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清辞》酒玥卿

2、殒命天雷之下 往后余生，

　　翌日清晨。

　　几缕光洒了进来。

　　曲阑深先醒了过来，梦境中，他看到了沈清辞温柔的笑颜，犹在眼前，乍然苏醒，叫他分不清是真是假。

　　隔了好一会儿，曲阑深才逐渐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怀中的男子，散乱长发铺了满床，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秀丽的眉宇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青紫交错的欢爱痕迹遍布全身，在提醒着昨夜的荒唐。

　　这么痛苦，是因为他吗？

　　曲阑深情不自禁伸手去替沈清辞抚平皱着的眉头，动作轻柔，却把沈清辞给惊醒了。

　　沈清辞眸底波澜起伏，终于露出了些痛苦的神色，随即又闭了眼，沉默着，积攒起全身力气翻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一番动作，曲阑深看在眼里，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

　　忽然，曲阑深视线一凝。

　　白玉般光洁的脊背上有着浅浅的印子，一道一道的，交织其间，像是玉有微瑕，刺眼得很。

　　曲阑深一眼便看出是受过戒律堂的鞭刑留下的痕迹。

　　盛京仙门的戒律堂用的是特制的法器，鞭子打在身上不仅是火辣辣地疼，事后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消不去鞭痕，疼痛和屈辱是会刻骨铭心地被留下来，一生一世，跟着受罚的人。

　　而只有犯错，而且还是大错的弟子才会收到戒律堂的鞭刑。

　　但沈清辞是何人，素来都是盛京仙门的佼佼天才，性子也好。曲阑深很难想出沈清辞会犯下什么大错，让秉云长老能狠下心来惩罚得意门生。

　　“想不到师兄竟然也去过戒律堂，不知是因为何事，能让师兄甘心犯错，跪在戒律堂受罚”？

　　一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能让他摒弃骄傲的事情，想必没有几件吧。

　　没有得到沈清辞应声，曲阑深自觉无趣，径自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再也没见过曲阑深，日子平淡如水，慢慢划过，轻如鸿羽。

　　曲阑深倒是经常都去沈清辞面前晃悠的，不过如今是麻烦缠身，不知为何，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在身体里胡乱地窜来窜去，横冲直撞，搅得曲阑深气血翻涌。

　　原本曲阑深便是晋升在即，虽然出了岔子，但该来的天雷还是如约而至。

　　只是以他目前的状况，应对天雷根本就是有心无力，自顾不暇。

　　天雷声势浩大，即便是置身密室中的沈清辞也猜出了外界的动静。

　　在这无极宫内，恐怕除了曲阑深，再无人能引来威力如此大的天雷了。

　　沈清辞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隐隐觉得要出事。

　　奈何密室设了禁制，如今灵力被禁锢的他与凡人无异，根本出不去。

　　思来想去，沈清辞不得不铤而走险，动用万不得已的法子。

　　原是为了保命学的禁术，没想到有一天会为了曲阑深派上用场。

　　思及此，沈清辞无奈苦笑一声，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眼前有些发黑，头晕目眩，但总算是能从密室里出来了。

　　密室的禁制曲阑深是费了心思的，只不过他怕是没有料想到沈清辞学了禁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疏忽，如今才给沈清辞营造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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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天雷携带着雷霆万钧的架势直直地落下来，眼看就要落在曲阑深身上。

　　曲阑深根本控制不住周身暴走的灵力，更无暇分神去应付天雷，事实上，外界的一切曲阑深根本一无所知。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只身挡在了曲阑深面前。

　　沈清辞咬破舌尖，逆转灵元，被封住的灵脉强行被重开，运起灵力，一手执剑，光华流转，灵力大盛，一手结印，去抗衡来势汹汹的天雷。

　　灵剑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沈清辞只觉血气翻涌，而气海已经几尽枯竭，却没有收手。

　　天雷终究是被沈清辞挡下了，但沈清辞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和灵力，最后关头，不过是硬提着一口气，靠着意志苦苦支撑罢了。

　　曲阑深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控制住暴走的灵力，看到的就是沈清辞吐血倒地的情景。

