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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沙九畹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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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九畹见那男子盘腿而坐,身子前倾,双目紧紧盯着两个小空杯,不禁抿嘴一笑,道,“看好了。”只见她风袖微动、皓腕秒转,双手将两个小空杯分别旋转起来,那空杯杯底原本绘有彩色粗细条纹,此刻旋转起来,便成为一圈圈圆环,好似由内而外不断发散,又好似由外而内持续变换。伴随着她衣袖浮动,一阵甜香缓缓袭来。
石潭心中暗叫不妙,没多久便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昏昏欲睡,饶是强打起精神,依旧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耳畔那转动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嘈杂声也逐渐消失……
突然间,沙九畹停住旋转,一只手轻轻一抬,“啪”的一声轻响,珠子从一个杯子中滚到另一个杯中。然后拍着双手,笑道,“来,开始猜吧!”
石潭似乎从睡梦中惊醒,只见那姑娘笑容无邪灿烂,此刻正好整以暇,静静的等待石潭做出选择。
石潭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空杯,一时间觉得难以抉择。
他将手伸向其中一盏空杯,一边抬头笑着看向沙九畹。
沙九畹的眼中滑过一丝惊异与不安,仅仅一瞬,紧接着便是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缓缓绽放开来。她皮肤白皙,粉雕玉琢,此刻笑起来一派烂漫,让人心动怜爱。
可石潭却完全没有在意眼前这个可人儿如何娇媚,只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异与不安。石潭放下心来,笑着拿手指扣了扣那盏空杯。
“珠子在这里。”
沙九畹伸出玉手,笑着翻起那一个空杯。石潭的笑容逐渐凝结在脸上。
里面空空如也。沙九畹又翻起另外一个杯子,一个珠子静静地躺在地上。
石潭心想,原来这姑娘此前的神情紧张,全是装给我看的,但见她此刻笑靥动人,内心更是感到一阵寒意。
沙九畹拿起珠子,拂去尘土,扣回到自己的钗子上,笑道,
“此处向北百里,有一座山叫做绣山,山上便有辛夷花。开春之后,麻烦哥哥找人帮忙挖取老株的根叶苗回来,帮我种在前院便是。”
石潭背靠在墙上,右手在膝盖上跟着琴乐声打着节拍,思索片刻,笑道,“姑娘明知辛夷生活在山坡林缘,此地并不适宜辛夷存活,为什么偏偏费劲周折要将它种在这里呢?”
沙九畹嗔笑道,“我喜欢辛夷花,可偏偏这里却看不到辛夷花,你说恼火不恼火?”
石潭道,”既然想看辛夷花,那干脆在花期去山林里小住十天半个月,包你看个够。我要是大老远带了花枝回来,又不养不活,白费了力气,还糟蹋了那些花。“
沙九畹咯咯笑道,“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养不活呢?我看你是想方设法想赖掉罢了。”
石潭想了一下,笑道,“既然是我答应过的事,赖掉是绝不会赖掉的。不过刚才姑娘只说要种辛夷花,却没说是要什么时候。看来今年可以,明年可以,十年后再拿来,也是可以的。”
沙九畹道,“既然是答应过的事,怎能有拖到十年后再完成的道理。”
石潭一只手摸着下巴,面漏难色,道,“是啊,答应姑娘的事,要尽快完成就好。只可惜现在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这件事若是没有完成,心里总不踏实,其他什么事都干不了。”
沙九畹奇道,“那件要紧的事,难道要花去十年?”
