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环形公路 “失意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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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想去打职业。”
不大的房间里，回响着少年试探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站在玄关处，倔强而又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那少年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双鹿一样的大眼睛隐隐被乱糟糟的自来卷盖住，皮肤是好看的奶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瘦感。
父亲和少年一样不修边幅，两人在样貌上却没有半点相似。那男人瘫在沙发里刷着短视频，手机里时不时地传来刺耳的笑声，就仿佛是对少年的嘲笑。
“爸，”少年又急切地重复道，“我想……”
男人粗砺的手指又划过一个视频，头也不抬，“你想干什么，我拦得住吗？”
少年早已习惯来自男人的冷漠，无声地苦笑，“经理说，需要监护人签字才行。”
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笑的视频，男人嘎嘎大笑起来，笑声如砂纸般划过少年耳畔。
“韩炡，”笑声戛然停止，男人懒洋洋地说道：“你过来，过来点。”
叫韩炡的少年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走到男人身边。男人从沙发里直起了身，略微仰头看着韩炡的脸，突然就伸脚，踹在韩炡小腿上。
韩炡闷哼一声，吃痛着往后退了一步。男人看着他这幅模样，又大笑起来，起身抓住韩炡的卷发。
挡在眼前的细软头发被抓起，少年额角的一大片淤青便清晰可见，韩炡只是木然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那男人丑陋、沧桑、油腻，自己却偏偏被困在了这里，被命运紧紧地和这个男人捆在了一起。
“和你那个婊/子妈一样……”男人在他的眼前含混地咕哝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待不住……”
他猛地把韩炡甩开，少年踉跄着扶住墙面，仍旧说道：“爸，我想去打职业。”
男人又扇了韩炡一巴掌，轻蔑地说：“玩游戏就玩游戏，扯什么职业？小小废物，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
韩炡扶着墙的手陡然收紧，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同意签字，我立刻就走。”
“你想走？”男人又是一拳打在韩炡脸上，“那么想走？嗯？”男人自己嘟囔着，仿佛一下子被激怒了似的，拳头如同狂风骤雨般朝韩炡招呼过去。
然而韩炡早就不在乎身上的疼痛了。
他和父亲这样的相处模式，从韩炡的母亲离开起，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那个和韩炡很像的美丽女人，在韩炡小学的时候就和他的父亲离婚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家。
于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真正的告别，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韩炡不喜欢上学，尤其是夏天。他需要用秋季校服遮住男人留下的伤痕，可这样穿又会遭到同学的耻笑。
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差，念的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唯一的重点高中，只是他更喜欢玩游戏。他在网络游戏《英雄联盟》里是电信一区的一个小有名气的王者打野。
英雄联盟赛事逐年完善，各个战队也逐渐开始重视起青训选手，越来越多的“网瘾少年”可以通过成为职业选手来改变自己的命运，韩炡也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他已经手握LPL青训营的门票，只不过，正因为是官方的项目，需要他们这些未成年的监护人签一份协议，才能到青训营报道。
韩炡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非常地不容易，所以他不能放弃。
“我想去做职业选手，请您给我签个字吧！”他抬起头，与他父亲对视，大声说道。
他的父亲慢慢地直起腰，定定地盯着韩炡。
“好啊，”过了很久，他父亲突然开口，“拿来吧，合同。”
韩炡睁大了眼睛，睫毛忽闪，“你同意了？合同我还没打印，你等等……”
等待他的，是他父亲前所未有的有力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韩炡立刻眼前发黑，他顾不得头顶的刺痛和轰鸣的耳朵，快速地逃离了他的那个逼仄的家。
他甚至不敢回头关上门，生怕多留一会儿就会被再拖进地狱。
