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
“楼尊主远道而来,江某有失远迎,反劳尊主亲临鄙府,失敬了。”
清泠泠的少年音穿厅碎玉而来,语气平稳带笑,音色却有些滞怠。楼彧起身循声望去,撞见堂后转出一位翩翩少年郎。
前世江殷一向遭人诟病,但有三点确是无可指摘,属最看他不惯的也不得不咬牙叹服;其一修为莫测举世罕逢,其二容色绝代无出其右,其三进退有度举止端方,使人甫见春风,不由心折。
堂上这一位虽说年少,日后的影子已能窥见七八分,唯独粗服素缟、绷带缠身,风仪不减,仪容稍显凌乱倒是实话。
楼彧一回愣怔,少年郎眼尾还余残红浅淡,好似日薄西山涂在天际的水渍,霞光描了一笔又一笔,一笔划出他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疼惜愧疚。
然而他已至此地,立即退出容故人好生将养显是空谈,刚要硬着头皮见礼,一番思绪忽地将挂上嘴边的官辞顶了个干净:
“江公子,头上……”
江殷显然也是愣了一愣。一晃神功夫,额心血迹再自他头上层层绢布之下蜿蜒近寸,堪堪驻足眉端前方,分外触目惊心。
幸而他即刻反应过来,很从容地掏出一方白巾略作蘸拭,末了掖了掖绢布边缘,捎着歉意道:“江州城主府长子殷,见过楼尊主。方才情急,尚未收拾妥当,楼主见笑了。”
楼彧忙回礼道:“江世侄多礼。淮州烟雨楼楼桓穆,敬见令尊。”
两人各自起身,略去一番请让以主客行位落座,又请赵祺也坐下,堂后转出两名侍儿分别添了茶。俟闲杂人等退尽,江殷拈起小盏朝客座首位敬过,方有条不紊转入正题:
“殷自幼偏居一隅,或有孤陋寡闻并礼度失当,还望楼主见谅。然淮、江两州虽为世交,中途崎岖,三州分遏,自高堂来讯已稀,今不知楼主缘何跨千里而莅寒舍?”
“无甚要紧,只某欲向令尊请询一事。”楼彧引唇沾沾杯沿,面不改色将路上刚编好的瞎话搪塞过去,“之前贵府总管言令尊此刻不在府中,不知世侄可否于城主归来时知会某一声?”
江殷略蹙眉道:“如此岂非劳楼主等候?不若楼主将一应事项告知于殷,殷先遣人查着,如无所获,俟时再报家父,使答复悉交楼主便可。”
果然。
楼彧心下了然,侃然正色道:“世侄勿怪。非是某信世侄不过,然此事非令尊不可解,且事关重大,若假下人手,恐多生枝节;虽系陈年,不敢致祸。某只请世侄报于城主,言某已至城内,欲请一见,令尊自会知晓。”
他双手捧竹叶纹青玉茶盏,彷佛看不见主人许多挣扎处蛛丝马迹,胸口一丝一丝抽痛绵延不绝,然而强抑着佯作全心静候。
不能心软。楼彧对自己说。江殷不是傻子,他来得太巧,等这一阵悲痛劲头过去,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江玄之死是否有关——倘若知道的再多些,大抵能直接换成肯定——江玄的死讯必须由城主府告知。
他只是一个不明所以的客人。
他只能是一个不明所以的客人。
江殷神色几番变幻,面上愈显苍白。血色渐渐离他而去,消减的每一分都作一刀剜在楼彧心上。终于,楼某人自以为或是需忍过一场凌迟之时,上首少年陡地一推玉盏,和着碰响猛然起身拜下:
“望尊主恕殷先前欺瞒之过!”