石潭道,“那可说不准了,要是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完成,若是不顺利的话,别说十年,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姑娘已经老了,只怕那辛夷花开的再漂亮,看着也不是那个滋味啦。”
沙九畹心思灵动,已然明白石潭是在讲条件卖关子,虽然听到石潭后面说自己老去心里老大不开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顺着问道,“那件要紧的事,不知有什么难处,若是方便的话,倒是可以说来听听,大家一起想想法子。”
石潭笑道,“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呢,也不那么容易办到。其实就是你们旧院特产的方糖而已。”
沙九畹笑,打量着石潭,心想,原来是一个馋鬼,说道,“这方糖也就最近才有,没想到就声名远扬了呢。你想要现在也是没有了,但你若是拿了辛夷花来,到时我也许心情好了是可以再给你一些新做出的方糖的。”
石潭定睛看了看沙九畹,笑道,“原来这方糖竟然出自姑娘之手,那我到时就拿辛夷花来换方糖了。”
沙九畹笑笑,不置可否,末了,摇摇头叹道,“原本是我赢了的,结果到最后成了一物换一物了,真是不划算的紧。”
石潭看此行目的已达到,很是开心,又以为是沙九畹那天给了自己小弟糖和肉,内心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与尊敬,于是一反之前的油腔滑调,认真说道,“那么一个月后,我便再来拿辛夷花换姑娘的方糖了。”
沙九畹笑道,“一个月后便是四月十五,哥哥一定要记准了日子,晚了方糖就不一定有了。”
石潭站起身来,和沙九畹告辞,将酒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便离开了旧院。
石潭穿过钞库街,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换下一身锦衣,接着穿越大街小巷,一路向城南走去。
许久,绕到一处简陋的院子处,这正是爷爷和弟弟们的居住之处。
可此刻尚未夜深,却觉得里面寂静异常,按照规矩,每天晚上他们只得一个人出门行动,爷爷和弟弟们应该都在里面才是。
石潭内心充满狐疑,在门外向内探视一番,却见院落里面空无一人。
石潭猫起身子,留着墙根,悄声走向主屋,屋子里面空无一人,一切陈设都若平常的模样。桌子上隐约尚留有一些残余的吃食。石潭摸摸稻草堆,尚有一丝余温,说明他们并没有离开太久。
石潭思考了一瞬,并没有点灯,转身向门外悄声走去。可路过方桌时隐隐觉得有异样,便蹲下来查看,只见桌角处有几味重要,原先因为光线不好,石潭以为是弟弟们吃剩下的小食。
石潭将几味中药拿了起来,仔细闻了闻,悉心辨别,发觉是南星、当归、草河车,此外还有一颗红枣。
石潭知道这是爷爷留给自己的暗号了,爷爷宿有咳疾,加上年老体弱,常用中药调理身体。这几味药不易引人注目,因此在紧急情况时用以作为暗号。可是,这几味中药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爷爷到底想给自己留下的信息是什么呢?为什么突然之间他们全部消失地无影无踪呢?他们现在是否遭遇危险了呢?
石潭小心收好药材,又再次仔细查看了一周,发现他们其实走的仓促,没来及拿去兑换大米的一点碎银子还在掩藏在稻草堆里未带走。
石潭心想,当下之急应该是破解爷爷留下的暗号,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办法早点找到爷爷和弟弟们才是。
红枣,当归,按照草药中的谐音,自然是让他早早归去的意思。可是,归去到哪里呢?
石潭盯着另外两位药发起呆来,南星、草河车,难道,难道是和秦淮河有关吗?若是如此,南星便取“南”字,自然指的是秦淮河南岸了。
可金陵毕竟不止秦淮河一条河,若真是和秦淮河有关,为什么不再放一味秦皮呢?
想到此处,石潭走到屋角落的一处斗橱前,翻看里面的药品,发现尚余有一些秦皮。
虽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觉得先去秦淮河南岸暗中打探消息也无不妥,路途并不遥远,若是中间想明白了这暗号,到时再做定夺也可以,反正现在留在这里也并无益处。
想到这里,石潭便起身离去,在月夜下向秦淮河灯火通明之处重新走去。
旧院中人声渐稀,人潮渐渐散去。
董白自柳隐府上饮完酒,沿着钞库街向街头一间宅院走去。节气未过,沿途家家府邸门前还挂有红灯笼,一路十分通明。
却见迎面走来几个喝完酒的醉汉来。
董白低下头,沿着路边行走。
三四个醉汉挤挤搡搡,从董白身边走过。
突然间,一个醉汉叫嚷道,“喝!我,我当是谁呢!这,不,不可又让大爷,爷我给逮个正着了。”
董白内心一惊,抬头看去,心中暗叫不妙。
这几个正是那日在文德酒楼碰见的几个家丁。
董白加快脚步,欲迅速离去,却见叫嚷的那个醉汉伸出手来,恰恰拽住了董白的衣袖。“那,那天,可叫,叫爷我看到了,你,你,你从马,马房里出来,一定,定,是你做的手,手脚!”
