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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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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赶上了下雨,雨水顺着沈煜的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加快脚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透了。
转过巷口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堆满垃圾的角落。沈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然后猛地停住脚步。
垃圾堆旁蜷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起初他以为是一只流浪猫,但闪电的强光下,他看清了是个人。沈煜犹豫了一下,朝那个方向走去。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脚步声,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了对方,那人才猛地抬头——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湿漉漉的浅棕色头发黏在颊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大的,似乎泛着琥珀色的光,就像夜行动物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让沈煜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好似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你......"沈煜刚开口,那团影子突然向后缩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野猫,后背紧贴着潮湿的砖墙。
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沈煜终于看清了——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和脖子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死死抓着半块已经发霉的面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还好吗?"沈煜放轻声音,蹲下身与她平视,"需要帮助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身体微微发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沈煜注意到她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哭泣的迹象。
沈煜伸手想脱下自己的外套,女孩却突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声。她的眼神变了,从空洞变成了警惕,死死盯着沈煜的手,就像在看一件武器。
"我不会伤害你。"沈煜慢慢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你冷吗?"
女孩的目光移向纸巾,又回到沈煜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煜抽出一张纸巾,缓缓递过去:"给你擦擦脸。"
就在纸巾即将碰到女孩脸颊的一瞬间,她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惊人。沈煜的手停在半空,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着。
"你叫什么名字?"沈煜换了个问题。
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仍旧沉默。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冲出一道道痕迹。
沈煜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暴雨中的小巷空无一人,远处的路灯像是被雨水模糊了,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不能就这样把一个女孩丢在这里,但她显然对陌生人充满戒心。
"我是医生,"沈煜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医院大楼,"就在那边的医院工作。我可以带你去那里避雨,还有干净的衣服和食物。"
听到"食物"这个词,女孩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戒备状态。她将手中的霉面包往怀里收了收,仿佛担心沈煜会抢走它。
沈煜感到一阵心酸。他见过不少流浪儿童,但眼前这个女孩的状态明显不同——她像一只长期在野外生存的小动物,对人类的善意充满怀疑。
"好吧,"沈煜站起身,"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医院找我。就说找沈医生。"
他犹豫了一下,将雨伞靠在墙边,为女孩挡住一部分雨水:"这个留给你。"
就在沈煜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住了。他惊讶地回头,看到女孩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衣服下摆。
沈煜屏住呼吸,慢慢蹲回去。女孩的眼睛仍然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但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你想跟我走?"沈煜轻声问。
女孩极轻地点了下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沈煜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微笑:"好,我们走吧。"
他伸出手,但女孩并没有握住,而是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比沈煜想象中还要瘦小,站起来只到他胸口,宽大的破衣服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起身的过程中,她也没有松开那半块发霉的面包。
"能走吗?"沈煜问。
女孩点点头,向前迈了一步,却突然踉跄了一下。沈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立刻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没有挣脱。
"慢慢来,"沈煜松开手,"我们不着急。"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沈煜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确认女孩还跟着。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随时准备逃跑。雨水冲刷着两人,沈煜的衣服很快湿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抱怨。
医院的急诊入口亮着刺眼的灯光。走近时,女孩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别怕,"沈煜回头安慰道,"这里很安全。"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沈煜带着一个湿漉漉的流□□孩进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沈医生,这是......"
"在路边遇到的,"沈煜简短地解释,"需要检查一下。能准备一套干净病号服吗?再要些热牛奶和面包。"
护士点点头,好奇地打量着躲在沈煜身后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要登记一下。"
沈煜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出女孩的名字。他转身轻声问道:"你愿意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女孩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沈煜耐心等待了将近一分钟,她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沈煜对护士说,"先写'无名氏'吧,等明天社工来了再说。"
他带着女孩来到一间空着的检查室,护士很快送来了干净的病号服、毛巾和食物。
"你先换衣服,"沈煜把衣物放在检查床上,"我去拿些消毒用品处理你手上的伤口。需要帮忙的话就按墙上的呼叫铃。"
女孩的目光立刻被托盘里的新鲜面包吸引了,完全没听沈煜在说什么。她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口水。
