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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赖(be) 来来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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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信赖过一个人。
只有傻乎乎的孩子才会那么完整的的将信赖和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羯是孤戾且敏感的孩子,把所有的刺都堆到外面来掩盖羯的弱小,而我连刺都没有。
将我们联系起来的,是相似的命运。
因为样貌,我们被送往“大人”们的住处,接受如何成为一个良好奴隶的训练。那里有那么多孩子,唯独我和羯半夜在窗边相遇了。
其他人都太累了,倒下就睡,可我睡不着。
我虽然没有心存死志,但活着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想去窗边,找个离开的机会。
离开训练营或者离开人世都无所谓。
然后我遇见了羯。
月光下的羯太美了,太愤怒了,我能感觉到羯看到我的时候紧绷的肌肉,羯是个注定不凡的人,我无比相信童年的苦难会让羯涅槃。
羯是我妄图自由的梦。
我想接近羯,我想告诉羯我知道的一切,我想让羯带着我的梦逃出去,我想让羯自由!
这个念头在之后的接触中越来越清晰,不过那个夜晚我还害怕着羯,我躲在穿过栏杆落到地面的月光的角落里,瞪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去看那个虚虚的亮圆。
我走的时候,能感觉到羯松了一口气。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随着月光而去,在角落里呆上短短的十分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从奴隶的身份中挣脱出来,幻想自由。
有一天羯忽然在这个时候问我:“你会写字吗?”
“会,我会。”我受宠若惊。
这是我和羯关系改善的开始,我每天晚上借着明亮的月色在满地的尘土之中教羯写字,羯如饥似渴地学习,认真起来的时候收敛起了尖锐的刺,羯看起来更加美好了。
我教羯写字,而白日的训练中羯也开始不动声色的把朝我去的矛盾化解,不动声色到我直到离开训练营才从别人口里得知。
我真的很傻,除了知识之外一无是处。
有人跟踪我,发现了我的小秘密威胁我的时候,我只能去求助羯。
那一刻羯的眼里又出现了熟悉的阴戾和狠辣,第二天,威胁我的人在训练中身负重伤,没人给他治疗,他死了。
我害怕了。
我害怕死亡,害怕灾厄,害怕阴谋,害怕痛苦,训练营用这种恐惧让我们乖乖听话,我没办法摆脱被根植的恐慌,那一夜我差点失约。
幸好我到那里的时候,羯还在等我。
我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他第一反应是捂住了我的嘴,随便感谢谁,大家都太累了,没人听到我们在干什么。
等到羯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僵,抱着我的一只手臂传来了轻微的推力,又消失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肢体接触。
再然后,当我试图教他正确的写字姿势,给他清理伤口上的污物的时候,亲密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那个时候还小,所做的一切无关风月,只是努力依偎着对方感受微弱的温暖。
而倘若功利些来看,我教他写字阅读,他领会秘密的符术。而他保护我,我不至于死掉。这是个公平的交易,人命如此轻贱,而知识却不是能轻易得到的。
我才是付出最多的人。
我交托了我的全部,我的生命,我的知识,我的信任;他呢?他有一天晚上想杀了我,我那么关注他,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
当然我不会为这一点而感觉到任何的愤慨,当他的手在黑夜里离开我的脖颈,当我感受到他颤抖的唇瓣,当我装作茫然无知他放松的肩膀,我那么了解他,我知道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留给了我。
