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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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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名剑客。
白袍身负剑,独自来去。唯有每日午后的一个时辰,必然坐在江城茶楼里喝茶。
他是个世家公子。每日在茶楼上靠窗处落座,沏一壶碧螺春,缓缓地品一个时辰。
——恰好是同一个时辰。
只是他在一楼,与布衣布衫的来往客人相坐一处。他在楼上,与锦衣玉带的风流名士相谈甚欢。
那一日,他丢下了剑。一步步上楼,步云靴踩过楼梯木板,灰尘细响。
那人远远端坐着,一抬眼,眸中笑意流转,定定地望了过来。
他怔住。那双幽深如墨的瞳,霎时摄去了他的心神。
凝视着,烟波流转,情意绵绵。
他走到那人跟前,扬笑开口:“久慕公子风流,总想在离去此地前,与公子相谈片刻,也不枉我明日旅途寂寥。”
“哦?你明日便要走了么?”眼前的人,眉梢微挑,眼里三分疑惑。
片刻,他端着茶盅轻轻笑起来:“今日能与少侠相识,也不负我此生寂寥。”
“公子半世风流,谈何寂寥。”他展眉,青衣飘拂,落座在窗口一侧。
“少侠无心之人,又岂懂寂寥。”他嘴角俏生生带着笑,眉清目秀的面孔上顿时染上一抹灵动的光彩,连那暗色的眸,也亮起几分。
“呵呵呵……”他不再言语,缓缓饮下盏中澄澈绿烟,沁入心脾。
他一走便是两年。孤寂的旅途中,始终不再有茶香萦绕。
他很少喝茶了。
这日,他被逼到崖头,眼前撕裂的血色模糊了双眼。他紧握着剑,低低呢喃——
不能放手、不能。
他回眸,身后层云翻涌,正是无垠苍穹。
“少侠……”温柔的声音划过耳畔,低低地似乎是从云间透来,他一时觉得耳熟。
迷茫间,远远的山巅,有一袭白影飞身而来,正落在他身旁,恰到好处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他。
“久慕公子大名,竟不知还有这层身份。”他的脸上浮现出疏懒的笑容,索性手一松,闪耀着碧莹光芒的龙吟剑坠下崖巅。
公子搂紧他的双臂,低眸含笑:“江城公子,亦可是沐华宫宫主。”
随即将手一招,月白衣袖飞扬,在风里响起他轻声的笑:“将他带回去。”
他在沐华宫里将养了三个月,他也每日必来探询他伤势,总坐在床畔握住他的手,低声的话语在外人看来,竟似情人间私语呢喃。
每次来,都会带上一壶茶——必是年初新摘的碧螺春。
“你这样做是为何,”他懒懒靠在床头,“不怕养虎为患?”
“不怕。”公子浅笑,端过茶盏来温柔地搁在床头,“你没有立场与沐华宫为敌。”
“说的也是。”他阖上眼,捏了捏那人白皙的手,仿佛那手心里也有淡淡茶香在飘逸。
半晌,他又睁开眼,挑眉道:“那日茶楼上,你便想带我到这里来了?”
“少侠何必说笑。”公子没有再笑,面上不以为意,语气却是冷淡了几分。他听了出来,于是侧过脸道:“是我问得唐突了。”
他依旧不笑,也不置可否,只点点头:“我明日再来看你。”
将手抽出的那一刻,他的小指,与对方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一刹那。
然而待他伤好后,他却没有吩咐他做任何事。每晚,公子都会来到他居住的屋子,笼上奇香,绮罗帐里,与他相拥着安稳地睡一晚。
他也曾半真半假地问过:“你是不是喜欢我?”
