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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族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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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向李瑞安建议的,一大早去人比较少,能看更多动物。就是死不承认是因为怕晚些去看到温馨的家庭或者甜蜜的情侣,我会失控。
现在我有点后悔这个选择了。
周围空无一人,幽蓝的水影投射到曜石黑的瓷砖地面,感觉自己就在深海里。偶尔游过几条巨骨舌鱼,柠檬鲨或者魟鱼,这还算好。但是那些长着可怖巨齿的表情凶悍的白鲨,经常从黑暗的角落里杀出来,像幽灵一样来去无踪,此时所有关于《深海狂鲨》,《鲨口逃生》,《鲨滩》等等诸如此类的影片情节就开始在我脑海里浮现,吓得我不由自主闭上眼。这下更糟了!眼前一片漆黑时,那些凶残暴虐的画面更加栩栩如生。
但不同的是,怕归怕,我却并不感到孤立无助。因为我知道李瑞安就在附近,这种能被别人探知到的存在感似乎在我内心深处潜移默化地施展着影响力。我回想起之前和丹娜聊天时她说的话:“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可惜结婚了。不过……既然他都约你出来了,说明还是有转机的。对吧?”她就像那种让你又爱又恨,很难搞定的鬼马小外甥女,什么都瞒不过她。不过有一点她说的对,李瑞安确实很好。这个不同寻常的冬季,也就是丹娜和李瑞安,让我贫乏无味的生活泛起了波澜,竟然觉得蹬腿行动可以暂时从日程上去掉。
就这么想着,脑海里闪现丹娜调皮稚嫩的笑脸,我的嘴角有些上扬。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李瑞安握着两杯思乐冰笑着走来。
“哦,没什么。你还记得丹娜吗?就是……住在我对面的那个小女孩。”
“记得啊。怎么了?”
“我前几天遇到她了,一起聊了聊。她看起来像是……好些了。”
“是吗?我记得她好像被送去寄宿学校了。可能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更容易放下过去。”
“嗯。这小家伙好像开始叛逆了。一身歌特装扮,说话一股颓废愤世风格。不过,可爱还是那么可爱。还是她提醒我今天来水族馆门票半价的呢。”
“哦?她也喜欢海洋生物?”
“没有啊,她知道我们今天约着来水族馆,在一个票务应用上查的。”
“呃……我记得,你跟我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的?”
“嗯,我知道。但是丹娜问你的就没关系了啊。除了你和她的同学,她能和谁聊起这事儿呢?”反射弧还真是长。不过这么诚恳的人确实不多见了。真不知道这么老实巴交的人是怎样惹到自己老婆的。
“我?”他咽一大口冰饮转头看向我,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儿,显得很惊讶。自从我告诉他不带眼镜的时候更好看,他下班时间都会换上隐形眼镜。这一次,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又翘又长。“曼妮,我只在那一次代班的时候给她做过心理咨询,之后都是金博士和她联系了。我印象中她还是那个害羞的小不点儿。刚才听你的描述,我才知道她回来过。”
“是吗?”
“千真万确。兴许是你记错了。可能你自己说漏了嘴?”
“可能吧。”不对,我明明没有告诉丹娜。那天在咖啡店为了结束让人不舒服的话题,我借口上个洗手间,其实是为了赶紧逃离她犀利的似乎可以洞悉一切的小眼神。我混着泪水洗了把脸,然后想了想一会儿怎样转移话题。一出来丹娜就露出狡黠的微笑:“我说什么来着?李瑞安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记得周四去水族馆,门票半价哦。”
既然他坚持自己没有说,那就这样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准是丹娜自己发现的。现在的小孩可古灵精怪得很,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弄清楚父母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啪啪的时间地点了……
我吸光最后一口思乐冰,站在水母展示区域。这里是简笙偷走我初吻的地方。
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的大高个,肯定是前一晚把在维基百科上查的科普知识强记了下来,以一种几乎教科书似的语句给我介绍着这种奇妙的生物,我从来没想到他有这样安静深沉的一面。他从没要求我改变什么,总是和我说他就喜欢我原来的样子,而我却能深深地感受到他努力为我做的改变。
“哇!这么多水母!和你房间里的是同一个品种吗?”
“对。”思绪骤然被李瑞安打断,我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记得有种水母是长生不老的,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要是的话,水族馆光靠着水母就能一本万利了,哈哈……”
“这是寿命很短的海月水母。一般家养的话活不过半年。我养的已经换过几只了。”我有点想翻白眼。看来他说的喜欢海洋生物,只是喜欢“看”海洋生物而已。
“哦,是这样。你果然懂得比我多。想想也是啊,怎么会有长生不老的生物呢……”又来了,他下意识地对着空气做了推眼镜架的动作,低头苦涩地笑了笑。我开始有点理解他和他老婆之间的隔阂了,如果我的另一半也是这种脾气,遇到问题或分歧一味忍让,我也会抓狂的。为了缓和气氛,我开始给他现场教学生物课,就像简笙曾经教我的那样。
“你说的那种长生不老的东西,叫灯塔水母。不过它的直径只有4~5毫米,不太可能放在水族馆里展出。”
他慢慢抬头看着我,表情不阴不阳。起码我引起了他的兴趣。那就,继续说下去咯。
“因为长得像一口钟,消化系统呈鲜艳红色,形如灯塔而得名。所谓的‘长生不老’更确切地说,应该叫‘返老还童’。也就是说,它在有性繁殖后会回到水螅体,再经过大约30天达到性成熟,然后再进行繁殖。所以理论上,灯塔水母可以通过这种循环往复的分化转移一直活下去……”
“除非被别的生物吃掉,对吧?”还好,他算是驳回了一点面子。看来他也没那么在意。
“没错。”
“不知道灯塔水母的记忆有多久,不过无论如何应该撑不到它繁殖后回到水螅体的时候吧?要是可以那样的话,它相当于有了前世的记忆……”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嗯,这个段子不错。你虽然笑点有些奇怪,但是冷幽默细胞还是活跃的。”
“不是,我是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人类可以通过基因改造变得像灯塔水母一样,我不是说真的返老还童,但就是……比如说……可以让人的心智变得年轻有活力一些,比如女性从生产之后开始一段新的记忆,而之前的记忆可以被提取出来保存在家里的记忆库里……”
“你科幻片看多啦?”
“这样说不定可以避免很多产妇的产后抑郁症,她们的心理和生理上不会受到妊娠期和生产时的巨大痛苦和精神压力,或者其他一些意外情况引发的情绪波动的影响,能以更健康的状态和孩子共同成长……”
李瑞安滔滔不绝的脑洞剧情戛然而止,他注意到了我阴沉的脸。我所有的表情在听到“产后抑郁症”的时候就瞬间凝固了。我没有产后抑郁的经历,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
我知道很多不幸流产的女性都会觉得身体的一部分随孩子而去了,但是我不一样。因为我失去的太多了,不仅仅是腹中的小生命。留给我的,只有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