这就够了。
许是上天怜悯我们的相依,被指派前往主人的宫殿服侍一夜时,是我和他一起。
服侍一夜,因为只能活一夜了。
没人会再管即死之人的爱恨情愁,当太阳升起来被推着梳妆打扮妥当,马车遥遥在望,众目睽睽之下,我拉住了他的手。
众人哗然,面目模糊可憎,讥笑声幽长回荡,光影晕开散淡,我大概陷入癔症,连身边人的脸都看不清,唯独手里牵着的另一只手传来沉稳温柔的热度。
——这个时候,我才发觉他真是一片真实之中唯一的虚假了。
如果还能说话,我大概会告诉他。
“倘若你是痛苦之中的良药,酷寒之中的纯白,将死之中的永生,我便为你落泪,因你不曾离开。”()
那天夜里我没有落泪,我们流淌的血已经够多,没力气悲伤。
当意识崩碎,身边爆开的烟火尸肉便于我无关,他的哀嚎和怒吼离我远去,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被打破,而我昏昏睡去。
再醒过来,我还活着,窗外微斜的夕阳如梦如幻的凄美,我猜我大概是被他从地狱之中救了出来,他杀了至高无上的主人,逃命去了。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他留给我的字条写上了我闲暇教他的诗词,词不达意,但我总是懂他意思的。
再相见,他是个正派恨不得诛之却又不得诛之的恶人了。
他用金钱和利益来交换精气,我和我的同伴看着一个个人趋之若鹜,为银钱而付出掉自己的精气,他是个坏人,又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坏人。
我恨坏人,我恨他如此这般的恶念,我意图除之诛之,可我偏偏又不忍。
他轻而易举毁掉了一个人的未来,断绝他的前生后世,割裂他与天道的联系,他是恶,是大恶。可每个人都是自愿的,他们甚至感激他。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他,爱他,尊重他,贪念他,屈从他啊。
我让他成为了我至今依旧得不到的自由,我怎么可能让他遭受一点点禁锢?
故而,在围剿他的时刻,我放开了手。
更巧的是,当他看似陷入绝境,须臾间便会被击杀的时刻,他突破了壁垒,成为世间最近神的存在。
那时候我正好跪了下来,温顺低头用自己经营的关系网为他求一个不死的机会。我是成阵的核心,没有我的主导,他不会死。
而就在那一刻,他突破了包围,我们四目相对。
他是从苍穹降世的神祗,而我只是身不由己的傀儡,他飞在空中,我跪落凡尘。
他好像想杀了我,因为我是这个阵的核心,他没认出我来。
他说:“你们应该庆幸,我不想杀人。”
他说:“但我要从你们身上收回赔偿。”
他只是一个念头,我的身体便冷了下来,他夺走了所有参与者的精气,自然不会错过身为阵眼的我。
失去了精气的感觉大概是彻骨的冷和乏力,我咳了一声,去求他。
“大人,请带我走。”
他没拒绝我,大抵是看到我被一群人仇视着吧。
他只是笑:“那三日后,我来带你走,好好活下来。”
我是叛徒。
三日后我的确好好活着,浑身的根骨却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了,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的时候我在想他,我恨他。
纵然我爱他,我也恨他的遗忘,他的自由,恨他能够挥洒着我羡慕的而无所知。
我的自由呵。
待我死后,还你全部的自由!
服侍他总会让我有种又回到那个地狱的错觉,他眼角的傲慢偏见和那群主人如出一辙,他不会刻意刁难我,但修士常常忘记凡人的作息习惯也足够折磨我了。这个人啊,这个神啊,孤戾,傲慢,偏执,敏感,我越靠近他,就越讨厌他,就越讨厌向往着这样子的他的自己。
多可笑!
他带我去我醒过来的地方,他找我!
我在他身边,他找我!
他、找、我!
那天晚上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他也是会悲伤的,原来他也有思念,原来他的情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原来他就是个人!
他根本不是我的自由!
月色美得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我走进了他的房间,他冷眼看我,神色不耐烦且暴躁:“你总算要暴露出你的目的了吗?”
他至今还以为我是个间谍之类的人物。
我笑了,又哭了,笑我的愚蠢,哭我的卑怯。
我去掐他的脖子,他只是一挥手,我这个凡人便将死不死地躺在地上了。
“还你自由……还你自由……还你自由!”