那醉汉浑身酒气,站的东倒西歪,他这一嚷嚷,走在前面的几个醉汉也纷纷回头,慢慢围了上来。
董白暗暗叫苦,说道,“请这位爷把手松开,咱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明白就是。”
“松,松开?”那醉汉狞笑道,“松开你,你就跑掉了怎,怎么办。“
董白猛地一抽衣袖,谁知那醉汉却抓的甚紧,只听刺啦一声响,那衣袖便被扯破。董白顾不得理会,连忙转身跑去,那醉汉眼见董白就要跑去,堪堪伸出脚来绊。毕竟那人平日练武,即使喝醉了酒,反应仍旧比董白迅速些许,眼瞅着董白脸色煞白,向前栽了过去。
夜色凉如水。
朱雀街一处宅院内,屋宇整洁,花木萧疏。外室此时点着灯火,雕花窗棂上显露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人站立,一人盘坐。不远处似乎置有一个风炉,炉上冒出氤氲水汽,袅袅升起。
“襄阳实属军事重镇,然而现在城防却一直空虚。张献忠一股力量据守河南荥阳,早已觊觎襄阳多时。恐怕襄阳一战,势不可免。”
“若是招安,可缓一时用兵之急。“
那名站着的男子眉头紧锁,“叛军主力盘踞河南湖广,可其在其他各省亦有发展壮大。你可知今天我所得知什么消息?”
坐着的男子抬起头来,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那名站着的男子坐了下来,长声叹气,低声道,“叛军在金陵一带招募勇士,他们收买城外百姓,为其散银发粮,已不止一日两日。”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也忘记了泡茶,只能听到茶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久,那原先坐着的男子缓缓说道,“他们有多少人,冒兄可有查到什么线索?若是金陵都已被他们渗透,恐怕情形大大不妙。”
冒襄摇摇头道,“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侯大人等正在密切追查,说是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过了一会,又叹道,“只可惜我屡次考试皆不中,今年务必要考中,为我大明王朝作一番事业而来。“
另一男子是叫方以智,因年龄相仿,父辈又为旧识,两人交好多年。此刻,他说道,“你我乡试在即,实在不易再为此事分心,只得待考完试之后,再来商议不迟。”
冒襄点点头,道,“不错,时候也不早了,冒某先行告辞了。”
钞库街头,董白被那醉汉一绊,心中叫苦不迭,身子直直向前摔去。
那些醉汉围在一起,看起热闹来,一边七嘴八舌的起哄,言语中充满调戏。
董白趴倒在地上,一只手趁机伸入怀中,悄悄掏出一个荷包来。
那群醉汉见董白趴在地上似乎一动不动,纷纷笑道,“不,不好,好了。美人儿摔,摔,摔疼了。”
董白缓缓站了起来,扭过身来,那领头的醉汉嬉皮笑脸地便要伸手去抓她。
只见董白抿起嘴来,目光深沉,拿左手衣袖捂住口鼻,右手轻扬,一阵灰色的粉末漫天散开来。
众醉汉停止了嬉笑,一时间呆傻,其中一个人喝的较少,意识较为清醒,见董白一边捂着口鼻,一边向后退,便急道,“小心,有毒!”
众醉汉纷纷后退,拿衣袖捂住口鼻。
董白趁机转身便跑。
那灰色粉末颗粒并不细腻,质地较沉,不多久均已缓缓坠落下来,一时间空气重新澄清。众醉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彼此并没有中毒迹象,眼看董白拔腿跑去,众人挤挤搡搡的往前跑去追。
突然间,空气中似乎飞过一个什么东西,一个醉汉腘窝酸软,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啪”,又是一声细小的声响,又一个醉汉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另外几个醉汉也跪倒在地。
“奶奶的,那,那姑娘,给,给咱们,下,下了毒。”其中一个醉汉一边嘴里嘟囔道,一边慢慢的站了起来。
“下了毒,你,你怎么还,还能站,站起来。”另一个醉汉说道。
那名先站起来的醉汉也兀自觉得奇怪,说道,“对,对啊,下了毒,你,你怎么还,还能站,站起来。”竟是将先前拿醉汉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正在此时,腘窝又是一阵酸软,他又重新跪倒在了地上。
那醉汉感到纳闷,想了想,说道,“我知,知道了,只要,要不站起来,来,毒性就,就不会发,发作。”
另外几个醉汉此刻酒气未消,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一时间没有人敢再站起来。
董白一路狂奔,慢慢觉得背后没有声响,便回过头看,只见那群醉汉不知怎地,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好生奇怪,然而想想刚才的场景,仍然心有余悸,一边回头,脚下一边不停的快步前走。
