕相岁:“不,你在我心里还是和当年一样,永远是那个隐忍聪明的小姑娘,从来没有变过,我,我一直……”他忽而笑了一下:“我一直都……”
楚灵今:“涟漪的死,和锦音脱不开关系。”
“什么?”
“我托人将她送到了北疆去。那里严寒偏僻,虽然对她不好,但我一个弱女子在原昌皇陵都能活下来,想必她也可以。你不是不喜欢她么?我送走了她,想必你心里也不会不高兴。”
燕相岁看着她。
“你不信?那就算了,如果你去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追到她,可再晚一些就说不准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害死了涟漪,害了我的孩子,害我和阿媛不能团聚,你却问我要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可笑么。我有许许多多的理由去这么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自然清楚。
可是不信。
楚灵今叹气:“人都是会变的。我先前都是为别人着想,可是没有用,我想了那么多,反而害死了别人,还害的自己也没了半条命,你看,这样不是很蠢么?所以我想明白了,人生苦短,想要做的便应该放手去做。怎么?你还不信?那你就是看错我了,我虽然不坏,可也不是个菩萨,别人如此对我,我要反击一分,难道都不行么?”
“你真的把她送去北疆了?”
“现在这个时候,想必马车已经出发了,你现在去城门口瞧瞧,说不定还能追得上。”
燕相岁:“你怎么能这么做?”他猛地站起来:“锦音虽然骄纵,可她毕竟不是故意的,她娇生惯养,不像你这样的坚强,北疆又是那样的环境,你送她过去,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分别?你和她情同姐妹,无论她做了什么,你要罚要打,活该我们受着,可你也不该让她受这样的罪。”
他转身要走,忽而停顿了一下,转身继续道:“安启合我已经绑了,你即便要追究涟漪的死,也应该怪贵妃娘娘不顾手足之情要害你,怪安启合薄情寡义抛弃了她。锦音最多就是说错了话,你这样做,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么?”
楚灵今:“我倦了。” 她用手撑着额头,苦笑:“你倒是看得清楚,可看得清自己么?”
她道:“你这么关心我,却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你表面上看似乎不在意锦音,却比谁都了解她。看她落难,也比谁都着急。燕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可人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情,想的太多,反而就乱了,你往前瞧瞧,说不定你等的人就在前面。”
燕相岁呆住了。
楚灵今:“锦音就在城里,她还在等着你,去罢。”
燕相岁:“……”
他想说什么,可此刻说什么也是徒劳。
楚灵今背过身去,她瘦的惊人,细弱的腰身裹在衣服里,堪堪一掌的宽厚。窈窕朦胧,在熏香的烟雾里,就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了一样。
半晌,燕相岁的脚步声响起。可要关上门的那一霎那,他却又顿住了。
楚灵今听到他说:“曾客梦中见吴越,湖海送我行青云。云青欲落无穷目,忽悸三魂无六魄。何以解泪,不过伤心。无计留春燕,始是似南飞。”
楚灵今:“……”
她记得这是自己对的诗。
燕相岁:“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先皇给你出的句子,后来锦音对了上来。当时我就在想,能对的上这样的句子的女子,才与我相配。”
——“其实我知道,那不是锦音写的。”
——“如果当初……”
哪有如果。
何必当初。
楚灵今叹气:“……走罢,我不想再瞧见你了。”
楚灵今想,这天下这么大,一定能找到一个小小的地方,那里也一定会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树,还有攀沿而上的葡萄架,天气热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读书,天气凉快的时候就在院子里下棋。
没有杀戮算计,没有爱恨情仇。
就这么平平安安的过完一辈子。
一定有那么一个地方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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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当年,还念今朝。是非恩怨一笔罢,不论他日青山流!”
