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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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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意味着什么?
问题虽是一样,但你若是问沈浪和王怜花,一定会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沈浪的父亲是英雄,是大侠,而王怜花对父亲的记忆其实并不如何深刻,但还记得母亲人后的癫狂和放浪以及人前的端庄,还记得始乱终弃和痛下杀手,虽然那些他都是些前尘旧事,但当他真的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并没有看到他。
父亲看到的是和他势均力敌的沈浪,还有美貌异常的白飞飞,他谁都看到了,却唯独没有注意到王怜花,那也许是快活王的疏忽,又也许是快活王的骄傲,骄傲让他的眼里只能看到最出色的哪一个,王怜花恨恨地咬牙,纵然已过去许久,但身体还记得父亲的轻蔑和母亲的癫狂。染笑知道,快活王或许是一个枭雄,但沈浪却不是,沈浪甚至不是一个大侠,对沈浪而言,做一个浪子更为合适,枭雄的敌人从来就不会是浪子,只可能是另一个枭雄。
王怜花起身离开的时候,染香没有送他,只是静静站在观星楼顶楼,观星楼上下灯火通明,唯独顶楼一片黑暗,王怜花就站在这片黑暗中,锦衣华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染香也站在黑暗里,只能看到王怜花的背影。
“方才我同你说的,你已知道了么?”王怜花道,他没有回头,任凭夜风扬起他的长发和锦衣,染笑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捏一捏他的发尾,叫他回去吃饭,但染笑没有,但她相信王怜花此时一定是笑着的,他的笑容一定残酷、恣意且张扬,就像他过往露出的所有笑容。染笑没有出声,因为她心里早已知道了王怜花的决定。
于是染笑转身走了,留王怜花一人站在观星台顶楼,观星台顶楼是绝佳的观星地点,天气晴好的时候只要仰头就可以看到星河万千,银河轮转,王怜花正站在这样的星光之下微笑,他心里早已有了主意,染笑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云梦仙子来。
云梦仙子上一次来观星台,是在一年之前,两年之前她披了狐裘,冬日里冒着大雪在观星楼顶坐了一夜,返回洛阳的时候她问染笑,问她是否数清了观星楼的星星?那是她不明就以,只知道不久之后云梦仙子孤身远引大漠,自此一去不回,现如今王怜花也站在观星楼上。
今夜星河轮转,不知道王公子是否能数得清天上的星星?
这却已不是染笑所想的了,因为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世界上唯一有把握能或者从公子所说的“那个地方”活着回来的人。
方心骑已在屋内等着她,她看了方心骑一眼,柔声道:“你该换药了。”方心骑睁开眼,见染笑来了,眼里闪过一丝柔情,转瞬即逝。
“我知道你救我原有其他目的。”方心骑皱着眉头,看染笑给他拆了绷带,又轻手轻脚地给他敷药,她的手很软,她的身体周身都散发着清香,她的嘴角像她的名字一样,无论何时何地都染着温柔的笑意,这些年,他见过许多女人,但从没有见过像染笑一样的女人,但偏偏,染笑又是一个站在他的对立面的女人。
原本他不知道,现如今,他却已知道了。
染笑从前是云梦仙子的人,现在是千面公子的人,不论是哪一个,都不站在他那一方,但染笑偏偏救了他。
“我知道。”染香柔柔道,她上药的手很小心,很慢,生怕碰疼了方心骑,这是因为方心骑的伤口很可怕,很狰狞。方心骑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自然是他作为疾风第一骑的本事,但就连当初的快活王都在那场大火里深受重创,那么方心骑自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全身上下都有伤,在那场大火中受的伤。
他被火焰灼烧过的皮肤没有能再长好,他被火融去的肌骨也没能再张回来,现在他早已同当时做疾风第一骑的那个方心骑不是同一个人,现如今他反倒更像一个丑陋的恶鬼,一个孱弱的病人。但染笑看着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她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就连说话的口气都放得很轻很轻,就好像自己呼出的气息也会伤害他,她柔柔道:“士为知己者死,若是现在王公子要奴家去死,奴家也是愿意的。”
方心骑愕然道:“那你由为何救我?”