突然间,在街拐角处,险些和人撞在一起,口中不由得轻呼一声。
那人轻轻扶住董白,问道,“姑娘可受到了惊吓。”
董白见那人面容清秀,神态祥和,有一股卷卷书生气。旁边跟随着两个家丁亦慈眉善目,面色谦和,便稍稍放下心来,道,”不碍事。“
那人松开手来,看到董白的一角衣袖已撕破。董白察觉对方盯着自己衣袖,只得道,“公子若是到前面街头可要小心,几个酒鬼要滋事闹事。”
那人笑道,“多谢姑娘提醒。那我便在此处静静待酒鬼们散去,再前行不迟。”那人心思敏捷,从董白赶路的形态和撕破的衣袖中猜出她刚刚虎口脱险,又察觉到董白心思谨慎,知道自己贸然提出护送她定然不妥,自己故意说在这里待酒鬼们散去再走,表面上是呈了董白通报的恩情、躲避那群酒鬼,实际上也给了董白安全感,让她知道自己守在这里,那些酒鬼断断不能从此路追过去。
董白亦是玲珑剔透之人,那人这一番心意早已领会,内心感激不已,便笑了笑,裣衽为礼,然后飘然离去。
日上三竿,董宅。
“董姐姐!董姐姐!“沙九畹在院里甜甜地叫着。
董白笑道,“吵死了。“一边款款走下楼来。
沙九畹道,“董姐姐今天真好看,淡施粉黛也这么好看。”
董白早已摸清楚沙九畹的套路,道,“你又有什么事要求我了吧?“
沙九畹嘻嘻笑道,“董姐姐果然了解我。那日你做的方糖,我吃了之后就再也忘不了,现在想念那味道想的不得了,你再做一些给我,好不好?”
董白笑道,“好好好,我做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下次想吃了自己就可以去做了。”
沙九畹嘟起嘴来,”我就是喜欢董姐姐亲手做的。”
董白刮了一下沙九畹的鼻子,说道,“我看你就是懒,嘴倒是怪甜。“
沙九畹笑道,“本来就够懒了,嘴再不甜一点,天底下还有谁要帮我呢?“顿了顿,又道,”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不然一起去钟山那里玩,怎样?邱姐姐一早就被沈少爷约了去钟山,咱们现在去,没准儿还能碰见他们一起玩来着。”
董白道,“去钟山你找你柳姐姐寇姐姐去,我新丢了一点刚研磨好的调料,今天得再去买些来研磨,不然新腌的肉没了浇汁,可怎么吃?”
沙九畹道,“就一天,今天去,今天回,明天你再研调料。”
董白道,“腌肉的时日是有讲究的,多放一天,肉里的水便又失去一些,风味就不好了。这次的腌肉到时也给你送去一点尝尝。”
沙九畹知道董白醉心于食谱研究,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便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去。
待董白收拾妥当,正要出门,收到旧院的小厮递来的红色请柬。
董白暗自惊奇,打开一看,是寇白门和朱国弼的请柬。姐妹中早已传言两个人好事将近,没想到原来他们早已订好婚约,算好的吉日是在十日后。原本朱家纳妾,寇姐姐又出自青楼,按照习俗,婚嫁只得在夜间悄悄进行。然而朱家不顾世俗,还准备了请柬,显然是打算一切按正式的婚嫁程序来走。
董白将请柬收好,因寇姐姐和自己同在旧院相处已久,此刻见她觅得良宿,颇为欣慰,打算待研磨好调味粉后,便去向寇姐姐道喜。
因为调味粉中有两样药材,董白自集市上采集完毕,便转身到了药铺,悉心挑选。
只听身后有一个男子在询问掌柜的:“……只怕我认错了药材,耽误家里老人的病,想让掌柜的帮忙看看,这两味药分别是什么。”
董白转过身来,见一男子衣衫素净,五官俊朗,但形容憔悴。
那掌柜的拿在手中看了看,道,“这一个是南星,这一个是草河车。不过……“那掌柜的神色迟疑,似乎在犹豫当不当说。
男子神情焦急,道,“不过什么?“
掌柜的说道,”不过你这药材存放过久,药效大减,若想治病,还需重新抓取才是。”
男子说道,“多谢掌柜的提醒,先不用了。”说罢收好药材,便要离去,却不经意看到了回过头的董白。
董白笑了笑,并未说话。
那男子便是石潭,上一次在旧院有一个女子对自己笑得这般灿烂,转眼间就拿小把戏把自己偏昏了头。此刻见面前这位女子笑容灿烂,心里不由得先生出几分警戒之心来。
石潭未说话,转身走出了药店。
董白放下手中的药,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后面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石潭回过头来,见少女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内心不禁一怔,面上却挂起懒懒的笑意,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董白道,“这两位药现在在金陵很是罕见,不过我知道离这里不远的后山便生长着一些消喘止咳的草药,摘下来洗干净泡水喝也不错啦。”
石潭盯着董白看了一瞬,董白穿一袭青衫,清新宛丽,说起话来嘴角两个调皮的梨涡若隐若现。
石潭不语。
董白笑道,“这里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我带你去好啦。”
