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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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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停了下来。
皇帝坐到榻上,伸手将他揽了过来,揉了揉他撞红的额头。
谢瑾痛得浑浑噩噩,只道皇帝已将他打得皮开肉绽,血透重衣,才这般痛如刀绞,其实他的臀部虽然淤肿严重,却没有破皮流血。
可是这样痛的程度,皇帝仍不罢休,仍要心狠手辣地打下去。
谢瑾忍不住自怨自艾,我是有多么罪大恶极,才惹得陛下这般痛打?
戒尺再抽下来,落在凌乱满褶皱的长衫上,早已显不出新的痕迹,可痛成什么样却只有身受者本人知道。谢瑾被至尊手中的戒尺凌迟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认错。他的陛下似乎铁了心要打烂他这一身皮肉,戒尺落下的力度越来越重,倒衬得初时将他眼泪打落的力度中带了那么多温柔与疼惜。
泪水源源不绝地从他眼里流出,可他却连挣扎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今日要被打死在这里了。
过了许久,谢瑾才意识到身后火烧火燎的疼痛没有了戒尺的添砖加瓦。
他试着发出声音,张了张口,却只有微弱的气息。
“陛……”
他第一次觉得“陛下”二字如此难以成声,耗尽了气力,也凝不成字句。
皇帝放下戒尺,看着谢瑾那张满是汗与泪的苍白小脸,心疼终于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出来,也再没了方才蹂躏娇花的快意:阿瑾,是朕打疼你了。
“假传圣旨是重罪,朕可以徇私放过你,可是阿瑾,你也只可胡闹这一次,以后不得再犯。此次小惩大诫,可记住教训了?”
谢瑾刚挨了重打,脑中混沌一片,许久才将皇帝的话捋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皇帝紧蹙的眉头不曾散开,想将少年抱在怀里好生安慰,又强忍着不去拥他入怀,反而在他臀上用力拍了一记,“阿瑾,这次的教训,可记住了?”
谢瑾等不来垂怜,反而等来一记巴掌,忽然忍痛回身抱住了至尊的腰,抽噎道:“臣再不敢了……陛下,别打了,臣要死了。”
“不许胡说。”原来疼到极处,傲气如他也会撒娇耍赖,皇帝立时心疼得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不要紧的,阿瑾别怕,不打了,不打了。”
他抱着谢瑾一下一下轻拍着背,直到怀里的少年终于平静下来,小心地将他放到床上。
谢瑾伸手想摸一下受伤的臀部,手伸出来又有些不敢,在腰间反复蹭了蹭,才小心地用手背碰了一下肿痛的臀。
“呜嗯……”
他痛得呻吟一声,收回手背瞧了瞧,并未见到血迹,方才小声问道:“破了么?”
皇帝试图脱下他的长裤,原本宽松的衣衫此刻却被高肿的皮肉几乎撑满,手上稍微一动,他便哭着要躲。
皇帝手上一顿,温声道:“别动,别怕,没有破。”说着将衾被轻轻盖在谢瑾身上,摩挲着他仍带着湿意的脸颊,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吻,“阿瑾别怕,朕让太医进来给你瞧瞧。”
谢瑾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臣是要失宠了吗?”
皇帝不防他有此一问。
未及回答,谢瑾又道:“太医今日见臣如此,明日朝中定无人不知——谢停云不知何事忤逆圣意,遭陛下厌弃。”
皇帝心疼道:“今日之事,朕绝不会让太医说出去一个字。”
“太医不言,还有陛下。”
“阿瑾,朕更不会对旁人提及半点……”
“陛下不说,”谢瑾轻声打断,“不代表旁人看不到。”他把头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陛下请回吧,臣无碍,不必劳烦太医。”
皇帝原打算不论谢瑾提什么要求,都会尽力满足他,可当这要求是让皇帝回去时,他发觉自己不愿依他,道:“阿瑾,瑾儿,先让太医给你看看,若是伤势不要紧,也好让朕放下心来,好不好?”