　　天雷，他挡了天雷。

　　“师兄，师兄，你不许死”。

　　曲阑深接住沈清辞，声音是掩不住的颤抖。

　　伤势沉重的沈清辞倒在曲阑深怀里，他的修为已经散尽，因为逆转灵元，灵元已毁，气海枯竭，任凭曲阑深输送再多的灵力，也起不到丝毫作用。仿佛就是一丝风穿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身体破败如草絮，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白色的衣衫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妖冶的血花。

　　“谁要你替我挡天雷了，师兄你那么讨厌我，怎么不让我被天雷劈死，我能救你的，师兄，你相信我，我能救你”。

　　曲阑深固执地输送灵力，却是徒劳无功，但他不能撤下灵力，若是撤下了，沈清辞立马就会死去。

　　可即便如此，沈清辞的气息还是肉眼可见的衰败了下去，生命力在一点点地流失。

　　“没用的，别浪…费灵力了，你留不住…我的”。

　　沈清辞费力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说话断断续续的。

　　“不会的，我是仙尊，我一定能救师兄，师兄你多撑一会儿，好不好”？

　　曲阑深小心翼翼地抱着沈清辞，惶然道。

　　低声耳语，充满了害怕和恐惧。

　　尽管当年师兄做了那些事，可曲阑深再怨，再恨，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师兄死，那是他的师兄啊，年少之时师兄牵着自己的手离开了那些污泥之地，手把手地教自己练剑，无数次为了自己挺身而出…

　　“阿深，我很高兴，我们最终没有刀剑相向，此生我已无憾事，忘记我吧，也忘记盛京仙门，往后余生，只愿你恣意洒脱，于天地间，自由自在”。

　　沈清辞的眼眸一下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他用尽一切办法，终于阻止了最害怕的事情发生，即使他和曲阑深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他也无怨无悔。

　　能够如此放心地离开，这已经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师兄，师兄，你终于肯喊我阿深了，我就知道师兄一定是有苦衷的。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只要师兄能好起来，以后我再也不会惹师兄生气了”。

　　久违的熟悉称呼，曲阑深不禁悲从中来，眼眶里涌上酸涩的感觉，心里痛苦难捱，缓缓流出泪来。

　　晶莹而炽热的泪珠滴落在沈清辞的手上，一滴又一滴。

　　沈清辞扯出一丝无力的笑容，想要抬手拭泪，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

　　见状，曲阑深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沈清辞一样。

　　“别哭了，我，我没有力气擦，以后师兄不在你身边，万事自己小心，实在，实在不行，去找素纤师姐，她会帮你，帮你…”。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素白的手失去了知觉，垂落下去。

　　心不再跳动，气息全无，最后一丝生气也散去了。

　　与此同时，明霜剑发出一声悲鸣，径自化成碎片。

　　剑在人在，人亡剑亡。

　　“师兄”。

　　曲阑深悲啸一声，把人越搂越紧，却阻止不了怀里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冰冷，没有了任何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曲阑深摇摇晃晃地抱着人站了起来，径自走进一间屋子，用清水细细擦去血迹，又给沈清辞换上他最喜爱的衣衫，整理好后，床榻上那人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面容安然。

　　“师兄，我陪着你，你别怕”。

　　曲阑深重新把人揽进怀里，用手指临摹死去之人的眉眼，如同在心里面无数次用笔描过那般。

　　眼神温柔而缠绵。

　　“曲阑深”。

　　素纤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终于见到了曲阑深。

　　触及那道素白的人影，素纤的脚步一下顿住了，以她医修的能力，自然一眼便能看出沈清辞已经死去多时，任凭她有再精妙的医术，也是枉然。

　　“沈师弟”。

　　素纤哑着声音唤了一声，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她和沈清辞相识一百多年，是同门，是至交，惺惺相惜，志趣相投。

　　而如今，枉她救人无数，却救不了好友的性命。

　　“都是因为你，曲阑深，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沈师弟就能活得好好的，你知道吗，原本他才该是受万人景仰的仙尊，是他把一切都给了你”。

