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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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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棋,执子之手长悬悬。
(上)
“猜子吧。”男子的大手抓起右手边碗盘中的一大把棋子。
十九路棋台的另一头放上了一粒子。男子把手中的棋子放上棋盘,开始数子。
“我执黑。”少女盈盈浅笑。纤手执子,棋子轻扣榧木棋盘,发出声响。
第一手,下在右上小目。
就在昨日,这里多数人不曾料到这局棋还能下。
黄莺传报景王要来访时,玄英宫的正主已经一个多月未见踪影。
四月初的玄英宫,正是樱花烂漫时。从正殿到仁重殿,一路雪白与粉红相间,相随。
朱衡一路走来,正撞上帷湍和六太在斗嘴。帷湍瞪著大眼睛,执意让六太出去找尚隆。
“哪条花街柳巷里都要把那个笨蛋翻出来,要不邻国国君难得来访,连个鬼影子都没,这脸可就丢大了。”
“干嘛又是我?刚从蓬莱回来,腿还没歇著呢,又要叫我做苦力。”六太不满地抱怨著。
“因为只有你才能感受王气,只有你才能见怪不怪。我们三人已经被气过几十回了,不想被气死。”帷湍的声音表明怒气未消。
曾几何时,朱衡也曾因为要事而去找过尚隆。跑了三条街,走了几十家酒店、青楼,才找到正在喝花酒的尚隆时,真希望有成笙的气力,可以痛揍上眼前的男人一顿。
只是现在……
“那家伙应该快回来了吧。”朱衡对火气朝天的帷湍说道。
“可能吗?!”帷湍的急性依旧。
满目的盛樱开始片片舞落。似春日霏雨,又若冬夜飞雪。
“玄英宫的樱花这季节才开。”朱衡抬头望了望树头,看似毫不相干地答了一句。
花开花败长不过十日。
“邻国女王从不跷朝议吧?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掌六天的朝议。也就是说景王只会在余下的六官三公集齐一堂巡视政务的那天来拜访。又要差不多在樱花花开时,那么会来日子就很确定了。”朱衡说出很久以来就有的猜想之后,看了看已经陷入冥思的帷湍。
“说的也是,好像景王每年都是四月初来呢。”帷湍慢慢说道,“只是那个笨蛋可能会记住每年是哪天吗?”
“以前可能记不住,那个家伙在这个季节很少出门的。不过,现在在外边,说不定倒会记得很清楚。”朱衡说道。
“好像正赶上时间了?”尚隆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手里还牵著玉,“我累了,想马上睡个大头觉。”
回寝宫步子似乎走得很坦然,朱衡只看到一个高大背影,却未看清他的表情。伴君近六百载了,多少也该知道主上的心性。放荡不羁的外表下面隐著什么,他只能猜中三四分。他知道,他的主上即使被猜中心事,也绝不会窝气在心。只是这些事,那个人真的根本不在乎吗?
布局的那几步,可以看出黑子争实地,白子重势;黑子夺边角,白子倾中腹;黑子细密深邃,白子磅薄有力。
景王是清早到的,随来的是已升任秋官长的祥琼。
每次同行的人都不定,很多时候是台辅景麒,有时是女史,有时是禁军将军,也有孤身一人来的。
朱衡清楚记得,赤乐七年时,景王在玄英官下了第一局棋。那时景王甭提输得有多惨了。在输方的执意坚持下,又下了第二次。这一次尚隆悄悄让了几步,不料被看出来。景王阳子发了脾气。尚隆只得像长辈哄小孩出缓兵之计:“你明年再来吧。”
“好啊,就等到我成为足够的对手。”
那时的景王就这样扔下一句话,等第二年再至。
开始几年,景王总是输。尚隆既把阳子当成对手,便没有手下留情。
十年后,已能堪堪成平手。老实说,朱衡并没有觉得尚隆的棋艺很高,玄英宫内连自己在内,赢得了尚隆的人能排成队。
但为什么每年这局棋都会下?只为如约而至?
王与王之间,究竟是什么默契?
现在的阳子,依然散著光热,依然有著亲和力。
只是脸上那朵笑云,已不属于外表看似的少女。
在朱衡看来,多少有些礼节性,多少有些落寞。
棋行至中盘,双方成胶著状。白棋走得凶,而黑子行得缓。黑子被冲得东一子,西一子。看似很难挽回。
樱花瓣瓣飘落,落在棋台上,也落在对弈者的肩上,发丝上。
据说在蓬莱看樱,赏樱开,也观樱逝。
樱永无开败枯萎的那一天,只有花散坠地的那一刻。那一刻艳如故,香如故。
朱衡心默:像极了王的生命。
也许景王并不知道,在玄英宫深处,有一株寒绯樱。与景王热烈的发色有著相同的温暖,是玄英宫中最深的景色。
和过道上粉粉白白,一眼就能入目的大山樱,枝垂樱不同。
寒绯樱,只有一株,只显红色,只开在深处。
曾经有花匠看到尚隆频频来看这棵樱树,提议把树移种到外,另外再多植几株相同的。平时从来不管事的尚隆反对异常坚决:“就留在这儿,也不需要再多植一株。”那极少见到的冷冷眼神,令花匠寒心了很久。
喜欢温暖的寒绯樱,在寒凉的玄英宫一角默默绽放,年复一年。
也许景王并不知道,尚隆有赢棋后偷子的习惯,偷来的棋子被随便的堆放于卧室书房一角。一次扫地的女官居然在一堆乱子中翻到了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放著黑黑白白各型的五十三颗围棋子。颗颗被指尖磨得平滑光润。
刚好是延王在总共八十六局棋中赢景王的数目。
檀木盒子堆在安静的角落中,不曾放到开阔的书桌上。
有一种花,只种在安静的院落;有一种赢子,只堆在僻静的角落;有一种友人,只是心底的一方净土。
中盘拼杀后期,黑子星罗棋布的散兵游勇渐渐发力。白子弃子果敢,着眼大局,攻势未改,很快放出胜负手。黑子不急不燥,稳扎稳打。
朱衡记得,帷湍不止一次对成笙和他表明他的遗憾:“可惜偏偏就是庆国女王呢。天纲中归定不是一个里不能结婚啊,要不多个王后多收收心也好。”
朱衡当时的回答很简单:“应该庆幸吧,如果真成了王后。我们苦命的三人组可能会变成四人组哦。”
也许尚隆等待的不是特定的情人,而是一个站在与他同样的高度有同样体会的知音。
一样是胎果,一样了却了那头的牵挂,一样在十二国的世界担著沉沉的背负。
曲高和寡。
纵使朱衡才高八斗,能了解五六分,能体味三四成,王的世界终竟不是他能插足的。
漫漫八十六年,下世一番轮回。
一个勇于面对自我,面对责任的少女,已长成天骄女王。
一样把著国家走向,握著苍生的生死,一样高处不胜寒的女王。
朱衡心念:等来了红颜知己,又如何呢?