石潭面上依旧是不在意的笑容,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董白带着石潭一路向城外走去。石潭默默走在旁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董白嫌石潭走的墨迹,侧过头笑道,“走快点,不然到时关了城门都回不来。”
石潭笑笑,快走了两步,和董白并排,可是不一会,又好像不胜脚力,落在了后面,时不时谨慎地看着董白。
董白感受到身后的灼灼目光,扭过头时,却看到石潭傻兮兮地笑着。
董白摇摇头,不管是他家里什么人得了病,别被这个二愣子拖累了才好。
出了城门,拐入小道,人烟渐稀,石潭紧张兮兮地问道,“怎么人越来越少了?这里不会有人打劫吧?”
董白原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这时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四周环顾了一下,一边缓缓道,“应该不会吧,谁没事往后山跑呢?再说,我们挖完草药就走,一刻都不要耽搁。”
“嗯,都听你的安排。”石潭说道。
过了一会,石潭又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草药呢?以前常来吗?”
董白眼神黯淡了下来,低声道,“爹爹以前患有咳疾,到后来家里吃不起药,娘亲就会和我到这里来采药。”
石潭看向董白,目光中充满同情,见董白神色黯淡,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山脚下,开始爬山,这山不高,只是因为人迹罕至,路比较难走。董白在前面带路,石潭走在了后面。
有许多树枝灌丛挡住道路,董白小心翼翼地拨开,怕猛然放开树枝会反弹打到跟在后面的石潭,于是便路过时小心地扶住,等石潭跟上来用手接过树枝,才会继续向前走。石潭本来和董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董白便只得等他前来,待过一会,石潭又落在了后面。这一停一等,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连个草药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董白看石潭走的又慢又吃力,以为他是累了,便提议在路边找个石块坐着休息休息,可这个时候石潭又抗议说,“我不累,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我怕待会天黑了我们都回不去。”
董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原来你也知道这样走到天黑都回不去。内心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出带这么麻烦的一个人来一起采药。
突然间,董白欣喜道,“你看,就是这种草。”她快走几步,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颗草珠来。转身对石潭说道,“你回去把它洗干净,烧开水泡根喝就可以啦,煎服也可以。一次也不要采太多,放不了很久的。”
石潭跟了上来,董白轻轻的把草珠放在石潭手心,石潭看看草珠,又默默看了看董白。董白此刻脸上已沁有汗珠,说道,“可惜不是疗效最好的那种草药,我们再找找看。”
“这种草药叫啥名字?”石潭问道。
“就叫止咳草。”董白道,慢慢起了身。
石潭收好草药,跟着站起身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丛林深处。突然间,石潭呆立在了原地。董白见身后没了声响,便转头问道,“你怎么啦?”
石潭盯着董白,默不作声。
董白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又道,“你怎么了。”
她应该并不知情。石潭松了口气,说道,“走不动了走不动了,我要歇上一会儿。”一边说一边朝着附近一棵大树走去。这棵树是附近最粗的一棵,要四个人合抱才可以。石潭走到树的另外一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董白心里气苦,跟着走到大树背后,努力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们还是抓紧采药吧,等下太阳落山半山冷的很,毒蛇啊蜥蜴啊也都全出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潭行事反复,难以捉摸,董白此刻这般跟他讲话,已是将他当作孩子耍脾气,拿毒蛇蜥蜴来恫吓。
石潭正待开口,董白做了个嘘声的表情,侧耳听了一阵,悄声说道,“我似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石潭面上紧张起来,四面看了一下,悄声问道,“在哪里?是打劫的吗?”
