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待离别惜微尘》苏江蓠

12、2-6

　　莫微因为骨折放弃了100米决赛的资格，事后杨乐替她可惜：“太可惜了，要是你去第一名肯定是你的。”

　　莫微笑道：“那是我今年给她们一次表现的机会，明年的第一名就是我的了，谁也别想跟我抢。”说这话时俞圩从后门进来，不无嘲讽地说：“没想到小微同学身残志不残，真是豪情壮志啊。”

　　“死鱼尾巴，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莫微气愤。

　　“没想到你脚断了还这么嘴硬，看我待会不背你你怎么去吃饭。”自从莫微骨折之后，川哥在全班面前表扬了她一番，说她是为了班级荣誉而负伤，精神可嘉。在班长李悦的发动下，全班男生都负责轮流背她上下楼，今天正好轮到俞圩。

　　“不背就不背，大不了我今天不吃饭！”

　　“挺有骨气的嘛。算了，男人不跟女人计较，走，背你去吃饭。”去食堂的路上，杨乐远远地看见沈祈生的妈妈在男生宿舍门口拿了一个袋子递给沈祈生，还在念叨着什么。她拉拉莫微的衣服说：“莫微你今天又有骨头汤喝了。”

　　莫微不明白，杨乐又指指男生宿舍的方向，说：“他妈也真乐意，天天都来。换作我妈，理都不会理我。”

　　俞圩也看向沈祈生的方向，笑笑说：“他妈从小把他当成宝一样，他要是说想喝汤，他妈恨不得住到学校来炖给他喝。”

　　到食堂的时候，李悦已经帮他们买好了饭，杨乐拉着俞圩去打汤，回来时沈祈生拎着一个鹅黄色的保温瓶出现在他们面前。杨乐调侃说：“阿圩，都不用你跑第二趟了。”

　　沈祈生没有理会她，伸手把保温瓶放在莫微面前，说：“把它喝掉。”

　　“阿生，你真偏心，人家也要喝嘛。”俞圩故意装得阴阳怪气。

　　“你马上用铁锤把自己的腿敲断，我也让我妈天天炖给你喝。”沈祈生瞪他几眼，随即又转向李悦，对她说：“李悦，你监督她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杨乐推推旁边的俞圩，笑着说：“看来你只有吃莫微吃剩下的骨头的份了。”

　　吃完饭，莫微回到教室，把洗干净的保温瓶还给沈祈生，说：“谢谢。”

　　“全部喝完的？没倒掉？”沈祈生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瓶，又低头画手中的抛物线。

　　“嗯，不相信你问李悦。不过——”莫微停顿了一下，“以后不用那么麻烦阿姨了，我已经好了很多。”她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她平日是和沈祈生走得比较近，可那是因为他们前后座，又有李悦那层关系，但她和他的关系还没好到要他妈妈每天特地炖汤送到学校来给她喝的地步。

　　她从小没少受街坊邻居的照顾，一是邻居们都很热心，二是妈妈一个妇人独自带着孩子谁也看不过去，但她并不乐意别人这么帮他们，从小邻居的阿婆阿婶们看她的眼神就痛别的小孩不一样，她们怜惜她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但这样的同情她并不喜欢。过去总是这家每逢过节送点自己包的肉馅馄饨，那家平日拿几个时令的蔬菜给她们，而你必须笑脸相迎，不停地点头哈腰说谢谢谢谢，客气地接受别人好心的施舍，这样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因此，她不愿靠别人的同情获取一丁点的照顾。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这是她从小就懂的道理。

　　沈祈生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她眼睛，神情有些不悦：“什么意思？嫌我妈炖的汤难喝吗？”

　　莫微连忙解释：“不是这样子，阿姨的手艺很好，只是每天让阿姨跑来跑去太麻烦了。我……”

　　“不难喝你就继续喝着，别自作多情地以为我妈每天都是特地帮你来送汤的，她再闲也没闲到这地步。”沈祈生打断她，“她是心疼我不会洗衣服，过来拿我的脏衣服回去洗，我看你这笨蛋的脚总是不好，连累大家每天都得背你，就顺带着让她炖汤过来，希望可以早日让男同胞们早日解脱。”

　　莫微咬紧嘴唇，低着头没有讲话。他站起身，又继续说道：“我这也是心疼李悦每天要照顾你累得慌。”他说完便从后门口出去，转弯前又回头说：“你要是实在自作多情，觉得过意那就等脚好了替我洗脏外套，省得总让你觉得麻烦我妈她老人家。”

　　白雨珊从语文老师那儿领完作业，经过后门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刚想进门就撞上气呼呼转身出门的沈祈生。她放下作业，走到莫微旁边坐下，说：“微微，你别在意，他这人脾气就这样，明明关心你可就是不肯说出口，宁愿烂在肚子里，有时还恶言恶语，但他绝对是刀子嘴，豆腐心。”

　　莫微笑笑，说：“我没怪他，他是好意，我知道。”

