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予长归》辕边

1、第一章 重逢 车

　　车楠站在寒风里打了一哆嗦，这个地方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冷得密不透风。
　　蒋桐一身黑衣，看上去疲惫不堪，红肿的眼睛仿佛诉说着这里刚发生一件让她极其悲痛的事。
　　她接过车楠的行李，轻轻叫了声“哥”，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搔在车楠心上。车楠眼眶发涩，什么都说不出来，低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蒋桐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有些碍眼，但车楠终归没有把它拂下去。
　　蒋桐又红了眼眶，但很快调整好了，“走吧”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多了一些压抑的痛苦。
　　车楠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别墅的总体格局没有太大变化，但摆设已经完全陌生了。
　　车楠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八年了，接近三千个日夜，沧海桑田，这里的变化也是能理解的。
　　两个老人等在门边，远远的看到他就泪眼婆娑的，他们身形佝偻，白发苍苍，再没有当年让他滚出去的气焰和精神了。
　　车楠想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当年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也早就消散干净了。
　　蒋桐牵起一个老人的手，努力让自己笑得不要太难看，“奶奶，我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皱巴巴的老妇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桐桐，是楠楠回来了是吗？”
　　蒋桐哽咽着声音：“是哥，是哥回来了，你看他就站在这里的。”
　　“楠楠，你怎么不叫奶奶。”老妇人的眼泪漱漱的往下流。
　　车楠不忍心，可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他怎么都叫不出来。
　　“好啦，老太婆，人回来就好了，先进去吧，孩子最怕冷了，别在外面冻着。”
　　这句话生生砸在车楠心头，一滴滚烫的眼泪措不及防的落下来。
　　把两个老人安顿好后，蒋桐取了一份文件放在车楠面前，“哥，这是爸爸妈妈的遗书。”
　　车楠有些头晕，向后靠了靠，没去拿那份文件，良久了才说道：“我想出去逛逛。”
　　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了，他懂，他知道蒋桐也明白。
　　“那我先收起来，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车楠没说话，裹上围巾就往外走，没听清蒋桐在身后说了什么。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逃不过气的牢笼，摆脱这个血液纽带串联起来道德枷锁。
　　这八年他去了很多地方，学习工作生活。可他一次都没来过这个城市，他有意的避开，避开了那一段痛苦不堪的过去。
　　可能更想避开的是那个对他说不爱他只是我误会了两人之间的感情的人。
　　车楠漫无目的的走，计算自己多久没想起那人了。
　　街道不再像以前那样简陋杂乱，高楼林立，规规矩矩，可是繁华的街道上并没有几个人，汽车呼啸而过，都在为各自的生计奔波忙碌。店铺也都冷冷清清的，工作人员都裹得很严实的在打盹或三五两个围在一起拉家常。大雪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车楠也不想回去。
　　手机铃声有些突兀的打断了这份寂寥。
　　手机那头的人却毫不知情的还在扯着嗓子说话：“车楠小朋友，你到了吗？”
　　车楠也不嫌他聒噪，还扬起嘴角笑了笑，这是他到这个城市第一次舒展开眉头，像是那人有什么奇特的魔法。“到了。”
　　何书北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挑了挑眉梢，漫不经心的问道：“见到老情人没有？”
　　车楠有些恼怒，“我不是回来见他的！”
　　何书北：“哦，看我这记性，忘了你是回去继承百亿家产的。”
　　知道自己打趣得有些过分了，何书北也不再继续，而是认真道：“车楠，别给自己背负太多的压力，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很多事之所以分不出对错，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并且不尽相同。最好的交代是给自己的。”
　　“我知道了师哥。”
　　何书北于车楠而言亦师亦友，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总能轻轻松松几句话就点醒他的迷惑。
　　车楠回到那个别墅时已经是傍晚了，到处都白茫茫的，院里的树木都被遮挡得差不多了。
　　他在院门口慢慢溜达，院里出来的那个人立刻吸引了他所有视线，甚至每个细胞都绷紧了。
　　他高大挺拔，穿着和车楠款式相似的羽绒服，只是车楠到小腿的衣服他只到膝弯。
　　头发剪得太短了，紧紧的贴着头皮，光秃秃的暴露在冰天雪地里，让人忍不住想哈口气给他暖暖。
　　他身上丝毫不见以前的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冷漠，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势。
　　车楠定定的看着他，心脏酸痛发胀，眼睛被冷风吹得干疼，但还是移不开眼。
　　像是感受到车楠直勾勾的视线，对面的人有些不悦，蹙眉望向车楠，但就在目光触及车楠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愣住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呆呆的望着对方。
　　车楠掐了一下手心，强自镇定，以自己认为的最好的姿态离开。
　　可雪地上留下的脚步慌乱又潦草。
　　车楠从后门冲上房间，爬在洗手池里干呕，可最后也没呕出什么来，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嗓子干哑难受，他漱了口，在熟悉的地方找到药箱，确定没过期后含了两片含片。
　　要说这别墅除了格局也就他这房间没有变了，和他八年前离开的时候基本一样。
　　他觉得他应该去和蒋桐说清楚了。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在行李箱内找了件家居服换上。这些年尤其是才离开这儿的时候他上完课就要去打工，随时都饥一顿饱一顿，长时间下来胃病已经很严重了。
　　后来遇到了何书北，监督他吃饭，给他调理，胃病很少会犯了。
　　当时他还和何书北开玩笑，“要是你是弯的，我肯定立刻以身相许。”
　　何书北无情的拒绝了他，叫他别打自己的主意。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松了一口气，要是何书北真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车楠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回绝。
　　他之前行尸走肉，要不是何书北拉了一把，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更大的可能是一块石碑，掩埋了他短暂的一生。
　　车楠不再想，慢慢下楼。
　　大厅里坐着许多人，有他名字和脸对得上号的，有已经改变太多了，看不出来是谁的。难怪会在外面遇到那个人，原来是约着一起来悼念的。
　　真不巧，都让他撞上了。
　　没人看到他，他扭头就要往楼上走，这些人都曾是他身边十分亲近的好友，可现在见了只是尴尬，他也无措，不见对大家都好！
　　车楠上楼未遂，刚走两步台阶就被楼上下来的蒋桐截了去路。
　　“都看见了，就去打个招呼吧。哥，大家都很想你。”
　　悲伤的氛围在大厅人群中蔓延得更盛，没有一个人有热乎的笑，他们偶尔小声的交谈，但语气都是悲恸的。
　　蒋桐带着车楠走近，一瞬间到处都鸦雀无声了，连之前的低语声都没有了。
　　看到车楠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的震惊！
　　一个穿着T桖牛仔裤的男生先反应过来，试探的叫了一声：“楠哥。”
　　他就是车楠一眼认出来的人，没什么变化，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打扮得像高中生一样。
　　车楠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惧怕和人相处的时光，只想远远的逃离开，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要是让何书北知道了可能要气得吐血。
　　过了很久，车楠才僵硬的应了一声。
　　“雪太大了，今天都留在这里吧！阿姨做了火锅。”蒋桐打破了这份沉寂。
　　没人反对。
　　车楠猜想在外面遇到的人原本应该是要回来的，但现在就说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