说书的念完,下面叫好声一片。
小二给雅座的客人续了茶,偷空瞥了他一眼。
多一眼也不敢瞧。
可这样的客人实在是稀奇的很。
相貌气度自然是一等一的,一双含情目,未语先笑唇。
小二敢打赌,这样的公子在外街上走一圈,周章多半的姑娘都要丢了魂。
可就是不好接近,也不大爱说话,点了一壶茶,就这么坐在窗边瞧了大半天。
也不知道这街上有什么好看的。
第二日这个奇怪的客人又来了。
小二和他熟悉了之后,日渐知道了这位客人是在等人,犹豫再三之后还是说:“公子还是别等了。楚家自楚二小姐没了之后,举家搬往了别处,再也不会回来了。”想想也是唏嘘:“当年楚大姑娘进宫为妃,二小姐守原昌城有功,受新皇嘉奖,实在是风光极了。周章县里说起这事,人人脸上都贴金三分,唉,谁知道……”
谁知道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先是二小姐病死原昌,因战乱四起,都没能好好安葬,尸骨留在异乡。
再就是大姑娘不知怎么得罪了新皇,小皇帝也不知道信了谁的谗言,将她关在了冷宫,没多久就疯了。
诺大一个楚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昌。
后人提起来,感叹一句楚沐芳生了两个好女儿,可惜都没什么好下场。
客人听着,渐渐地将目光移到了窗外:“下雨了。”
“可不是。这时节雨多,不过一会儿就停了。”想了想殷勤地问:“辛公子要走么,小的给你取把伞罢?”
辛援玉点头。
他也不知道兜兜转转地自己怎么又回了周章。
好像是在楚灵今离开之后。
他赶过去的时候,燕相岁已经将她葬了,一腔碧骨,最后孤零零地立在了郊外。
辛援玉不可置信,他扒开坟墓,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袋尸灰。
他问燕相岁:“你骗我对么,你将她藏了起来,故意骗我说她死了。”
燕相岁:“她油尽灯枯,最后将她耗尽的难道不是你么?你心知肚明,何必骗自己?她生前说自己满身伤痕,最后不过一捧而已,你若愿意,就带她离开罢,远离了这片让她伤心之地。”
辛援玉:“她没死,那尸灰不是她的。”
楚灵今没死。
辛援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走遍四海,去寻她。
当年年幼时觉得天下如此之小,有生之年就能走完,现在却知道原来这天地这么大,大到他觉得至死也找不到一个人。
所以还是回到了周章。
可是辛援玉自己也不知道,若是楚灵今能够选择,她还愿意不愿意回到这个地方了?
在自己抛弃她的时候,她可曾后悔过自己立下的誓言,是否还愿意和自己一起,在周章相守呢?
楚家的院子一如既往,院门紧闭,门庭凋零。
偶尔有几个躲雨的路人藏在门阶下,看着这个经过的人。
辛援玉并不理睬这样的目光,也不愿和他们呆在一起,于是绕过前门,从后院进去了,那里密密茂盛,居然生了许多枯草。
合着雨声,听起来分外孤寂。
辛援玉顺着长庭走到后面,发现最里面的院落被推开了。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有附近来寻求遮雨之处的小乞丐,也有不死心还想来搜刮些财宝的小流氓。
辛援玉进门,先闻到了一股清新的香气。
他愣了一下,于心中生起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快步走到了床前。
还是旧木床榻,丝毫未曾动过的被褥纱帘。
辛援玉伸出手去,指尖都在忍不住的颤抖,他揭开被褥的一角,下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那刹那,巨大的失落与痛楚席卷而来,以至于让辛援玉觉得自己的希望如此可笑。
不过是给自己画的一个巨大的饼罢了。
可饼是假的,不能充饥。
只是自己一直抱着这块虚妄的饼不肯放弃。
从今而后山河万年,桃花不改,来来去去的人世间,再也没有了那个楚灵今。
辛援玉怔怔的想着,脚下的青砖湿了一块印迹。
有带着雨水腥气的风吹进来,拂过他的脚面,他却没动,似乎就想这样,余生在这里作古了。
脚步声渐渐接近,辛援玉微微侧头,听见了一个声音。
“阿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