“绿色空间”网吧。
“顾溿！”一个玩DNF的青年高声喊道：“给我拿瓶冰红茶！”
“你叫我什么？”说话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面庞甚是清秀。
“别废话，快给我拿。”青年正在打副本，闻言不耐烦地咂咂嘴。
“你、说、什、么？”少女撅起了嘴，作势要抢过青年的鼠标。
青年立刻怂下来，“溿姐，好溿姐，给我拿瓶冰红茶吧。”
少女露出了笑容，蹦蹦跳跳地去吧台拿饮料。
就在这时，网吧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二中校服的纤瘦少年，一头乱糟糟的自来卷，皱着眉头，仿佛极为难受。
“韩炡！”顾溿赶紧跑过去，“你怎么了？”
韩炡低着头不说话，眼睛低垂。
“你这是？”顾溿忽然注意到韩炡双手都紧握成拳，便小心翼翼地问：“又是你爸？”
韩炡点点头，挑了个卡座坐下，顾溿顺势坐到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替韩炡开了机。
韩炡盯着Windows的界面，半晌闷道：“我爸，不同意给我签字。”
顾溿帮他输入身份证号，“哈？签什么字？”
“没告诉你么，”韩炡拿过冰红茶，灌下一大口，“青训营过了。”
“真的啊？我就说你肯定行哎，”顾溿笑着起身，打开了旁边的电脑，“未来的大明星，带我上分啊。”
韩炡点点头，熟练地登录了英雄联盟。
顾溿是“绿色空间”网吧老板娘的女儿，今年20岁，念的是本地的二本大学。她不喜欢学习，平时要么来网吧当网管，要么就在自己组的乐队练歌。
说起来，韩炡和顾溿也认识快两年了。也正是有了顾溿，才让韩炡告别了家里那台一打团就30帧的老爷机，免费来网吧上网。
条件就是带顾溿上分。
好在韩炡带妹实在是有一手，加上平时也会玩顾溿的号，已经把她带到钻石一了。
顾溿的软辅玩的也不赖，尤其是一手娜美，是在钻石局也能稳住的存在。
“哎哎，顾溿，我水呢？”一个声音在韩炡背后响起。
是刚才的青年。
“姐姐没空，自己拿去。”顾溿盯着游戏，ban了自己最讨厌的锤石。
韩炡把喝了一半的冰红茶递给青年，那人也没什么顾忌，把剩下半瓶一口闷了。
“哈啊，舒服。”青年顺势就趴在椅背上看韩炡和顾溿打游戏。
这局是顾溿的晋级赛，韩炡选了豹女，他的头疼的厉害，但还是强忍着，熟练地拉起了野怪。
“强啊！我都快大师了！”顾溿点破对面水晶，开心地说。
韩炡没什么精神，“先不玩了。”说罢便缩到沙发里，把下巴埋进校服里。
“去上夜班咯。”身后的青年也道了别。
顾溿也抱起双腿，盯着结算页面，“你不舒服？”
韩炡闷道：“……嗯。”
“因为他不给你签字？”
韩炡把脸埋得更深，“想去，打职业。”
“哪天去报道啊？”
“后天。”
顾溿噗嗤一笑，“也没钱去。”
韩炡没说话，鸵鸟似的缩着，顾溿便百无聊赖地点着鼠标。
“哎，”她忽然说，“你明天来看我排练啊？”
韩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没兴趣。”
“来嘛，有惊喜，我保证！”
韩炡抬起头，只看到顾溿清秀的脸，以及她眼里闪烁着的点点光芒。
“……知道了。”他下意识地点头。
韩炡这一晚是在网吧里凑合过的，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他讨厌上学，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韩炡的情况，也很厌烦与韩炡的父亲打交道的，便放任他逃学。他自然也不会回家，“绿色空间”就成了他最喜欢的地方。
一年前他在这里，在顾溿的见证下上了王者，顾溿开心得差点要给他拉个横幅。
醒来的时候顾溿早已不见踪影，桌子上留着一盒泡好了的红烧牛肉面和一瓶矿泉水，泡面上还盖着一张纸，狗爬似地写着“记得来”。
韩炡掀开盖子，面不知泡好了多久，都已经坨了。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吃完了面，还喝掉了所剩无几的汤底。
喝完面，韩炡便打了几局排位，手感差的要命。这时他又想起和顾溿的约定，便关了电脑，去厕所洗了把脸，随便扒拉下头发，出发去顾溿的大学。
顾溿他们乐队在那个破大学校区的土操场排练，韩炡远远地就望见了顾溿高挑的身材和那标志性的双马尾。乐队那几个人谁也没排练，靠在一起抽着烟。
再走进些，顾溿也看到了韩炡，蹦起来朝他挥手，韩炡只是尴尬地挠挠头。
“来观众了兄弟们，搞一首？”顾溿率先走到她那没通电的麦克旁边。
贝斯手无精打采地背起琴，“什么啊，是小韩。”
“来嘛来嘛，人家就要去打职业了。”
“嚯，”鼓手转着鼓棒，“这么牛逼啊小韩。”
“成”，贝斯手拨了下弦，“就来刚排的〈环形公路〉吧。”
鼓手点头，“1，2，3，4，走着。”
韩炡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那个双马尾的高挑少女用着并不怎么清澈的声音大声唱着。
“我们不停的画着一个圈，
圈的尽头是另一个起点，
他们不停的跳进这个圈，
总期待会得到另外一张脸，
不停抄袭着改变，
不停妄想这一切，
不停期待的明天，
变成了昨天。”
而韩炡，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一身伤痕和满心的迷茫，静静地听完了这首一点也不完美的《环形公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环形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