董白咬住嘴唇,又侧耳听了一阵,似乎有点紧张。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像是的。”
石潭急了起来,压低声音道,“那怎么办?我可没有银子,你要有的话就给他们一点打发走算了。”
董白心里担心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原本还指望眼前这个男子帮自己壮壮胆子,可眼见他这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了。
此刻人语声渐近,大约是三四个人,从大树的另一端走来。此刻董白和石潭恰好被树挡住。
董白将手指放在了唇边,示意石潭不要再讲话。
石潭点点头,也跟着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只听一个人说道,“五马会的人果然狡猾,咱们刚得到点信息,就被他们知道了。”声音粗犷,应该来自一个壮汉。
另一个人道,“可不是,话说不会是我们这里面混进来他们的奸细来了吧,怎么回回都要扑个空。”这个人的声音稍微尖细一些,口音极重。
之前那壮汉说,“你可别乱说,这几次去抓捕的人马都不相同,若是有奸细的话,恐怕这个人的官职可不低嘞。”
又是一个人道,“同样是奸细,怎么他们的奸细回回儿消息都那么准,咱们这消息……”
“我看你越来越造次了,头儿的命令也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吗。“那壮汉打断了之前那个人的话语。
一时间大家噤声,只听得几个人凌乱的脚步声。
石潭慢慢挪了一点身子,并拍拍董白,示意她也往这边移一点。那几个人朝大树的另一端走去,只有两个人慢慢绕过去,方能让大树继续挡住两个人的身型来。
董白点点头,表示会意,一边跟着一点点移过去。
“大哥,你看那是什么?”突然间,一个人说道,几个人的脚步听了下来。
董白低头看,发觉方才移动时,有一角衣裙被石子挂住,留在了原地。董白呼吸一滞,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历,反正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五马会六马会什么的,内心期盼这群人会放过自己和石潭。
石潭看了一眼董白,只见她脸上一阵煞白。
石潭悄悄从地上拾起几个碎石子,攒在了手心。
这几个人绕过树来。董白原本没有靠着大树而坐,与树之间还有一点空隙,此刻石潭便悄悄地往董白身后挪了挪,躲在了董白身后。
董白见状,又叹了口气,内心虽然很怕,却也只能强打精神应对了。
那几个人走到董白和石潭面前,看到一个大老爷们藏在娇滴滴的小姑娘背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说几句玩笑话,突然间,那为首的那个壮汉看到石潭半张脸,轻呼了一声,“咦?”一只手一边向怀内伸去。
“啪。”一颗石子飞过,正中那壮汉的檀中穴。那壮汉哼了一声,软软的倒在地上。
余下几个人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董白内心惊疑,扭过头来,正看到石潭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绝不会是他。
刚扭回过头,只见那几个人已经纷纷抽出了佩刀。
董白咬起了嘴唇,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声轻响,又有两个人倒地。
董白惊奇地睁开眼睛。
剩下一个人面露惊恐之色,道,”你,你……”话未说完,转身就跑。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这一次,石子打中了腘窝,那个人趴倒在了地上。
董白身子一震,猛地回头,只见石潭双手抱在胸前,紧张的说道,“吓死我了。谁救了咱们啊?”
董白明明看到石子从背后飞出,只得探出身子,向树后面望去。石潭也跟着探出身子,往树后面望去。
凉风习习,树枝摇曳,却没有任何人影。
董白高声说道,“感谢高人相助!日后再来相报。”
石潭拽拽董白的衣袖,说道,“报啥呀,你都不知道人家是谁,赶紧走吧,等会儿他们醒了。”
董白思忖着眼下还是逃命要紧,便赶紧站起身来,对石潭说道,“赶快走吧。”一面和石潭快速朝山下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受到了惊吓,知道多在这里待一分,危险便会多一分,下山的时候石潭明显的麻利起来,紧紧跟在董白身后。后来日光渐暗,石潭索性走在了董白的前面。一面给董白撑开挡路的树枝,一面提醒她哪里容易滑脚。
董白走的心不在焉,有几次差点摔倒,都是石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此刻,董白心里嘀咕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到底是谁,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呢?
