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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白 有宠,人皆 ...

  •   一月前,晋国都八方城。

      北方的冬季来的又早又烈,晋宫里妃嫔们都窝在温暖的寝殿不肯露头。正值梅花盛放,许多宫婢捧了梅枝穿行在回廊里,衣角上都是暗暗浮动的梅香。

      晋宫殿宇与暄朝不同,暄朝建筑多喜红墙碧瓦富丽堂皇,晋宫楼阁却大都是青灰墙壁、黛瓦铺顶,庄严肃穆。有人说这晋宫像是披甲的武士匍匐于北境,以此为中心辐射出了这座庞大的都城。

      但也有暗香从它的铁甲下钻出来――晋国女子多貌美,尚且不说宫中嫔御,就连那些服侍贵人的婢女,脸庞也是十分灵动的。

      像是红花落在剑锋上,冷冰冰的殿宇间也有着惊人的妩媚。

      华灯初上,宫里在御湖畔的临渊楼为打北边回来的平宁王洗尘。一场宴毕,诸皇亲大臣纷纷拜退,皇帝与平宁王商议一番,沿着湖岸走到另一处小殿对弈去了。

      兄弟二人上了塌布置好棋具,摒退左右,却并没有要下棋的意思。只见皇帝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笺来递给王爷,点点下巴示意他看。

      这晋国平宁王陈伏霜年纪虽轻,却早已是天下皆知的龙驹凤雏,芝兰玉树之质远非寻常人可比。看完这信抬起眼来,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度卓绝。

      “暄朝此时送这信来,倒是叫我们为难,”他思索片刻,将纸放在棋盘上,“这封书里讲这许多话,又说两国交好,又求彼此联姻,无非是想借我们些力,去对付西边的羌人。”

      “你如何看,此事作何应对方是万全?”对面坐的男人取了枚棋子在指尖,轮廓五官与陈伏霜七分相似,因为年纪照弟弟大过一轮,更显威严庄重。

      “近些年兀野原上也并不太平,几股金刹人作乱渐繁,正是兵力吃紧的时候。西边羌人与我们疆界不长,倒还安稳,想来也是嫌兀野原地处荒凉不值进犯,倒屡屡向南袭扰暄朝去了,于我们总无大碍。只是此事定不好一口回绝了那边。”

      室内沉默一阵,晋皇帝沉声开口道:“罢了,你也先莫回北边了,歇过几日便往南去那边走一趟吧,其余事明日再议。”

      陈伏霜一愣,讪讪笑出来,道:“皇兄,联姻一事你难道就想这么应允了?那薄老皇帝子嗣昌盛,你可是只有一个大殿下待字闺中,你敢使唤她不成,你难道不怕她掀了你的金銮殿?”

      对面黑着脸的男人狠狠瞪他一眼,素日铁一样的龙颜露出几分愁色,竟忍不住哀声叹气起来。

      陈伏霜二十岁领兵北上驻守兀野原,到如今已有五个年头,晋都里早就不设府邸。待从下棋的小殿出来,天已大暗,皇帝便吩咐了几个掌事的内监,教领其到书阁后身的脂忘斋去住。

      还没等走近书阁,就远远地瞧见一个小婢女提着灯笼守在殿前,时不时焦急地朝门里张望着。一个大太监刚想呵斥,被陈伏霜喊住。那小宫女年纪不大,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闻声回头,见是平宁王爷,吓得软了脚,连忙跪地行礼。

      陈伏霜并不计较,只问:“你是哪个宫的,这么晚了守在这里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一个姑娘正从殿里走出来,怀里揣了几本书,眉眼飞扬,见了陈伏霜,小脸笑成一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他跟前。

      “呵!小皇叔,小皇叔!怎么是你呀,那头宴会几时结束的?老头子让你在这里住么?”

      领头的大太监听着这姑娘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还管圣上叫“老头子”,吓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道也就是她大殿下,换了旁人这样口无遮拦藐视君上,脑袋早不知丢了几回。

      这个小姑娘站在那里姿态却肆意轻松,小小一张脸,眉目是好看的,鹿一样黝黑的瞳仁中很有几分英气,身姿挺拔,像棵春风里抽条的小杨树。

      晋宫里人人都晓得大殿下的厉害,并不是因她御下严苛,对待宫人,大殿下反而是很好说话的。可是这大殿下偏能让几个皇弟妹和官中子弟都十分敬畏,甚至皇帝也常常拿她没有办法。

      她是晋帝还未承大统时得的长女,生在冬至的早晨。那年冬天来的格外早,据说在她落地前夜下了整夜的雪,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名字便单取了一个“白”字。元妻早逝,圣上怜惜孤女,对大殿下素来偏爱,自小就延请名师教导。等后来的几个皇子长到了读书年纪,竟也要来蹭她大殿下的课、沾她大殿下的光。

      此女天资禀异,女红等事务一塌糊涂,功课骑射诗词文章上却能教别人拍马也赶不上。因此宫里人常私下议论:这大殿下合该托成个男子才是哩!