楼彧霎时松下一口气,一个眼色打发赵祺退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扶他在半空:“世侄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
江殷红着眼眶强行要拜,楼彧不敢使劲,全副心神用在同他僵持,彻底漏过细处。只听底下断断续续,掺入三两哭腔:
“殷非成心隐瞒尊主,然而情非得已;半月前家父携殷及幼弟、府卫若干往凤阳山中猎,孰料三五日万兽突起,势极慑人,幸家父英武过人,府卫拼死相护,殷等侥幸数次脱险;只是前日于山足将近人烟处,那群妖狡诈设下伏障重重,实属寡不敌众,独二卫士护殷侥幸逃脱,家父与幼弟……家父……”
“……羽……羽化势重……承蒙天眷……归……归……”
楼彧心里灌了满腔胶泥,黏稠郁窒,糙利锥心。他再难忍下去,趁着江殷情绪失控难以顾及,硬生生把人架起止住追述:“……江城主……节哀。”
少年脸色仍是同先前一般苍白,气息好歹逐渐趋于稳定。楼彧适时松手退后,见他顺顺当当告罪道谢一串下来,言行举止归于无可挑剔,虽声气低薄些许,但的确是十成理智模样。至于实际心绪,则不是当下他能涉足的了。思及此处,他微微叹了口气。
“如此,某手上那桩事想来是办不成了。江城主往后可有何打算?某既至贵地,当年同令尊也算有几分交情在,城主日前泰半事务繁杂,若有用得上某的地方,只管告知便是。”
“殷谢过楼主好意。后些时日或要麻烦楼主了。”江殷冲他深深一揖,楼彧知道躲不得,把自己强按在座中受过再回礼。少年黑沉沉的一双眼直直望着他,“不知楼主原先究竟要向家父询问何事?殷虽蒙昧,然府中诸事多有卷宗记载,江叔又与家父同进出多年,楼主之惑,未必不得解。”
自己本是胡乱编的说辞,又要去哪里真找个问题来?楼彧哭笑不得。“城主不必了。此系先城主私事,江总管想必不会知悉,亦不录入卷宗的。左右事情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断了便也罢了。”
江殷依然望着他:“当真不用?”
“当真,”楼彧很温和地笑一笑,“多谢城主,好意心领了。”
“也罢,那楼主若何时记起有需要,随时遣人来告我。”少年小幅度点点头,目光稍稍收了半多回去。
楼彧小心翼翼藏好一点点莫名失落,同他一道捧起茶盏润喉。茶过一二巡,又听得那少年道:“楼主远道而来,想必不只为一旧事。照理已成之例再提有失妥当,然殷陋鄙,少不得劳楼主躬自说明,若有所可以助益于楼主,虽说……殷虽不才,必当竭心戮力以待。”
他一双眼瞳蒙在睫毛的阴影里,眼珠表面细碎的光点温和又诚挚;眼睛不算大,眼尾却极长,微微向上挑起,不至凤眼的精明犀利,恰好看而别于一般形状。可深入泾渭分明以下,披着那些若有若无的浅影,楼彧竟一时不大能肯定那些光点的真正含义。
他随即自嘲道:想什么呢,上辈子见云燧帝君才几回,居然看着现在的江殷都能疑神疑鬼?这还像话吗?
“实不相瞒,在下此行本欲往长州去,至贵府不过顺路为之。然令尊既逝,少不得羁留半月,于情于理为大行相送一程。至于事务,城主倒不必操心的。”
江殷离座深深一揖,“楼主盛情,殷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所求,必在所不辞。”
又是一番好说歹说才劝他回去,楼彧不禁哑然。他认识的江殷,待人温厚不假,一贯不会有这样多繁缛。如今这般,不亚于将他一颗左突右撞的心生生塞进冰铁铸的模具里,胀痛尖锐寒气全一股脑涌上,连维持原状安坐对视都很是艰难。
江殷是看不出什么坐立不安的,但设身处地想想,骤然丧父,有伤在身,府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处置,一介舞勺幼童,能做到这份上的大抵也难有第二个,要他继续同一方之主操持周旋,未免太难为人。
某一瞬间,他甚至想:自己是否操之过急了?是否……照着前生的轨迹来,待江殷及冠后再顺理成章地会面,相识,相知,到那时再考虑别的……方可称为上策?毕竟那时的江殷他要更了解得多……
“城主!”
天井外的珠帘被一把掀开,丁零当啷飞珠溅玉撞出个人影来。那人一面喊一面匆匆往里赶,直到抬眼瞄见一道陌生人影,忽然有些惴惴不知所措刹住脚下:“少城主,夫人她……”
人声一把将楼彧拽出思绪,甫一回神又正撞上江殷的眼睛。几分难以形容的神情自他面上飞速散去,像是同他一般因这插曲倍感错愕。尚未消停的珠帘又是一阵乱响,江无言行色匆匆缀着前脚进来,估摸着还没看清上头便先躬身告了罪:
“……卑职没来得及知会,教夫人身边的冲撞进来,事先未有吩咐,路上旁的见她也不好拦……”
江殷轻轻一斜眉毛,轻描淡写将堂下人拨了开去,轻轻巧巧向楼彧道个罪,转而回来理会他:“江叔不必若此,母亲身边撷芳姑姑向是极晓得礼数的,能教她这般乱了手足,想是极紧要的。”
少年眉眼舒展,沾着三分透亮的书卷气和和气气地问:“撷芳姑姑,您道是也不是?”
