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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绢 何绢听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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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绢听说我要去打工,急吼吼地赶了过来,“老大,你决定了吗?真的不去上大学了吗?”
我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吊儿郎当地说:“贱命一条,配上大学吗?”
“那你真的要去打工吗?”
“对,去虎门。”
“老大,要走一块走,我也要跟着你去虎门赚大钱。”
我“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干草,冲何绢竖出了一个大拇指。
何绢,肤白貌美大长腿,货真价实的村花一枚。不但人美,性格也很温柔,不但性格温柔,且孝心还感天动地。
去年她母亲因为白内障需要做手术,她当即就接受了一万块的聘礼,把自己许给了隔壁村的陈家郎。
其实她和那陈家郎拢共也就见了两次面,连长相都没有看清楚更甭提什么男女相悦的感情了。但就为了那一万块钱聘礼,她连眼睛也没眨就把自己给订出去了。
其日月可鉴的一片孝心,一度成为了村里所有待嫁姑娘的楷模。那段时间,安大英一提起她的懂事,孝顺,“哗哗”流淌的口水都能把地板给砸出一个大水坑。
以村里人的话说,他们老何家的祖坟冒青烟了,不止女儿孝顺,就连他们的宝贝儿子何峰,也考上了县区重点高中,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继我之后的第二个大学生。
我当然不会拒绝何绢的请求,她一直都像小跟班一样对我亦步亦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丢下她独自去淘金。更何况前途未卜,两个人抱团取暖,总比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感觉好。
出发去虎门的那天,何绢的娘和安大英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村头。
何绢的娘握着何绢的手,被黄土吹皱的眼睛里满是殷殷之情:“绢儿,你爹腿不好,不能去工地赚钱了,以后家里就全靠你了,你挣了钱,先给峰儿寄过去,可不敢让他在学校里饿肚子呀。”
何绢就像战场上那些交接任务的英勇军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把重担接了过去。“娘,你放心,以后弟弟上学的所有费用,都有我来负责了。”
此举又让前来送行的安大英一阵牙疼,瞧瞧人家那闺女,又懂事,又孝顺,再看看我,头拧着,脸绷着,像头没喂足草料的犟驴,咋看咋来气。
她实在呆不下去了,把煮好的五颗鸡蛋往我怀里一塞,扭头就回去了。
我漠然地看着她那硬邦邦的背影,想到的却只有四个字,惺惺作态。
就这样,我领着何绢,揣着我表姐安小米的手机号码,扎着两个土的掉渣的麻花辫,穿着一套早已经分辨不出具体颜色的旧裙子,提着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背包,在那个夏末秋初的上午风尘仆仆地向广州进军了。
在火车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传闻之中的大城市,——广州。
这个燥热无比的城市像后妈板起的面孔,一上来就给我们来了一道下马威。
当我和何绢手挽着手,排雷一样穿越车辆如梭的马路时,后面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突然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何绢的后背上,接着又用一通抑扬顿挫的鸟语叽里呱啦的我们狂骂了一顿。
我听不懂他具体骂得是什么,但大概却能明白他是在责怪我们挡了他的道儿。
何绢被那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的腿脚发软,鹌鹑一样缩到我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这人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别人打我一巴掌我至少也要连本带利地还他两巴掌。可如今来到人家的地盘上,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更何况,我那点道行离龙虎还差一大截呢,更得乖乖地忍气吞声了。
等那个男人扬长离去后,我们才背起背包继续赶路。
没头苍蝇似的在大街上摸索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从广州去虎门的大巴车。
谁知上车时又出状况了。
我的背包卡在了车门口的缝隙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面容漆黑,胸前挂着个小红包的售票员非但不过来帮我,反而还用蹩脚的普通话拖长了声音骂:“乡巴佬,快点啦,不行就别上啦……。”
司机也在前面猛按车喇叭:“让她滚啦,别给老子上啦。”
何绢把自己的行李往过道上一丢,赶紧冲到车门口来帮我。
两个人的力气到底大了很多,那个顽固的背包终于缴械投降,灰溜溜地被我们从门缝里拽了出来。
等我们把行李摆放到行李架上,再拿着票认领座位时,却发现我们的座位已经被别人占领了。
我记得很清楚,兜售车票的时候,售票员曾反复强调了有豪华大座位,可一转眼的功夫而已,所谓的豪华大座位上就已经被别人据为己有了。
一想到我们要苦哈哈地站上两个多小时,我就愤恨不已。我拿着票,冲到最前面去找那个售票员理论,但那厮却对着我猛翻一个簸箕似的大白眼:“坐不坐?不坐滚下去啦。”
我望了望窗外那日渐暗沉的天色,只得悻悻地吞下了那口气。
我们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车,这会儿早已经体力透支了,索性在过道上席地而坐,东倒西歪地打起了盹。
半睡半醒之际,中巴车突然停了下来,售票员冲着我们喊:“到了,到了,快下车。”
我和何绢赶紧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背起行李,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车门口。临下车的时候,我硬着头皮问那个售票员:“我们是去虎门,真的到了吗?”