棋盘经纬纵横,每条横线与每条纵线都只有一个交点。
就像一年只有这一天可以浅浅交汇,可以共同赏樱,可以纹秤谈兵。
何时一瓣小小樱片落在十字交在线,对弈的两人似乎有默契地都不去移开它。
小瓣樱片在棋盘上躺了很久之后,最终还是被大手拿开,从看似不经意地放开手指间慢慢飘零,最终和满地的落樱在一起。
像这棋盘上的争执一样,为了大局,一些子是不得不弃的。
像一些情感对王来说,弃得果断,方能存下美好的部分。
收官,黑子先手棋较多,慢慢把前面的落下的补了回来。
整地、数目,算上贴目白子还是赢了一目半。
一局棋又终。
曾有一个昆仑的故事,古时有一人误入山中,看两位仙人下棋。棋罢归家,百年已匆逝。
朱衡常常感觉他就是那个观棋者。
云海上百局,千局以后,下界早已无他的容身之所。
世间几十年沉浮,也不过是宫内几十盘棋而已。
他可以厌倦,可以辞去仙籍等待慢慢变老。那么王呢?厌倦的那天就是失道吧,就连厌倦也牵涉太多太多,连厌倦也成了重症。所以,他们才把痛苦、烦恼与孤寂沉入心湖底,在上面蕴籍积极和希翼,强使自己永不懈怠。
景王起身,朱衡瞥见景王循著尚隆的手看过去,突然眉目微颦,怕是发现偷子这回事了吧。
但阳子却一摆手,把话题扯开了。
“延王这一次杀手下得好重。不是雁国有什么事要延王痛下决心吧?”
“你不也挺到终局了吗。你中段下得犹豫不决啊,看上去又有麻烦事要找上我来帮忙吧?”尚隆又把话题岔回她身上。
“又被看出来了啊?”阳子的微笑有些生硬,不是往日里求教时开玩笑的语气。
掏出两份奏折,说道:“我的新政令受到了极大抵制,几位重臣都反对,简直使我怀疑我的政令是不是正确的。”
尚隆把奏折粗粗一看,又转给朱衡,说道:“想周全了,就大胆做吧。至于对付老古板,问他会比较有效。”说完嚷著要找成笙比剑。
朱衡于是硬著头皮,把自己处理的经验告诉给景王。
景王只是微微点头,看得出心不在焉。
朱衡说完了,见景王的眉心依然微蹙,似乎还有神游之态。
“雁国最近真的没事吗?看延王下棋的气性,压著很重的杀性,一定有大事。还有,延王的手臂上……算了,这件事既然延王不肯明说,那我也不该多问的。但愿是我多心了。”
朱衡当场语塞,虽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景王说的没错。
终于明白了每年一局棋的默契:对弈者的觉察,是最敏锐的。更何况,是同站在山峰最高处、同处在云端最高层的对手。
只是这一次尚隆在躲在避,并不肯在这女王面前多露一角心绪。
为什么?
夕阳斜斜地照在玄英宫的墙上,弥漫天际的红光中,吉量上的倩影远去。
朱衡脑海中浮现的是临走时景女王担忧的眼神,那眼神甚至还带点埋怨的意思。
他知道,这是在责怪为什么事情一点都不透露给她。
“来下一局吧。”尚隆说对朱衡说道,“这次我可能会赢哦。”
朱衡终于注意到尚隆一直藏在的袖子底下的手臂,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应该是剑伤。
“主上。”朱衡一下子站了起来。
啪,尚隆把棋子重重地下到右上角星位。
“贞州不稳啊。”一幅像说别人事情的口气,“居然有人想到了买通人后暗杀我,只可惜四个杀手还不知道我是谁,就被我击败了。现在才知道这个脑袋还是值很多钱的。”
看到朱衡失神,尚隆笑著说道:“我已经让成笙去布置了,半天内禁军就会出动。咱们继续下棋,你如果不专心,可是会输的哦。”
朱衡明白为什么不告诉景王事情的真相了。
多一个人知道又能如何,多个人担心罢了。
更何况尚隆最不想让之担心的人是她吧。
对角星开局,直接进入对攻的棋局,胜负相差会很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