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传说》深蓝制作组

23、二十三

　　大陆历237年4月24日，南方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

　　南方海滨城镇，库尔特。

　　临近中午，晴空万里无云。已经开始刺眼的阳光将海港的空地照得一片白茫茫。

　　身穿马甲的蓬头少女并膝坐在码头边，呆呆地望着远方海天交接的地方。这几天，她天天都会来海港边等候。

　　清晨天刚亮，到夜幕降临，她都会坐在海港边等着。

　　杰克团长这一去就是近一个月，尽管中途捎了信回来，她还是担心不已。

　　他这次北上日暮岛，也不知道会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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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许久，当远方的商船出现在她的视野的时候，她终于发现在站在甲板上围着红巾的身影，兴奋地站了起来，挥舞着右手。“喂——团长！——”她远远地喊道。

　　等船慢慢靠近了，她终于能看清楚，的确是杰克团长站在甲板上。他虽然没有挥手，但却也看着她的方向。

　　克萝还在奋力地挥手，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大船离岸边只有十来米的距离了。

　　紫眸少年也走出来站在了甲板上，第一句话就充满惊讶，“额，克萝，你晒黑了！”

　　“哼！你就知道挖苦我。”克萝哼了一声，但眼睛却一直看着艾尔杰克。

　　褐发男子的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等船靠岸后，沉默地走下了船，向回家的方向走。

　　克萝欢欣雀跃地走在褐发男子的身边，“团长，你们这次去北方还顺利吗？”

　　褐发男子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仍然只是独自向远方走去。

　　克萝蓦地怔在了原地。

　　杰克团长这是怎么了？……以前，他就算生她的气了，也不会不理她的。

　　克萝连忙看向布雷克，问道，“团长怎么了？”

　　布雷克也是一副叫苦不迭的表情，“唉，别提了……他这一路上都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会？”克萝说道，“是不是日暮岛的那些坏家伙对他做了什么？”

　　“哪里，日暮岛那些人对我们很客气的。”布雷克一副心累的表情，“唉，这还没到家呢。先回家再说吧。”

　　“那好吧……”克萝也只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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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灰色小楼。

　　安娜已经准备好了午饭，只待众人回来。

　　饭桌上，艾尔杰克比起往常更加沉默寡言，安娜几次打开了话题，艾尔杰克都没有接下去，只是简单敷衍了事。

　　布雷克不停地打着圆场。

　　克萝在一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顾着吃饭，偶尔插两句话。

　　用完午饭，艾尔杰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安娜察觉到异常，不由盘问克萝，“克萝，难道是你又惹团长生气了？”

　　“不、不是我啊。”克萝连连摆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说罢眼角瞟着饭桌斜对面的紫眸男子。

　　安娜只好也看向紫眸男子，“布雷克——”

　　“我也不知道，”布雷克一脸无奈的表情，“杰克回来的路上就是这样了，整天闷着不说话，我真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安娜微诧，蓝眸里掠过一道波光，“杰克回来的路上就是这样了？”

　　“是啊，”布雷克嘀咕道，“从日暮岛离开的那天开始就是这样了。而且那天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也没跟希亚打声招呼就走了。”

　　“唉……”安娜叹气，“杰克怎么会这样。”

　　“我也觉得很奇怪。”布雷克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可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话说，那个笨女人留在日暮岛，会不会就不回来了啊？”一旁的克萝问道。

　　安娜淡淡地摇了摇头，“如果希亚觉得日暮岛住得不习惯，还是可以回来的。”

　　“但是，说真的，我有点担心。”布雷克一副忧虑的模样，“日暮岛的那个异族人，看着希亚的眼神，看得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总觉得，他对希亚好像有点那种意思……”

　　“那个日暮新王？”安娜蓝眸微动。

　　“对。”布雷克一副深沉的表情，“我隐约感觉，杰克变成这样，和那个异族人有关。”

　　“唉……别多想了，吃完饭你来洗碗吧。”蓝眸女子说道。

　　“啊？又是我？——”紫眸男子虽是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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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尔杰克做了一个梦。

　　梦见在他很小的时候，在狭窄、泥泞的巷子里，他一边咀嚼着贵族们施舍的面包，一边忍受着贵族们的侮辱。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艾尔杰克你不能生气，艾尔杰克你不能生气。

　　快点吃晚饭，早点吃晚饭早点滚蛋。

　　内心被激怒得太过火，却无力反抗。

　　在那漫长的日子里，他希望有人能来爱他，但是他等着，等着，最终，没有人来。

　　他太过失望，以至于自己也变得冷血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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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梦见长大后的自己，淡漠地走在街上，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壁障。

　　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他的沉默，片刻的低头沉思，他微微拧起的眉头，也都与旁边的任何一个人无关。