沈煜笑了笑:"你可以先吃。我一会儿回来。"
他轻轻带上门,去药房取了些外伤药和绷带。十分钟后,当他回到检查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女孩已经换上了病号服,宽大的衣服显得她更加瘦小。她坐在检查床边缘,双手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谨慎得像是一只怕被抢食的松鼠。托盘里的牛奶已经空了,面包也只剩下一半——考虑到沈煜拿的是双人份的面包,这个食量相当惊人。
更让沈煜震惊的是,女孩的头发现在完全露出来了,虽然还是湿的,但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浅棕色,在灯光下几乎泛着金色。洗干净脸后,她的五官清晰起来——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尖尖的下巴,跟记忆里的样子好像。
"你吃得好快,"沈煜更加温柔地说,"慢一点,没人会抢你的。"
女孩停下咀嚼的动作,警惕地看着他,同时将剩下的面包往怀里藏了藏。沈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来帮你处理伤口的。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女孩犹豫了很久,最终慢慢伸出左手。沈煜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注意到上面有一圈已经结痂的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长时间捆绑造成的。她的手指关节处也有擦伤和淤青,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可能会有点疼,"沈煜用棉签蘸了消毒水,轻轻擦拭那些伤口,"忍着点。"
令他意外的是,在整个处理过程中,女孩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当沈煜碰到她手腕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时,她的手指才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怎么弄的?"沈煜轻声问。
女孩的目光飘向远处,嘴唇紧闭。沈煜不再追问,继续安静地处理伤口。当他卷起她的袖子准备处理上臂的擦伤时,女孩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抽回了手臂。
"怎么了?"沈煜惊讶地问。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抱胸,整个人缩成一团。沈煜立刻后退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对不起,我不该不经同意就碰你,"他诚恳地道歉,"如果你不想处理这些伤口,我们可以跳过。"
女孩慢慢平静下来,但仍然拒绝让沈煜碰她的上臂。沈煜只好先处理她腿上的一些小伤口,这些她倒是不太抗拒。
"你知道吗,"沈煜一边涂药一边说,"我小时候也经常受伤。"
女孩抬起眼睛,第一次表现出些许兴趣。
"我父母工作很忙,没时间管我,"沈煜继续道,声音轻柔,"我经常一个人在外面玩到很晚,摔得浑身是伤回家。"他笑了笑,"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却不敢告诉父母,自己用旧T恤做了个简易吊带。结果第二天发高烧,被送进医院,挨了好一顿骂。"
女孩静静地听着,眼神不再那么空洞。沈煜不确定她是否能理解这么长的句子,但至少她没有再表现出抗拒。
"所以你看,"沈煜给她看自己右手肘上的一道旧伤疤,"每个人都会受伤,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有人帮你处理它们。"
处理完所有可见的伤口,沈煜开始填写检查表。女孩的基本情况令人担忧——严重营养不良,多处陈旧性和新鲜外伤,对陌生人极度警惕,语言能力不明。
"今晚你可以在这里休息,"沈煜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对女孩说,"明天会有专门的社工来帮助你,他们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也许还能帮你找到家人。"
女孩突然从检查床上跳下来,抓住沈煜的袖子,眼睛里闪烁着恐慌。
"怎么了?"沈煜困惑地问。
女孩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一个词:"不......"
这是沈煜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
"不要什么?"沈煜耐心地问。
"不......走......"女孩艰难地说,手指紧紧攥着沈煜的袖子,指节发白。
沈煜恍然大悟:"你不想我走?"
女孩用力点头,眼睛里竟然泛起一丝水光——这是沈煜今晚第一次看到她表现出接近正常人的情绪。
"但我不能一直陪着你,"沈煜柔声解释,"我有工作,有家......"
女孩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透过白大褂掐进沈煜的肉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里充满恐惧,仿佛沈煜的离开意味着某种可怕的结局。
沈煜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半。他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一台手术,按理说现在应该回家睡觉。但面对女孩绝望的眼神,他发现自己无法就这样离开。
"好吧,"他妥协道,"我今晚就在这里陪你。但明天你必须跟社工谈谈,好吗?"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手上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沈煜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检查床旁边,女孩这才松开他的袖子,慢慢爬回床上,蜷缩成一团,眼睛却始终盯着沈煜,好像怕他突然消失。
"睡吧,"沈煜轻声说,"我就在这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检查室里只剩下女孩均匀的呼吸声。沈煜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女孩做到这一步,但当他看到她安静睡去的样子,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似乎微微融化了。
"沈医生?"护士轻轻推开门,"您真的打算在这里过夜吗?值班室有空的床位。"
沈煜摇摇头:"我答应她了。能麻烦你帮我拿条毯子吗?"
护士点点头,不一会儿拿来了一条薄毯。沈煜轻手轻脚地盖在女孩身上,注意到即使在睡梦中,她的右手仍然紧握着剩下的那点面包。
"好可怜,"护士小声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沈煜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女孩平静的睡颜,想起了自己刚才没讲完的童年故事——那次高烧后,他在医院住了三天,父母却因为一个重要的医学会议没能来看他。是隔壁床的老奶奶给他讲故事,护士们轮流给他带糖果,才让他不那么孤单。
"对了,"护士临走前问,"总不能一直叫她'无名氏'吧?要不要先起个临时名字?"
沈煜看了看窗外渐停的雨,又看了看女孩。
"就叫小雨吧,"他说,"至少今晚这么称呼她。"
护士微笑着点头离开了。沈煜靠在椅背上,疲惫感终于袭来。就在他即将睡着时,一个微小的声音惊醒了他。
"不......小雨......"
沈煜睁开眼,看到女孩半睁着眼睛,嘴唇轻轻蠕动着。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沈煜轻声问。
女孩摇摇头,声音细如蚊呐:"不......是......小......怪物......"
沈煜的心猛地一沉:"有人这么叫你?"
女孩轻轻点头,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沈煜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半途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女孩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像是预期会挨打。
"你不是怪物,"沈煜坚定地说,收回手,"从今晚开始,你就叫小雨。好吗?"
女孩——现在应该叫小雨了——没有回应,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再次沉入梦乡。沈煜凝视着她瘦小的脸庞,心中充满疑问:这个自称"小怪物"的女孩到底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对人类的基本善意如此警惕?而他,为何会感到有些熟悉?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沈煜的三十岁生日,与以往不同——不是独自一人在公寓里默默度过,而是在医院检查室里,守护着一个奇怪的女孩。
而他也不知道,这个雨天遇到的女孩,竟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