董白心里在琢磨的是谁在暗中帮助自己,而此刻石潭心中所想的又是到底是谁在暗中追杀五马会的人。
若是五马会内部出现了奸细,那情形自然十分危急,而且说明自己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盯梢上了。可问题是,如果真的是要派人来杀自己,为什么派的人全都武功如此低微呢?
两个人都不停的赶路,内心却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待好容易走到山脚,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人朝城门方向走着,算时辰城门已经关闭了。不过沿途倒是有几间客栈。
石潭心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有人真的盯上了自己,总是不要连累这位姑娘才好。
于是便说道,“我看前面有不少客栈,姑娘等下随便投住一间便是。”
董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道,“那你呢,今晚不去客栈吗?”
石潭又露出那种慵懒地笑意,打着哈哈说道,“我去城外婶婶那里住一晚便是了。”
董白点点头,道,“也好。”想了一下,又叮嘱道,“重楼性苦寒凉,不易长期服用,平时用止咳草就可以了;若是咳症带痰,再加上南星一起服用。止咳草价廉,药店平日里是少有的,看今日那情形,日后公子要是上山采摘,也要多多留意才是。”
石潭原本就不是真心买药,只是想核对一下自己没有认错药。今日爷爷和弟弟们失踪的蹊跷,再联想到此前菱舟莫名其妙带回来的帕子和方糖,出于谨慎,才不得已将几件事联系在一起,是以早先董白提出带自己采药,才处处提防,以免落入陷阱。经过这一天来,发现董白却是真心帮自己采药,此刻还惦记着草药的事,心下里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一路上墨迹,她也不至于被锁到城外,于是当下便认认真真向董白作了一个揖,以表感谢。
董白转身正要走,石潭突然想起董白刚才说的话,南星自己固然是有,但是重楼又是什么?电光石火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问道,“姑娘所说的重楼,是……“
董白道,“哦,就是那草河车,也叫七叶莲。”
南星,重楼,合在一起便是南楼,这个地方石潭再熟悉不过了,是城中一处僻静的弃庙,难怪自己在秦淮河南岸苦苦寻找都没线索。这么看来,爷爷和弟弟们若是到了南楼,说明他们还没有被抓到。突然间,石潭内心一阵狂喜。
“重楼……我竟不知道它还有这个名字。”石潭自言自语道。
董白微微笑,转身离去。
石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却拐了几个弯,躲在一棵树后,眼看着董白走入客栈,也没有什么什么人跟踪上来,这才离开。
若是城门尚开,石潭恨不得立马奔进城里。现在即使内心焦急,也只能等明天一早再进城了。
石潭重新向后山走去。
按照今天石潭所用的力道,恐怕那几个被点中檀中穴的汉子差不多快要醒来了。剩下那个只砸中腘窝的,因为力道大了些,恐怕伤了他肌腱,一时半会也走不远,连下山都难,现在恐怕还在原地,等着那几个人醒来。
石潭决定想办法从那几个人入手,查探一下线索。
五马会是民间秘密组织,最初成立时只有五个人五匹马,到现在已有马匹数百,人员几千,以穷苦农民为主,此外还有三教九流的人员。因为扩张迅速,内部出了奸细也不是不可能,这件事兹关重大,一定要查探清楚才行。
石潭悄悄上山,沿着白天里走过的道路,之前下山时在几个关键的拐点自己都故意折断了树枝留了标记,那断枝乍一看不易引人注意,可若仔细看便发觉同普通折断的树枝大大不同:这些断枝的截面都异常平整。
虽是在山中,石潭却步履如飞、如履平地,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快到了白天的那棵大树那里。
石潭屏住呼吸,细细倾听,并未听到动静,便悄声向前走去。
远远便看见大树旁边趴着几个人,石潭心想,这几个人也太不中用了,到现在竟然还昏睡不醒。一边慢慢走了过去。
却只见了三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另一个被打中腘窝的人已不见踪影。
石潭心想,难道他已经跑掉了不成,可是肌腱有伤,不易行走,想必他也没有走远。
石潭重新走到大树底下,正准备坐下,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原本自己白天坐下的位置,是正对着那几个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可以拿石子暗中击中他们檀中穴,可现在这个位置看过去,那几个人倒下的位置都被移动过了,因为从这里不可能射中他们的檀中穴!