那老女人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似的说:“到了,到了,东莞就是虎门,虎门就是东莞。”
我们的双刚踩到地面,中巴车就风驰电掣般绝尘而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上当了。
情急之下,我拦住一个看起来颇为面善的中年女子,问:“阿姨,请问这里是虎门吗?”
那中年女人肯定地告诉我们:“不,这里是东莞,离虎门还有很远呢。”
我和何绢面面相觑,如遭雷击。
那一刻,眼前这座冰冷的城市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正狰狞着向我们咧嘴狂笑。
这里是东莞,坚硬的柏油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沥青味道,森然挺立的高楼大厦,透露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和冷漠。
这里并没有遍地都是的钞票,也没有繁花似锦的美丽。
只有冰冷。
只有漠然。
仿佛一座坚不可摧而又阴沉可怕的城堡。
但这一刻,比起城堡更让我焦虑不安的是:我和何绢两个人的钱加起来也只有四十三块了。不敢打的,更不敢住宿,甚至,连五六块钱一份的盒饭都舍不得吃。
因为我不知道,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还蛰伏着怎样的凶险和波折?
身上唯一仅有的这四十三块钱,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底气和保护层了。
饥饿,疲劳,无助……,终于把何绢那股子刚从家里出来时的豪迈劲儿给消磨殆尽了,她拽着我的手,哽咽着问:“老大,怎么办呀?今天晚上,难道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吗?”
我皱眉:“哭屁,哭就能解决问题吗?”
说着,我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找出了安小米的电话号码,开始东张西望地寻找公共电话亭。
不远处一个卖报纸的摊位前,摆放了一部黑色的电话机。有个黑瘦如萝卜干一样的男子百无聊赖地坐在摊位前的凳子上,正专注地抠着脚丫子。
我赶紧走过去,问:“老板,这里可以打电话吗?”
那老板头也不抬:“可以,一分钟两块钱。”
一分钟两块钱,真他妈的狮子大张口。
但我考虑到给安小米说明情况最多有一分钟也就足够了,便开始拨打电话号码了。
电话拨通了,却迟迟没人接听,那“嘟嘟”的忙音就像一窝乱糟糟的小老鼠,七上八下地挠着我的心。
怎么办?安小米居然不接电话。
如果连这唯一的希望之光都熄灭了,那我和何绢就会像被波浪甩进沙滩上的两尾小鱼一样,生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一连打了三次电话,可这三次电话都无人接通。
我实在无计可施了,只得放下电话,对紧张兮兮的何绢摆出了一副蔫头耷脑的沮丧模样。
正准备转身离去,报摊老板却突然伸手说:“六块钱,拿来啦。”
我大惊:“电话没打通呀。”
“有没搞错呀?你明明打通了啦,别废话,给钱。”
我本来还想再理论几句,但何绢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不要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街头和人较劲。再则,“萝卜干”那只刚抠过脚丫子,此刻又探到我面前的手,着实让我想吐。
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六块钱,甩到了他的报摊上。
求助不成,又白白折损六块钱的我,真想挥舞着手臂来一通歇斯底里的“狮子吼”,所谓的世间有大爱,人间有真情呢?怎么这鬼地方就像原始森林一样除了陷阱还是陷阱呢?
今晚,如果没有奇迹出现的话,这条华灯初上的街道,就将是我们两个花季少女的最后归宿了。
我们不想接受这个事实,背着行李不停地往前走,试图能找到一个可以免费收容我们一晚的避难所。
可人要是倒霉起来,就连寻常的街道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条无限延长的射线,我们就是拼上一辈子的气力,也难以用双脚丈量到终点。
我们终于走不动了,“扑通”一声瘫软在了地上。
何绢舔了舔已经干裂脱皮的嘴唇,轻声问:“老大,能不能买点喝的呀?我快要渴死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薄薄的几张碎银子,摇头苦笑:“绢儿,再忍忍好吗?这里……,普普通通一瓶水都要……五块钱,如果我们不节省,就没有钱买车票去虎门了。”
冰冷的现实让何绢无从反驳,只得有气无力地说:“那就把钱留下来买车票吧。”
事实上,从坐上火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一夜了,而我们除了在火车上干巴巴地吃过几颗煮鸡蛋外,可以算得上水米未进了。
饿!
渴!
这两种感觉折磨的我四肢虚脱,眼冒金星。真想扒掉这身“人”的皮囊,像野狗一样钻到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