　　“艾尔！”

　　就在那一刻，她的身影忽然出现，打破了这壁障，让他的所有知觉恢复清醒，而他也在那一瞬间，被完全地暴露在周围的环境里。

　　是她，将他扯回了周围的现实里。

　　他侧开脸，有点回避她的目光，也许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

　　然而她却没有察觉一般，只是抓着他的手臂，仰视他的眼睛，“艾尔，不要这样好吗？……”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小心地避开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中有些牵挂，有些无奈，却依旧冷淡，仿佛什么事都无牵无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喜欢说话。他只是用他的目光来表达一切，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回答。

　　他的神情就好像在说，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我已经不在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了。

　　可她却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脸庞埋进他的衣服里，偷偷地哭泣起来。“艾尔，不要不在乎好吗？我会担心，我会难过的，我会一直很难过的……”

　　她轻轻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悲伤地看着他。

　　“艾尔，我不明白，人们所做的事情，只是让原本就很痛苦的人，更加地痛苦而已啊……”

　　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艾尔，求求你了……不要再这样子了，看看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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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尔杰克的梦醒了。

　　一觉醒来，他想起来了。

　　希亚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在极北之地，那个樱花盛开的地方。

　　-

　　日暮王城。

　　晚宴桌上，只坐着以撒、希亚、白柳、欧阳荨四人。

　　旁边的侍从都已被屏退。

　　四人不慌不忙地吃着晚餐，一边叙旧。

　　以撒给希亚加了一筷子红烧鱼，神情温柔，“饿了吧？这半年一定没吃好吧。以后给你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嗯。”希亚只是点点头，心不在焉。

　　桌子边另一边的白柳和欧阳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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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以撒说他们是降落在山林里，那还算比较好的了。”欧阳荨说道，“我的逃逸舱直接栽进了一片沼泽地，我用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我的逃逸舱在山坡上滚了两分钟才停……”白柳说起悲惨回忆，声音都虚弱了。

　　欧阳荨和以撒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舰长，你的体能果然非同常人……”

　　“白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而希亚似乎有心事般，对另外三人的谈话只是偶尔才搭理一两句。

　　“希亚，在想查尔斯商团了吗？”以撒似乎看出她心事，说道，“别担心，等过段时间我们日暮岛的螺旋桨船造好了，回南方大陆只是几天时间。到时候你想回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去看看。”

　　希亚听罢，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以撒不由担心起来，“希亚，怎么了？”

　　黑发少女只是摇头。

　　“希亚，别哭了，”以撒微微蹙眉，“别哭了，好吗？”

　　看见以撒担忧的神情，黑发少女只是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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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陆历237年5月15日。

　　日暮岛，结缘之日。

　　结缘之日是日暮岛的七主神之中三位主神的庆祝节日。

　　呼风唤雨的自然之神拉克拉米是其中之一，命运之神希茨克鲁是三位之二，而最吸引日暮岛年轻人的还是爱情之神露菲尔了。

　　传说，露菲尔是掌管人间所有爱情的女神。三位主神的庆典那一天，露菲尔女神会将祝福的声音洒遍岛上每一个角落，日暮全岛的十二个旅游盛地都会同时免费开放。

　　街上会充满了成双成对的情侣，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穷人还是富人，甚至年老的光棍和寡妇、心智懵懂的少年少女，只要他们真心相爱，都会受到所有人的祝福。

　　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们会受神的赐福，而单独出行的人据说也会获得好运——据说，如果一个人和某个游历中相遇的陌生人守上一天的话，说不定露菲尔女神就会把爱情悄悄地送给他们。

　　日暮王城里，一派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

　　雪白色的樱花下，人们相互祝福，庆祝着一年一度的节日。

　　以撒、希亚、欧阳荨和白柳四人，正结伴走在热闹的花街上。

　　他们路过一茶馆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张小桌旁。

　　人群中的一个小伙子还在吆喝着，“快来看看了，日暮王城最新流行的游戏，据说是我们的丞相大人发明的啊！”

　　“喔！白方这位兄台真是高手啊！”一个围观的小伙子说道。

　　“那当然，我大哥的棋艺是北方大陆最好的了。”一个姑娘说道。

　　“可恶啊，”黑方下棋的中年大叔嗟叹道，“这样下去，老婆本都要赔光了。”

　　欧阳荨不由凑上去定睛一看，发现小桌上摆的是一副国际象棋。而且黑方的走法十分得差，势必会输的模样。不由插口道，“还没输，还有救。”

　　“观棋不语啊。”白柳笑呵呵地也凑到了棋盘旁边，瞄了一眼红发女子，“怎么样，有兴趣来一局？”

　　“谁怕谁，就接着这盘下。”