　　“嗯。”白雨珊放心地松了口气，问她：“你脚怎么样？有没有好些了？我妈妈认识骨科医生，要不要介绍你再去检查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轻微骨折，再过几个礼拜就可以自己走路了。”莫微推辞。人情太重，她受不起，更还不起。

　　两个月不到莫微就去医院拆了石膏，医生说恢复的很好，让她不要跑动或负重。因为怕妈妈看到她的样子担心，她两个月都没有回过家，妈妈打电话过来时她也总借口学习忙没时间。元旦放假时，莫微宿舍其余三人都回家过节，她不愿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三天，因此便也简单地收拾点随身物品回家了。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见到苏西，她穿着白色的棉布长裙，白衣胜雪，莫微脑中第一时间闪现过的成语。苏西长得清秀，又很耐看，有种自内而外散发出的静态美，美到骨子里。那样的美耐人寻味，俞圩曾对着她这样感慨。

　　她正站着和旁边的男生说话，脸上带着羞涩的笑，远远看去，像湖面上含苞待放的白莲。莫微认得那个男生，六班的体委许易禾，好像听苏西说过他们是初中同学。她和许易禾接触过，是那种很有风度，对所有女生都彬彬有礼的男生，但这样的男生太招人，态度有些暧昧不清，她曾无意中跟苏西提起过，莫微对她的看法但笑不语。

　　莫微走上前跟他们打了招呼，正好公交车来便和他们告别上了车。放假时的公车总是格外的挤，上车时早没了座位，身后的人却挤得她整个人不住地往前，她的脚与身体早已不再同一竖直线上，车上人与人之间也基本没有空隙，她的脚并没有完全恢复，所以被人硌得有些疼。正在她试图把身子索道前面一个小空挡里时，前面的男生对她微微一笑：“你让给你坐吧。”

　　是个笑容温和的男生，他的声音就像笑容那样暖入人心。莫微客气地推辞，他已快一步站起身把她拉到座位前坐下，自己则站立在她身前，一手扶着窗上的扶手杆，只低头对她说了一句：“男生本来就该让着女生，而且我们还是一个学校的呢。”

　　莫微看了一眼男生身上S中的校服，淡淡地冲他笑笑，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他大概和沈祈生差不多高，却比他还要瘦，站在她身旁像一竹竿似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有些摇晃。莫微看他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应该是装着书和衣服，她坐着总觉得心里不安，白白地坐了别人的座位，害人家自己却一路站着。她想了想，抬头小声对他说：“我帮你拿书包吧。”

　　男生笑笑，脱下书包递给莫微。书包不重，大概只有几本书的分量，莫微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听见男生说：“你是十一班的吧？我认得你。”

　　莫微没想到他会认识她，惊讶地抬头看他。他人高，又站着，莫微得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从上往下看，竟发现他的眼睛比女生的还要好看，眼睫毛跟涂了睫毛膏一般密。笑起来有些像李晨，也是那般温温如水。

　　“我运动会的时候见过你，小组赛时100米第一，绝对的优势领先，我们班有女生和你同组。可为什么决赛时没看到你？”男生没等她开口又继续说道。

　　“嗯，我比较不争气，跑4X100的时候脚摔伤了，没办法参加决赛。”

　　“女生能跑你那么快可真是少见。你们班很厉害呀，那个叫沈祈生的跳高也得了第一。”说到沈祈生的时候，莫微尴尬的笑笑，她现在嘴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并不是讨厌他，只是现在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对他的态度，他抱着她穿过操场冲向医务室的那一刻，她脑海里竟反应出“王子”两个字。义无反顾地为她挺身而出，在她的定义里就是她的王子。他背着她走到医院去的路上，她突然觉得那一刻自己是如此幸福。他的被宽阔而温暖，在他背上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在爸爸的背上一样，能安心地睡着。那天，他就那样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心跟着噗通噗通地跳，就连脚上的疼痛也顾不得，她数着他走的步子，一步、两步，一直数到一千九百二十一。

　　可是，他应该不喜欢她吧。他说过他讨厌笨蛋，他要她帮他追李悦，他总是冷言冷语浇灭她的希望。他家世那么好，或许还会嫌弃她是没有爸爸的小孩，小说里贫穷的女主角不都被嫌弃看不起的么？

　　她是个感情迟钝的人，她甚至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感觉。她曾问苏西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苏西很认真地回答他：“心里有无数条细细密密的小虫子在啃噬着你，让你想见却不敢见，但又克制不住满脑子的思念，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心里有无数条细细密密的小虫子在啃噬，这是什么感觉？她想见沈祈生就见，而且每天见无数次，她还巴不得不见呢。这是喜欢吗？

　　她努力不让自己想太多，到家后见到妈妈她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还好忍住了。两个人吃晚饭，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莫微握着筷子都不知道该吃哪样，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这夹那，莫微碗里的菜满满的都快放不下了。她一大口一大口的全部吃完，连米饭也一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