染笑小声道:“我觉得也许,为了我们少年相识,我也应当救你的。”
染笑初次见到方心骑的时候,他还是个有着倔强眼神的少年,而染笑却已是望门新寡,她的丈夫是她自己杀死的,王夫人给了她美貌和武功,也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离开的时候顺手救下了正因为偷食而被殴打的小乞丐,许多年过去,小乞丐竟成了疾风第一骑,而当年杀人的女子,也变成了观星楼的老板。
方心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不该相信你。”染笑还在微笑,她服侍方心骑喝了药,又仔细得给他掖好被角,道:“我知道。”
“若是他们真的想活,不去反而是最安全的。”
“我知道。”
“你既都知道,又为何一定要帮他们?”方心骑疑惑道,染笑已把屋子里一切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此时还差一步便要出门,她没有回头,但方心骑却仿佛已懂了:“我早该知道,他们是一类人。”
王怜花和王云梦是同一类人,明知前路是死也要冲上去,就算是用自己的胸膛迎上去,也要阻挡住那人的剑尖,王云梦够聪明,但她并不无情,而王云梦既身死,那王怜花便已变成了天下第一无情之人,在世界上,只有真正无情的人才能杀人,方心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我带你们去,但若是你们真的想要杀他,那刀请务必先穿过我的胸膛。”
染笑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方心骑的话,转身出去了,桌上摆了一副药,方心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足以医死人药白骨,令人起死回生的神药,就这样放在了桌上,方心骑只要吃下这枚药,便可以将伤势压制,甚至连因为灼伤而不断腐烂的伤口都会渐渐康复,王怜花今日前来,只放下了这样一枚丸药,便转身走了。
真是可笑,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花了大价钱救自己,自己竟要将他引向死路去。
方心骑把那枚丸药和水吞下,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几乎可以起死回生的丸药,一定是染笑花了相当大的代价才从王怜花那里得到得到的,他也知道,那人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定要将那些从大漠中离开的人同他一样在大火中化为劫灰,为了报染笑的恩,他不能让王怜花等人真的去寻万佛寺,但为了那人,他又不得不做回疾风第一骑。
染笑离开方心骑的房间,王怜花已不在顶楼,染笑知道他去了那里,观星楼顶万千星辰闪烁,观星楼内灯火通明,一片辉煌,王怜花却已消失了,连带着满身锦绣和那被风扬起的发尾,染笑微微地笑起来,她心中缓缓道:沈浪,大约你还拥有那样的好运气。
毕竟能活着离开大漠,着实需要好运气。
沈浪离开客栈的时候,天色尚好,刀镇煞自清醒以后就一直沉默,问他也只是说他终于知道了信上所说的报应不爽究竟是什么,沈浪并不知道刀镇刹是如何死的,不过他二人是兄弟,大约是他兄弟二人的事,刀镇刹的死虽同刀镇煞关系匪浅,原是多少知道些对他们更有利的,但既刀镇煞此等人若是把话咬死了在嘴里,那并不好撬。
白飞飞留在了客栈中,沈浪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神情中早已没了初见时候的悲苦,也没了快活王宫里刻意装出的娇媚,或许,她终于可以露出属于自己的表情,这的确是沈浪愿意看到的。
还有人呢?他们明明是两个人来到小镇的,另一个人呢?自处自然是说王怜花,王怜花去哪里了?他又为何如此笃定沈浪可以在三日之内找到这镇子上的其他秘密?沈浪摇摇头,他在大路上走着,冷不防,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沈浪功夫过人,是以察觉到拿东西凌空而来的声音之时,身形便已离开了三尺开外,那东西‘扑’一声掉在地上,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鸽子,那鸽子一看便已经死去多时,身体已经僵硬,头颅不翼而飞,那鸽子的尸体同沈浪在王怜花窗外找到的极其相似,沈浪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但已并不如何大,四周并没有听到鸟叫。