　　“好！——”

　　于是两人莫名其妙地开始辅助一黑一白两方继续下棋，最后下棋速度快到如此程度，以至旁边的观众都已经跟不上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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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之外，以撒和希亚的身影已经渐渐走远。

　　路上，希亚觉得百般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犹豫地说道。“以撒，也许你真的不应该和我一个人来，这样……”

　　“今天，”以撒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要今天。留在我身边，好吗？”他微微扬起嘴角，“明天，我就送你回南方。”

　　“以撒……”希亚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怔住。

　　她并没有跟以撒提起过自己想回南方的事情。以撒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可是看的出来的哦。”以撒微笑道，“你喜欢那个查尔斯商团的团长，对吗？”

　　他用的是调皮的语气，就仿佛朋友间的嬉闹。

　　希亚这才想起，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表明过心意。

　　他从来都只是小心翼翼地做着她的好朋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个重要的人……

　　却从未提起过他的心意。

　　“怎么不说话了，”他扬了扬嘴角，“看来我猜对了，对吗？”

　　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和他之间，仿佛隔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遥远的距离如比天空的尽头更远的距离，让她仿佛永远无法跨过去；

　　那黯然的褐眸里的伤痛，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一瞬间她明白，她和以撒，已经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以撒，我……”

　　“不用说。”而他只是笑了笑，眼底是无尽的温柔，“我都知道。”

　　希亚看着他，微微蹙眉。

　　“别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了。”以撒笑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往居民区的方向走去。

　　希亚虽然想说什么，但还是跟上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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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王城，居民区。

　　在这热闹的居民区中央，竟然建了一座图书馆。

　　以撒和希亚走进了图书馆里。

　　因为是结缘之日的缘故，人们都到外边去欣赏彩灯了。图书馆里倒是十分清净。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希亚看着走在前面的以撒问道。

　　“你不是喜欢那个暗杀者吗？”以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狡黠，“喜欢一个人就要去努力争取，知道吗？虽然那个家伙貌似对你有点冷淡，不过你也不要轻易放弃。我记得这个图书馆里存了不少关于暗杀者的书，你好好找找，研究一下暗杀者都喜欢些什么……”

　　说着，以撒已经走进了陈旧的书架之间，翻找了起来。

　　“你看，有很多书可以参考的，《夜行者》、《余烬》、《镀金的讽刺》、《狮子与绵羊》、《致命的爱》、《刺穿我心》、《完美的矛盾》？……呵，还是个热门分类。真的有不少这种题材的书。”

　　以撒埋进了书堆里，“《杀死那个暗杀者》？这本是讲什么的，我来看看简介，嗯，‘一个暗杀者爱上了他的雇主’……啧啧，还挺狗血的。”

　　以撒在书架的另一边喋喋不休，希亚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路过了一排书架。

　　这排书架上有许多关于南方大陆的书籍。她不由扫了书架上的书一眼。

　　《南方小镇的民间传说》。

　　不知为什么，她取出了这本书，翻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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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尔特这座城市，有几个美好的民间传说。其中一个是关于它迷人的海边山坡的。

　　相传，当一个男子和自己深爱的女子站在海边的山坡上，如果这位男子想要把他深爱的女子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要把山坡上的一颗石子扔进海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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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到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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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尔杰克和希亚逛完了集市，来到了海边的山坡上。

　　山坡上三三两两地坐着许多人。

　　山坡上的海风很大，大海漆黑，无边无际。

　　两人站在山坡的坡顶稍作休息。

　　希亚看着大海，海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连忙用双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旁边站着的艾尔杰克，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然后站起身，似乎打算把石子扔得很远似的微微后仰上身，但是在扔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肩膀的剧痛，石子并没有扔得很远，最后落在了山坡中间。

　　“艾尔？”她看着他，“你还好吧？”

　　“没什么。”他说完转身，让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走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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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尔，曾试着把那颗石子扔进海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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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跳忽然剧烈地加快。

　　艾尔，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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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亚拿着那本书，匆忙地跑向隔壁的书架。

　　以撒看见她拿着书站在自己的面前，轻声说道，“找到喜欢的书了吗？”

　　“以撒，”希亚激动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请送我回南方吧！”

　　以撒微怔，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好，那就送你回南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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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南方海滨小镇，库尔特。

　　查尔斯商团的灰色小楼，艾尔杰克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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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褐发男子坐在桌边，低头擦拭自己的银灰色匕首。

　　他的匕首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如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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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缓缓地流逝。

　　夕阳西下，褐发男子打量着窗外，他的脸色苍白，灰色眼眸如沉铅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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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忽然，他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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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窗户向外看去。

　　远方，一个白裙的少女正缓缓向小楼走来。

　　他匆忙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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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