我尖声高叫,他根本不会懂我在说什么,没关系,我不在意了。
我的自由啊,我的梦啊,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我的光和我的影,现在归于我自己了。
那我掐断它。
羯很不耐烦,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简直忍无可忍,终于决定直接动用搜魂的术法。
五指成爪捏起她的头部提到眼前,精神力爆射而出,依稀感觉到女人的手再一次摸上了他的脖子。他冷哼一声,暗讽凡人果然不知死活,灵力抖动断了她的四肢,脖子上的手便软软的滑下去了。
他满意了,这才凝神看起女人的记忆来。
搜魂术不直接致死,可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死的感觉轻飘飘,我去看地上的死尸,无甚熟悉,陌生得很。
这屋子里死了一个人,看起来却像是死了两个。羯大概疯了吧,我虽然不知道前世在他心里占了多少,总应该是比较多的。亲手杀死自己的童年挚友,听起来就很惨了。
喔,他抬起手想自杀了。
——又放下了。
我大概可以揣测一下他的心理活动,就是说我前世把他看作至高无上的自由,他不舍得让我前世的梦想落空呗,或者是气愤难平想要先把我前世的仇人杀个干净什么的?不懂不懂,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女人也都是。
嗯?他又把手抬起来了,掐自己脖子?
这癖好有点独特,不仅喜欢掐别人还喜欢掐自己,难道我之前猜错了,他就是想换个有趣的方式自杀?喔,这人快憋死的时候又放手了,我作为围观者很心急啊。
有点意思的是,他没有消除掉脖子上的手印,修士的身体不会出现伤痕,那他是刻意留下来的了。
经历了那么多惨剧,“我”应该是希望他越悲催越好的了,于是我去看他的眼睛。
果真是一片绝望的死水。
这个人早晚会死的,因为他的心死了,这双眼睛在这样告诉我。
很传神的眼睛。
他抱起尸体出门去了,我跟上去。
他带着我前世的尸身去了很多地方,我估摸着是我前世和他认识交往谈情说爱的地方,他带着前世的我逃命的路,他和我前世分离的地方,他之后走过升级打怪成为大boss的路。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要抱着我前世尸身的冰棺唧唧我我,好不腻歪。
一路追杀一路游玩,他居然有耐心一点点问清楚了我前世和他分离之后前世我走的路?是个狠人,佩服佩服。
反正最后他被包围了,打不过带着冰棺跳悬崖,遇见了个漂亮的仙子。
仙子是真漂亮,羽衣霓裳,风姿卓绝,眉目如画,说要他半生寿命来换前世的我半柱香回首。
喔,我一脸冷漠,是诈骗。
我本人是不走奈何桥那条道的,这位仙子能召唤出来的,多半是他心里的人物的艺术加工和丰富的联想与想象。
他换了,一瞬间须发皆白。
我喜闻乐见。
那烟云一点点散去,他仿佛又回到初见她的月夜里,她穿的裙子落上潋滟月光,款式轻俏人却稚弱,虚虚幻幻,似传说中的精怪。
她没像记忆里一样一言不发,她直直朝他走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无辜地,怯生生地笑:“大人。”
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他颤抖着想要握住她的手,却看到她畏惧的表情而身体僵硬,不敢动作。
他压抑着悲哀,恳求道:“别叫我大人,别叫我大人。”
她神情恍惚了一下,松开手,身形迅速拉长,却软软跪了下来:“三日到了,我活下来了,求您带我走吧。”
羯再也忍不住,猛然拥她入怀悲号出声,愧疚和悔恨蚕食他的内心:“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来找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笑了:“我何曾怪过你呢。”
这素来无甚存在感的女子轻飘飘推开他,跪坐成一个不会失礼的姿势,低眉敛目温顺恭谦:“你既然不是我想要的,我怎么会怪罪你?”
羯痛哭,在她面前狼狈不堪。
而她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任风吹雨打,咬定了的,绝不动摇。
都是闹剧。
我轻叹了口气,实在无法切身体会。今生事今生闭,壳子一脱,就没有关系了,阅历和学识永存,但情感寄托于躯壳之中随风而去。
玉郎君悄无声息出现,朝我拱拱手:“先生,请上路罢,还远着哩。”
“善善善!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且为我引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