谢瑾没意识到他换了称呼,甚至连他话里的隐隐哀求都没听出来,只有身后火烧火燎的疼痛,还时时刻刻地折磨着他:“陛下自己下的手,要不要紧,何需问旁人?”
话虽如此,可皇帝毕竟是第一次亲自打人,他只道戒尺是学子们挨惯了的事物,定不会打出个好歹来,可是瞧着谢瑾这副狼狈虚弱的模样,他又是无法抑制的担忧与心疼。
原来被碾碎了的花瓣即便清香如故,也依旧教人难过不已。
“朕不会让旁人轻视你,若有人胆敢如此,朕定教他罢官革职,逐出京师。”皇帝觉得自己下手重了,一遍遍地抚着少年的背,细心哄慰道,“阿瑾,你年纪尚小,初经人事,总还是一颗少年心。你以后会知道,即便身为帝王,也不是所求皆能得,万事都顺遂的。”
谢瑾不以为然地想:帝王手握生杀大权,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呢?他大逆不道地顶撞道:“陛下若觉得不顺心,不如换我为君,你为臣,看看到底谁更不顺心些。”
皇帝不以为忤,眼底含笑地看着少年臂弯里露出的一点点侧颜,连嘴角也不自觉地漫上了笑意:“好。”
少年一愣。
皇帝拿过中衣,扶着他穿上,又将他小心放好,起身去打开了房门,将候在外面的一干人等叫了进来,吩咐道:“把屏风支起来,除了太医,其他人莫要进来。”又叮嘱太医道,“瞧仔细些,用最好的药,可别落下疤痕。”
赵唐忙不迭地应了,只见皇帝坐到榻边,在谢瑾耳边低语了一句,迟疑了一瞬,方伸手掀开罗衾。
赵唐候在外面的时刻,因为离得远,房内动静听不真切,恍惚是有哭喊声,又模糊不好确认。此刻想来,谢侍郎应该是在他来之前便有事见罪于皇帝,又假作身体不适,才惹得皇帝不顾身份,亲自动手责罚了他。
且还罚得不轻。
赵唐试图帮他褪衣,见他痛得厉害,只得放弃,转而用剪刀剪开了他的衣裤。他行医数十年,一眼便看出来这是戒尺或小板子打出来的伤痕,伤得极重,他不敢怠慢,更不敢多言,欲伸手去检查伤处,被皇帝不悦地拦下:“做什么?”
赵太医心思急转,道:“请谢侍郎按一按伤处,看是否肿起了硬块?”
皇帝自告奋勇道:“朕来。”说着便在谢瑾臀部轻轻按了按,少年痛得立时闷哼了一声,皇帝安慰地拍拍他的背,四下皆按了按,“有硬块,嗯,似乎整个肿成了一块。”
赵太医恭敬道:“请谢侍郎伸出手来,容臣为谢侍郎把脉。”
谢瑾依言伸出手来,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太医切了会儿脉,道:“谢侍郎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恐不良于行,臣开几付活血散瘀的方子,每日早晚两付,再佐以……”
皇帝知道谢瑾最不耐烦喝药,便道:“赵太医,内服之药见效过慢,你去调一剂外敷的祛瘀膏药,务必要镇痛效果好。”
原打算内服外敷一起用药的赵唐也未多言,应了声是,打算内服外敷的方子都开出来,用不用便由谢瑾自己做主,便退下去开药了。
赵唐一走,谢瑾似乎松了口气。皇帝帮他盖好被子,轻声道:“没事了,阿瑾,你早点睡吧。”
谢瑾只觉方才太医的目光如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在本就受尽棰楚的肌肤上剜来刮去,让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君恩如雷霆,竟如此难以承受。听到皇帝的话,他心里更添烦闷,没事了,怎么会没事呢?
他这一路风霜雪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