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水母》馬諾2028

12、原点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圣诞节，你一年能省多少钱没有泛滥成灾的礼盒，没有绕成一团乱麻的霓虹小灯，没有华而不实的专用来装小礼物的长袜，没有槲寄生，没有恼人的圣诞树。
　　得了吧，别告诉我你从来没骂过圣诞树。首先你得花不菲的价格把它买下来，费九牛二虎之力扛回家，随后修修剪剪发现始终不够好看，最后越剪越短直到只剩下树冠。然后你意识到这坨矮矬矬的小绿植只会在家里放上短短数日，节日一过你必会不假思索地将它扫地出门。你会坐在自家门前，不停地问自己，花这些钱是为什么？
　　不过，对我来说，这不再是个问题了。现在每到节假日，我想过就过，不想过大可以躺在床上一觉睡过去。和前几次不同的是，睡梦里我没有再见过灯塔。
　　这个圣诞节，关于简笙的一切美好甜蜜的时光和痛苦不堪的回忆都交织在一起，潮水般地一次次涌上心头。并且我发现自己仍处在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对于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计划，摇摆不定。丹娜和李瑞安于我而言，仿佛成了我最后的牵绊。
　　节前最后一天班，临走前我和乔安交换了礼物。我投其所好送了她一瓶红酒，黑皮诺，总不会错了。乔安送给我的是——
　　一套火焰红的情趣内衣……
　　是她的风格。和看单身汉真人秀一样，要是她看好哪一对，就一定会坚定地支持到底。
　　“哦，对了，曼妮，这儿有你的一封信，今天刚到的。”
　　是丹娜寄来的。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回信，我觉得心里像握着一杯温热的奶油可可一样，暖暖的。我要回家窝在舒服的小床上慢慢逐字细读，这大概是我整个圣诞节最精彩的部分了。
　　“谢谢。圣诞快乐，乔安。”
　　“圣诞快乐。别忘了好好用我送你的礼物。”她朝我眨了眨眼。
　　“呃……乔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谢谢你的礼物，我想我是需要一些改变。”
　　一路上我都在构思，如何在给李瑞安捎去圣诞祝福的同时，又能避免有意撩拨的嫌疑。几乎是刚进家门的瞬间，我接到了李瑞安的电话，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约在水族馆见面。电话里他言简意赅，似乎不是什么喜人的消息。莫非是他和妻子的感情问题……我那不合时宜的使命感又回来了。好吧，丹娜的信可以再等等。
　　因为怕回来太晚，出门前我给缸里的水母滴了两滴液体饲料。我有想过，如果李瑞安喜欢，我就把水母送给他。无论如何，我觉得他待在这世上的时间都会比我久一些。
　　我去水族馆之前甚至都没有提前问他，径直走到了那个很大的水母区域。果然，他也在那儿。
　　“我知道这大概听起来不太可信，但是曼妮，是你帮我找回了生活的重心。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好好审视自己的婚姻危机。是你让我重新思考这一切。所以，谢谢你。”
　　“这没什么。其实作为心理咨询师，偶尔展露自己的软弱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事实上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只是在你需要一个听众的时候正好在你身边。这不也正是你为我做的吗？”
　　“你还是那样，平静如水。”
　　“唔……大概对于一个活的够久的人来说，改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和我说完那个意外以后，有没有觉得心里的负担减轻了一些？”
　　“你知道的，生活还得继续，”几乎是本能反应，我有点不自然地岔开话题，“对了，你和你爱人，最近怎么样了？”
　　“这正是我想和你说的事情——我明天就要搬走了，和我爱人一起。那天，暴雨的那天晚上，我和你交谈之后，第二天就联系了她……”
　　后面的那一段话我没怎么听清，好像被一种类似耳鸣的声音盖住了。我发现自己对于李瑞安要搬走这件事一时接受起来有点困难。并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什么无法言语的情愫，而是我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少了一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又少了一个。
　　“曼妮，我们在考虑领养一个小孩。”
　　“是吗？挺好的。”
　　“我觉得，如果我努力尝试，我和她兴许能回到以前的样子。我把治疗中心的工作给辞了，搬到新家以后，我会把其中一间房加上隔音改造成工作室。这样我做心理咨询的时间会比较灵活，要照顾孩子也比较方便。”
　　“听着是个完美计划。”
　　“这一切还是要感谢你。”
　　“打住，瑞安，你要是再这样不停地感谢我，我可要问你收咨询费了。”
　　他做了个把嘴巴缝起来的动作，不说话了。我俩相视而笑。
　　“我希望你能找到内心的平静与祥和，曼妮。”
　　“天啊，哥们儿，你是开始信佛教了吗？”
　　“哈哈哈……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们安静地盯着水母看了一会儿，然后互相拥抱，道了别。
　　算是特别的一天。虽然我感觉生活里某些部分正慢慢地回到先前的轨道，这让我有点不爽。不过我想，我可以把这个看作一个兆头，预示着我将回到原点，重新出发。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我习惯性地给小水母喂食，根本没注意到它的胃腔已经泛着橙色。然后走到厨房，起锅，煮面。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都留给小丹娜。我泡了杯可可，蜷坐在床头开始读信。
　　“亲爱的曼妮，我希望你是坐着读我这封信的。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回信，也将是最后一次。”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又往下拽。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击打着我快要炸裂的脑袋。
　　“我烦透了身边的每个人都对我说：‘会好起来的。’这些人他妈的什么都不懂，净会说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可是你懂我。虽然我们交流不多，但是从你给我写的信里，我知道你懂我。
　　“真的希望你和李瑞安能有好结果。我说过你们很般配，我可没开玩笑。不过，如果你们最终没在一起，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别的目标继续走下去。我们两个中间，至少有一个人能继续活下去，那说明心理咨询师还真他妈是个正经的活计。哈哈哈……
　　“对于我的选择，你一定不要自责。我知道你也上过自杀网站，很高兴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我还是得靠它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我在这个网站上找到了一个被□□过的女孩，明天下午我们约在一座废旧工厂，吃安眠药来结束这一切。这是她的主意，她怕疼。
　　“好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祝你好运吧！不管你今后做什么选择。”
　　我手里的可可，混着眼泪全洒在了床单上。我盯着信纸上半个月以前的落款日期，脑袋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乱飞乱撞。混沌中我想起那次和丹娜在咖啡馆，她一定是在我上洗手间的时候看了我的手机，知道了我和李瑞安的事，也知道了我内心一切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叫我不要自责。
　　可是我怎么会不自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踉跄地从床上下来，在房间里痴傻地乱走，脑子一片空白，无法呼吸。这时透过昏暗的灯光我才发现，缸里的水母已经呈鲜艳的橙红色，像极了夜色中穿梭于城市街道的警灯。毫无生气地漂浮在它生活了一辈子的小片水域里，撑死了。
　　至此，我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堡垒，随着最后一片砖瓦的掉落，轰然倒塌。
　　厨房里煮面的锅子早已烧干，火也被浇灭。我把煤气开到最大，关上门窗，躺在滴着水的浴缸里。
　　没错，是回到了原点，我该做我一开始就该完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