　　“我若知道会是今天的结果，当年，就不该帮他，纵荣他，让他一步错，步步错，断送了锦绣前程和性命”。

　　挚友已死，素纤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指着曲阑深破口大骂。

　　她后悔了，悔不当初。

　　“你说什么，什么叫给了我，你说清楚，说清楚啊”。

　　素纤的话宛如平地惊雷，曲阑深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什么叫帮师兄，她帮了师兄什么，究竟是因为什么？

　　“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沈师弟为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一时不知，真是可笑“。

　　“素纤师姐，你告诉我，我求求你把师兄的事情都告诉我”。

　　“你没想过为什么你的灵元被毁之后还能再凝聚吗，为什么自此后修为突飞猛进，因为沈师弟把他的灵元换给了你，他身体里的灵元是你的”。

　　“你只恨他废你修为，毁你的气海和灵元，却不知道只有破而后立，新的灵元才能彻底和你融为一体，为你所用”。

　　“你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尊，沈师弟的修为却不进反退”。

　　曲阑深不可置信地摇头，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要换给我，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兄早年间就是仙门里人人皆知的奇才，百年里修为没有丝毫长进，反而坠了一境，这事曲阑深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他以为是师兄的心境出了问题，有了心魔，才会阻碍修行。

　　他甚至不怀好意地想过，也许就是那件事以后，师兄才生了心魔。

　　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想和你成为敌人，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吧，你不是普通人，是半人半魔，身体里有一半魔族的血，你的灵元到了一定时候，就再也掩藏不住你魔族的身份，到那时，便无人能护你”。

　　素纤至今还记得当年沈清辞找她帮忙的情景，历历在目。

　　曲阑深虽然是沈清辞的师弟，也是秉云长老的弟子，可秉云长老是勉为其难收下的曲阑深，对他尤为不喜。

　　而沈清辞却是秉云长老的得意门生，是他传承衣钵的不二人选，沈清辞根本不敢让秉云长老知道这件事，只能背地里找绝对可信之人帮忙。

　　没有医修，是换不了灵元的，很大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出事。风险实在太大，沈清辞思来想去，只能求助师姐素纤。

　　听了沈清辞的话，素纤自然是惊讶，不解，而且生气，几乎想提剑杀了曲阑深，免得沈清辞犯糊涂。可最后，她还是退让了，帮了沈清辞。

　　“素纤师姐，我如果不这么做，我以后便保不下他，我带他来盛京仙门，不是为了让他送命的”。

　　“如果师姐不愿出手相助，我就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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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因为沈清辞铁了心要做这件事，素纤劝说过，威胁过，都没能改变沈清辞的心意。

　　若她当年执意阻拦，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曲阑深终于明白了沈清辞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心中大恸。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师兄，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说”。

　　“告诉你，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你只会觉得荒谬，认为是胡编乱造。说不定你还会因为沈师弟如今那半魔的灵元，认定他是一个魔族”。

　　素纤冷冷一笑，其实，她何尝不知，以沈清辞的性子，什么都不会说的，不管背地里付出了多少，永远不会主动开口提起。

　　“我…”。

　　曲阑深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如果师兄坦言相告，他是否真的会相信师兄。

　　“为了你，沈师弟跪了一天一夜，才让秉云师叔答应收你为徒，因为你私闯禁地，他又去戒律堂替你受罚，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而现在，更是因为你，丢了性命，他是活该欠你的吗，你凭什么值得他付出一切”。

　　字字质问，声声泣血。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悉数付出水面，曲阑深悲痛欲绝，脑子里一片恍惚。

　　是啊，他凭什么值得师兄为他付出这么多呢，他享受着的是原本属于师兄的一切，却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又对师兄做了些什么呢，幽禁，强迫，封锁灵力，最后还逼得师兄只能逆转灵元来挡天雷，殒命天雷之下。

　　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让人寒心。

　　“师兄，是我不好，我应该一直相信你的，是我忘了曾经的誓言，没能一直相信师兄，是我错了…”。

　　斯人已逝，只留世上还活着的人兀自悲恸。

　　凉风拂过，寒意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