也没有听到什么人的脚步。
非习武之人的脚步沈浪可以听出,因为他们并不会可以隐藏自己的脚步,而习武之人虽然大多会隐藏自己的脚步,五感不灵敏之人自然听不到,但武功修为像沈浪王怜花这样,便也几乎不存在听不到刻意隐藏的脚步声了,但这次沈浪没有听到,就像上次王怜花没有听到一样。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气息,没有脚步声,只有凌空掉下来的无头鸽子,街上行人不多,大都打着油纸伞匆匆而过,他们踏过路上的积水,没有人停留,甚至没有人向沈浪分来一缕目光,沈浪上前捡起起那一只鸽子,果不其然,看到了自己的手自接触鸽子的部位开始变黑。
王怜花于毒道研究甚深,是以身上常备防毒用具,这人皮手套便是其中之一,是以沈浪毫无防护,甚至没有用真气灌注掌心,便捡起了那无头鸽子。鸽爪处绑了什么东西,沈浪解下来,那是一个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纸人神庙,天雨血。”
纸人神庙?沈浪叹一口气,心道果然。
果然有人在暗处窥探,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不久之前死去的丁雪骤和离去的王怜花,大约都已被收进了那人的眼皮子地下,若向破局,必先要按照那人布的局走进去,于是沈浪开始向神庙走去。
他并不知道神庙在哪里,过往游历江湖,也从未来过这个小镇,思索片刻,便去了一处小摊问路,沈浪并非在路边随意拦人相问,而是找了一家专买纸扎的店铺,纸人神庙纸人神庙,若只是神庙便罢了,偏生还要考虑到纸人。
纸人?哪里会用纸人?自然是义庄,而哪里会做纸人?自然是专卖丧葬用品的纸扎店铺,沈浪在街上走走听听,不多时便找到了一家纸扎店铺。
上面挂了一个十分老旧的木牌,木牌上刻字的手艺也并不十分高明,但那上面写着的,确是“王记。”沈浪恰好有王姓故人,是以径自拐入了那王记纸扎铺,铺子里面摆放的都是尚未上色的纸人纸马,大都是童子模样,因着未上色,着实看不出来纸人是男是女,纸人看不出来是男是女,店铺中央却也坐着一个同样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
沈浪拱拱手,只道是路经此地,想去庙中参拜,却不识路,因此来问路的,那王记纸扎店的老板坐在马扎上,看着是个垂垂老矣的老汉,开口确仿佛二八年华的少女一样,沈浪只觉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却听那老汉开口道:“参拜神庙,却同鬼问路,好生有趣。”
那老汉声音奇诡阴柔,若是挡住他人再叫人听这老汉的声音,旁人只会觉得是个年轻的少女,可沈浪见那老汉脖颈和双手之上皆是只有老者才会拥有的纹路和手脸之上松弛的皮肤,便知并非易容,那老汉‘咯咯’笑道:“我不知什么神庙,只知鬼庙,相公可是要去鬼庙?”沈浪叹一口气,他觉得来到镇上,他已叹了比过往还要多得多的气,他道:“难道此镇上,竟没有求平安的神庙?”老汉大笑起来:“来这镇上的人,求的本就不是平安,自然不供奉满天神佛。”老汉的声音突然变得极恶毒,极诡异:“再说,难不成拜了佛,就能平安了么?”
“拜了佛,却也并不一定就能求得到平安的。”沈浪喃喃道,给他们设下迷阵的,可不就是那“万家生佛”么?佛又如何会保得了平安?于是沈浪从善如流道:“那便请前辈告知,鬼庙在什么地方?”老汉笑答:“不远,哪里纸人最多,哪里死人最多,哪里便是纸人鬼庙。”
沈浪心知这镇子诡异,方才无头鸽子上的字条所说却同老者说的并不相同,纸人神庙和纸人鬼庙,究竟是不是一个地方,若是,为何称呼从神变成了鬼?那操纵鸽子的人同这纸扎店老板究竟是不是一路之人,是?不是?纸人神庙和纸人鬼庙若不是一个地方,那他究竟是跟随无头鸽子的指引,继续在镇子上寻找纸人神庙,还是听从老者的指路,去纸人鬼庙?
沈浪心中已有了答案,于是他躬身施礼:“多谢老板相告。”他竟决定去那不阴不阳的纸扎店老板所说的纸人鬼庙。
纸人神庙和纸人鬼庙,只差一字,是否天差地别?沈浪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不多,因为王怜花同他约定了三日之后相见,因丁雪骤的缘故,现如今只剩下了两天,他又能否在两天之内探明纸人鬼庙和纸人神庙,然后赶去少林?就连沈浪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