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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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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外公字幸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过,亲戚圈里的三姑六婆们的日常关注的一般都是些柴米油盐和家常里短,不太在意这种事,我却以知道此事为豪。
取字是风雅人才干的事,我一向这么理解。诚然,在我心里,大外公便是这样一个人。不同于作为包工头的严厉板正的祖父,大外公却拥有一种常年在笔墨之中浸润出来的和蔼可亲。
他常常是笑着的,带动脸上的皱纹都微微往上扬。
幼时的暑假,两个地方是我常去的,一个是祖父家,一个就是大外公家。对我来说,两个地方各有各的乐子,祖父家是新装修的公寓。书房里装着他的新电脑,阳台上又是祖母的农作场所,往往堆满了豆荚、笋干、菜籽等可供我糟蹋。而位于城中村旧小区的大外公家也划分为两个不同场所:书房外和书房内。书房外一看就是老年人住的,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待卖的旧纸板。书房里却截然不同,只有一张就藤床和一张掉了绿漆的木桌子,床上堆放的是纸张卷轴,桌子上是林立的笔林和墨汁瓶。
这间书房便是小时的我最向往的地方,也像心中的伊甸园一般。这里的阳光都是静静的,在某一下午退出其中,退的那样慢,其间还有多次停顿,如同一种哽咽。
小时候的我极是活泼好动,在这间书房里,我却能待上一个下午。书房里有两张小沙发,很旧。小沙发背靠的墙壁上挂着三幅立式卷轴。其中两幅忘记画的是什么了,唯有一张是工笔画的吹胡子瞪眼的红袍张飞倒令我记忆犹新。这三张画我总是百看不腻,也往往要脱了鞋子赤脚踏到沙发上看。旧沙发的垫子松软且有弹性,我就打着赤脚在上面边蹦,边盯着画看个没完。大外公就耐心的把我扔在地下的拖鞋拾起来,递给沙发上的我,笑眯眯的劝:
“阿囡,穿上鞋跳,脚要冷的呢。”
这时候,不管我乐不乐意穿鞋,心里总是高兴的,有几个孩子能被允许穿着鞋在沙发上跳呢!
大外公年轻时是美术老师,才积起这一屋子的墨水字画。我来时,他却极少在我面前画画写字,总是被我反复要求,才笑着摇摇头,咂着嘴,从墨汁瓶里倒出一点墨来,用笔舔了递地给我。那时候我学毛笔已有一段时间,又是喜欢卖弄的年纪,每每要写满一整张,再得意地展示给他看。
犹记得他也会像对待他自己的画作一般对待我稚拙的毛笔练习。他会小心翼翼地把宣纸拎起来,先是咂着嘴夸奖一番。再慢慢放回去,指出哪出哪出起笔力度不够,回锋不够漂亮。
他看了我的“作品”后,才会自己亲自给我写几个字做示范。一提起笔,我就感觉到外公的身上被注入了一种特殊的气质。沉稳而平和,轻癯而温润,我认识的书画家不过齐白石、林风眠几个,想着他们作画时的风姿应该也和大外公一样。
本就退的慢的阳光那时在大外公身上退得更慢了。斜斜地从贴了彩色窗纸的玻璃窗里射进来,经过阳台上几个玻璃花瓶折射,再照到大外公的侧脸上。他微微偏头,很认真的写着,金属的老花镜框在下午的阳光下一闪一闪。我在这时往往感觉自己的呼吸也都是安静的,常是蜷缩在小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生怕动一下就会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长辈们都道我是个好动的猴,殊不知我是极喜欢安静的,但是大外公知道,我也乐意只有我们两个人守护这份静谧,不被外界的种种侵扰。
大外公的收笔很利落,我喜欢看他写落款的样子(我自己总是写不好落款),仿佛一气连成般流畅,几个行楷小字排列整齐,又不经意地带出一点错落有致来。
落款总是最能看出水平和功力的,我的书法老师说过,
大外公的落款却然是赏心悦目的,我尤其喜欢最后他提的两个字,幸之,我一开始不甚了解,大外公的名字也不是这个,我就问他:
“幸之?这是什么意思呀?”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幸之是我的字,”他搁下笔,摘下老花镜,“诨取的,你开心的话,也可以自己取一个。”
我对这种风雅之事很是向往,却终是因为才学不够而作罢。而且我觉得“幸之”真是好听,简单又不失韵味,我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比这更好的。彼时我仰着头想了想,天真的说:“那我也要叫这个。我也觉得我很幸运。”
幸运的是拥有这一方天地,拥有这一段可供阳光静静流淌的时间,拥有这一位心灵相通的老人。
大外公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
在当下,我以为时间很重,会重得连时针都走不动,没想到我轻轻一吹,时间,却再也没回来过。
大外公走了,城中村的旧小区也搬迁了。
在此之前,我对死亡是没有概念的,老一辈的人都健在,偶尔有小病,我也认为是去趟医院就能好的。听到母亲带来的噩耗,真是仿佛一脚踏入虚空一般,感觉一切都结束的那么彻底。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大外公,他已病的躺在藤椅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角却还是噙着笑的。现在只恨那时的自己不懂事,一进门还是直奔书房,嚷嚷的让他写字作画。殊不知他已病得那样重。
后来再去时,已是葬礼后的后一天。也是个晴天的午后,书房里藤床床上的各类卷轴纸张已被大外婆拾掇得干净。幸好桌面上的纸笔杂物还未来得及动过。如同过去一般堆放在桌子上。杨绛在《我们仨》的结尾说“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这间书房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像家的客栈罢了。那天下午,等亲戚们围在客厅里一边念经祈祷一边哭泣时,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大外婆把收拾好的画卷交给我一部分,其中有完成的,也有没完成的。她知道我是极喜欢这些东西的。
“留个念想吧。”她轻轻地对我说,却强忍着泪水。
我抱着画卷,看着玻璃花瓶折射的阳光审阅一般从桌角掉了漆的这一头,扫到掉了漆的那一头。像是与呆坐的我对过去的时光进行一次最后浏览和收集。我忽然就没有那么悲伤了,仿佛大外公一直说的那样。幸之。
幸之于生命中的事事人人,幸之于所有得到过的拥有过的。在时光的最后,唯有不相忘,可抵岁月长。
有那么一段记忆,那么一个老人,对我来说就足够幸运。
幸甚至哉,文以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