石潭缓步走到那几个人的跟前,突然觉得一阵晕眩。
那几个人颈边都有一小摊血,早已没了鼻息。
石潭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细细察看,发现几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极细的血痕。
显然在石潭走后,有人来过这里,杀害了他们。可是又会有谁,下此黑手呢?
此时朗月当空,清光四溢。静夜之中,只听到沙沙的树叶摩挲之声,再无别般声息。
石潭轻轻叹口气,正待离开,想起白日里那为首的壮汉初见到自己便伸手入怀,似乎要拿取什么东西,便去搜索他的怀中口袋。
口袋中空空如也。
看样子是什么也查不到了。石潭心想。石潭又四周走了走,并没有发现那个被打中腘窝的人的痕迹,于是便起身下山去,在山下找了间破庙,迷糊睡了过去。
深夜,柳家。
柳隐和一位男子正在窗边饮茶。
这男子年过花甲,外形儒雅,不是别人,正是钱牧斋。
柳隐款款倒茶,递给钱牧斋。
柳隐倒完茶,研开笔墨,在宣纸上画了一株梅花。
钱牧斋喝着茶,微笑着看着柳隐作画。两个人之间言语并不多。
“大人喜欢我什么?”柳隐一边画画,一边笑着问道。
钱牧斋轻轻笑了起来,“喜欢你乌个头发白个肉。你又喜欢我什么?”
柳隐莞尔,不假思索地答道,“喜欢你白个头发乌个肉。”
钱牧斋笑了起来,道,“你就知道寻我开心。”
柳隐停下笔来,认真说道,“大人出生官宦,早中科举,而我,我却是……来日若真是大礼婚娶我,不怕众人议论你伤风败俗、悖礼□□吗?”
钱牧斋说道,“别人怎么议论是别人的事,我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娶你,还要你做正妻。”
柳隐笑笑,说道,“就是,管别人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董白待城门一开,便入了城,刚走到钞库街,便看到有人搬运行李。一打听,得知是柳姐姐要搬走了。
董白进了柳家,柳隐刚梳洗完毕。
“柳姐姐,你想好了吗?”董白开门见山地问。
柳隐点点头,说道,“牧斋在虞山建了一处居室,我打算先将行李搬运过去。“
董白不舍,道,“怎么走的这样急。”
柳隐笑道,“昨日里他把赎金都交清了。我再待几日再走。到时和白门在同一天办喜事,姐妹们一起,图个热闹。”
董白笑道,“那可有的热闹了,只是以后,你们俩一走,咱们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言下颇有沧桑之意。
柳隐道,“此处离虞山不算遥远,你什么时候想来都欢迎你。“
董白笑道,“好。“
柳隐看向前方,过了一瞬,缓缓说道,“以后我便改名如是,以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董白黯然,默默吟道,“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这倒是个好名字。”
柳隐笑道,“你该为我高兴才是,秦淮河上少了一个柳隐,虞山上多了一个柳如是。”
董白伸开双臂,紧紧抱住柳如是,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说道,“姐姐日后一定要过的开心。”
柳如轻轻抚摸董白的头发,说道,“会的。你也是。以后需要什么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董白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姐姐的嫁衣准备好了吗?要是没有,我倒是有办法缝制一件。“
柳如是笑笑,她知道董白幼时家中在苏州城内开立”董家绣庄“,绣工十分了得,说道,“这些牧斋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时间仓促,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董白眼神暗了下去。
自己十三岁时爹爹去世,家里绣庄倒闭,四处被人催债,不得已离开娘亲到了旧院,全靠柳姐姐一路照拂,自己才得以在这大染缸里立住脚。现在说“全身而退”还为时尚早,但要不是柳姐姐,自己不知道今天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朝夕相处的这几年里,柳姐姐就如同自己的亲姐姐。两个人有事总是一起商量,有好吃的一起分享,难过的时候一起喝酒。
可现在柳姐姐有了牧斋大人,事事由他照拂,凡事都说与牧斋大人听,好多事情,自己再也不是第一个人知道了。
就连嫁衣,牧斋大人也都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明明是该为柳姐姐开心才是,终于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去待她,可为什么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吃醋的小媳妇。
柳如是察觉,笑了笑,柔声道,“若是你得空,这几日帮我绣一个帕子,算是给我的新婚贺礼,以后想你了,就可以经常拿出来看看。”
董白抬起头,眼中一亮,笑道,“好,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