      陈伏霜看夜色渐深,小侄女陈白又只带了一个宫女随行,就提了灯陪她往回走。

      书阁在晋宫西北角,地方僻静,一行人走了穿过御花园的一条小径,陈白的小侍女在前面引路,叔侄二人不紧不慢地跟着。陈伏霜见她三四本书抱在怀里,伸出胳膊想要接过。

      陈白没有给他的意思,只是抬起脸来问:“你这次呆多久,什么时候走呢?”

      “走不了了,”伏霜换了只手掌灯,“因一些事要南去嬴都一趟,过两日便动身。”

      陈白并不问是何事,一时间无话。伏霜想了又想,还是停下了脚。

      “阿皎,我不瞒你,”他唤陈白小字,“你父亲也迟早会同你讲。日前暄朝来使,书信上求了一件事……”

      陈白个子并不很高,此刻微抬着头看他,眼睛在月色下清泠泠的。

      他深知陈白脾气――她若情愿还好,若是不愿做什么事,那必定是宁死也不做的。况且她自读书起就极厌恶女子三从四德那套,如今告诉她要将其当做筹码一样嫁到暄朝去,怕不是会将晋宫闹个天翻地覆。

      深吸了口气,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求的是联姻,以缔两国之好。”

      ……

      一时尴尬沉默。前头引路的小丫头不知身后二人早停了脚步,已经呆愣愣地走出去好远,手里灯笼的火光缩成了小小一点。

      没有意料中的发怒,陈白只是点了点头,伸出脚踢飞一块石子。她的裙边不知在哪里沾了泥,那只从裙子底探出来的脚上不是绣鞋,竟是一只黑底云纹的马靴。

      “此事我心里已经有些数了,”见她小叔叔面露疑惑,陈白挑了挑眉毛,道:“那位中宫娘娘早明里暗里地放消息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老头子还以为他瞒的很好呢?”

      她探探下巴,示意继续往前走,又说:“他也只有我和皓月两个女儿,皓月又太小。暄朝前来求这种事,想来也断不会等皓月再长几年,可不就剩一个我了嘛。”

      “那如果这事就成了呢?你不怕,你不气?”陈伏霜问,对她的平静感到些惊讶。

      “开始是气的,我听那个小陈氏的女人阴阳怪气说什么‘大殿下福泽深厚,如今连择婿也不必操心了’,回去掀了桌子,砸碎一套很好的天青釉茶盏呢,”陈白捏着嗓子学皇后讲话,又想起了自己砸的茶盏,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心疼之色来,咂了咂嘴。

      “气了一宿,本来是想找老头子分辨分辨的,但后来仔细想想,我一个人怎么样,情愿与否,摆在家国事前着实不算什么。况且宫里迟早要把我弄出去嫁掉,嫁给谁,为了什么,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样想着,也就不气了,气也是白气,何苦自己难受?于是没有怒发冲冠,陈白似乎还是往日的那个陈白。她偶尔指点弟妹功课,闲下来会去校场找人比试刀剑,冷冷一乜也依旧能把皇后怯怯的小儿子吓得躲起来。

      可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就像是鸟儿察觉有罗网撒过来,直要将它逮住送进个樊笼里。

      陈伏霜心里感叹,他当年离都时陈白将将满十一,虽算不上娇纵任性,可一股子倔劲儿也十分让人头疼。听了方才这番话,才恍然察觉她已是过了及笄之年的大姑娘了。

      没等他开口,陈白突然话锋一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瞧我多么明事理呀!过几日就要到我生辰了,就凭我这舍身取义的气概,小皇叔也得送我一份大礼吧?”

      定是又打什么小算盘了。伏霜识破她的把戏,没有挑明:“你想要什么礼,说出来我且听听。”

      陈白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说:“你就替我向父亲求个恩准吧,让他准我随你们一道去嬴都。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胡闹,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伏霜听了轻声斥责。

      见他不允,陈白也沉下脸,两根细细的眉毛登时皱起来。

      “由不得你不答应,你不去说,我就自己去找老头子,你不心疼我,难道也不心疼他?不怕我闹他?”发完狠她又开始卖惨,“哎,可怜我,都快要被当成个玩意儿似的送出去了,还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哪里就有这么凄惨了?此事成不成还说不准呢。伏霜教她气得直发笑,刚刚还夸她愈发沉稳了,才过这么一会儿就原形毕露――脾性真是丁点没变。

      这时从前面迎面跑来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是那个引路的小宫女。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主子丢了,连忙原路折回来寻。看见陈白心里才松一口气,脚下就绊了,哎呦一声扑倒,灯笼也砸在地上,顿时烧起来。

      陈白赶忙上前扶她,嘴里还不忘叮嘱伏霜。

      “不用你送了,你回去罢。你听我的,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真是耍得一手好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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