楼彧原先注意被这一岔搅去大半,见着他笑,又熙熙然系上他眼尾牵走了,余下不足两分三心二意关照着堂下,依稀是那女侍好不容易自冲撞了贵客的惊惶中拔出神,战战兢兢答话:
“回……回城主,夫人……夫人醒了,正要寻您,大夫特别吩咐过夫人不得随意动弹的,这会儿正闹呢……”
“你们真是昏了脑袋!”江殷好气又好笑,“母亲要见我,自是差个人来叫便行了,岂有她亲自来的道理?母亲病糊涂了,你们却也不知道么?”
撷芳这厢唯唯诺诺应了,那厢他像忽然发觉自己尚在外客前似的,带了些点染的不好意思端正转向楼彧:
“尊主亲临敝府,殷有失周到在先,本当竭诚菲薄,一尽主客之欢。然家母疴疾方苏,心绪不稳,殷为人子,当履侍药亲尝之职,其间疏忽,万望尊主容谅。”
楼彧赶忙堵他话道:“江城主至诚至孝,在下惭愧。是某思虑不周,反要在城主百忙之中叨扰,某尚未告罪,还请城主万勿出此言语。城主去便是,某亦当暂行告辞了。”
江殷那点不好意思还没褪干净,卡着微微颔首竟也显得说不出的腼腆:“楼主初至江州,恐杂物不就,不若下榻敝府,殷也好差人关照着。”
“多谢城主盛情,但下榻就不必了。”楼彧收拾干净茶水,“某已差手下人觅了逆旅,此值多事之秋,不敢劳烦。”
他这话说得倒很真诚,毕竟来时从未估着第一面就要见到江殷,虽则好奇不知存在与否的内幕,但好歹谨记今夕非昨夕,没想借机刺探什么。自己查可以,利用旁人好意行窥窃之事未免下作。
江殷瞧了他一会儿,仿佛确认这并非推脱之词,于是不再勉强,只是难□□露出些许若有若无的失落:“楼主何出此言?但蒙委身屈就,岂有语劳烦之理?吹笙鼓簧尚且不及。”他稍稍一顿,“楼主既心意已定,殷请送君一程。”
楼彧自认是摸清了这位心上人少年时的脾气,知晓不依势必生出许多枝节。处理枝节他在行,冲着这人处理却要头痛,只得依他道了好。江殷于是顶着一头绷带安安静静将他从正厅一路送出城主府大门,身后十丈开外缀着江无言一干人等。
“江城主,留步罢。”眼见江殷几乎是有接着一路送出门去之势,楼彧不得不主动开口。听了他话,那少年城主果真很乖巧地不再动弹,规规矩矩在门内同他作了别。
府外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空中万里无云,东君懒懒翻着身子,一点儿也没给江玄这前任城主留个面子把戏。细碎的金芒落在江殷衣角,明暗轮渡,衬得人愈像一幅鲜明而迷蒙的画。
楼彧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将这画印一版收进心底,顺着人潮朝飞羽卫定下的逆旅去。阳光似乎格外毒辣,灼得他后脑一处几要给洞穿,全无江殷衣上温柔情态。许是教这光灼得略心烦意乱,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满城薄金之下,城主府大开的镀铜巨扉后,那道薄薄的白影依然立在原地,任流动的风掀起几分写意。门匾的阴影正罩在他面上,隔着人群,楼彧辨不清他神情,只勉强认得对方似是冲他抿了一个笑来。绷带正中某一段处阴影分外深重,深褐仿佛要蔓延到少年额上。
楼彧竭力分辨,却见那痕迹一会儿自个虚长许多分,前段已在江殷额头划出近寸,颜色反倒显出变化,变得鲜艳了。
阳光下,那道血痕终于划开江殷眉心,落在雪白的皮脂上触目惊心,锋利之余不知更多是落了凛冽还是妖异,直直隔空刺进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