公子抿着唇笑,水眸里似有茶烟升袅,半真半假地应一句:“是啊。”
我喜欢你。
多简单的一句话,瞧,如此说出口,竟像是玩笑。
他心里一动,搂住公子便吻了上去。浅浅地吻,唇瓣轻轻厮磨,他的唇上似乎还带有未尽的茶意。他按捺不住,探出一点舌尖,轻轻巧巧地扫了去。
即使如此,他终究是无所事事的。
他是剑客,本离不开刀光剑影,然而剑却被他自己轻易舍弃了。
后来他想,也许抛开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选择了眼前这人伸过来的手吧。终究是陷入他的温柔里,醉入他的茶香里。
“可是我到底不想做你的禁脔。”他与他对弈时,轻推一子,缓缓道。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手指如玉,翻动间收回他一子,方笑吟吟地抬起头:“我可从未说过你是禁脔。”
他推开棋盘,心里升腾起莫名的烦躁。
“我很想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然后开间茶庄什么的,总比现在这样好。”
“既是沐华宫宫主,你当我想走便走?”他垂了眼,默默收拾残局。
“你真的不愿意?”他揽过公子的肩,话语轻贴他的耳畔。
“你不愿意进入沐华宫?”公子反问,眉眼里冷光忽现。
“是,不愿。”他揽得更紧,冷冷一笑,“我已弃了剑,现下只想与你在一起。再涉足江湖纷争,我不愿。”
“……好。”他收回最后一颗棋子,冰冷的面容上缓缓浮现一笑。
“跟我来。”
满目桃花间他白衣拂动,如霞锦之间残雪未融。他跟在后头,一时看得怔住。
他勾动唇角,脸上浅笑。随即抬起手向他招了招:“来。”
桃花深处,竟静伫着一座小楼。茶香袅袅,分明是江城里二人初遇时的那一家。
可是不是,这里,安静得怕人。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不知何处飘逸出若有若无的拂弦之声,撩拨得人心惶然。
他随他走进去。上楼,窗畔落座,二人相对。桌案上摆好三只茶盏,笼着淡淡茶香。
第一盏,青花勾勒出竹色黯然。
第二盏,朱砂点染出桃花灼灼。
第三盏,却是飞龙游凤,自在洒脱,竟极似他闲来勾画的手笔。
三盏茶,同样的气息,温柔缱绻,是每日他必会送来的碧螺春。
喝了三年的茶。
他抬眼,迎上公子眼底一片笑意。月白的衣袖拂过桌案,轻轻开口,音色一如既往的温柔:“眼前三盏,皆是我亲手所沏。两盏里透着剧毒,一盏则是你我喝惯三年的清茶。还请少侠自选一盏。”
“赌一次吧,你既不肯留在我沐华宫中,便做个选择。若是饮下茶后安然无恙,我便丢下沐华宫,随你一起走——开茶庄、茶楼,还是归隐,都无妨。”
他嘴角扬笑,手指撩水般在每一盏茶畔划过。
“原来,自江城一别三年,我终究还是个茶客。”
眼前人含笑不语。
只是心里,看了这目光,也依旧会痛上几分的。
他的声音突然高起来,朗声一笑:“剑已去,终是留不得一命,既然如此,公子亲手所沏的这三盏茶,我便都尝一尝又何妨?”
言毕,抬手端起第一盏茶,爽快地送到唇边,不急不徐地饮下。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碧螺春香气,一如以往,让他不知不觉地醉了。
此刻他又何必在乎那人笑话他牛饮糟蹋好茶了?
此生所愿,不过与那人相守,喝一生他所沏的茶。
而今日,夙愿得偿,即使是三盏断命的茶,他又有何惧?
三盏饮尽,不过片刻工夫。公子锦衣绣袍,安然端坐,笑眼望他。
“你倒是聪明人。”他不动声色地收拾好茶盏,对他轻轻一笑。
不理会他疑惑的神情,公子只继续道:“第一盏,茶叶间藏的是断肠草。第二盏,沏茶的水中注了蝮蛇涎。第三盏,新摘的碧螺春。”
他言笑晏晏,还伸过手来与他手指交扣。
“明白了?”透着茶香的气息,温柔地洒在他耳畔。
当然明白。他突然忍不住想笑出声,断肠草、蝮蛇涎,皆是天下至毒,无色无味,不可分辨。可江湖人皆知,中了其中一毒,另一种至毒,便成为了唯一的解药。
瞧,命运无常,峰回路转,常常就是如此。
他微笑着揽过身旁的人,呢喃道:“现在你可该践行诺言了。”
“那是自然,我早厌烦了做这宫主,索性扔下这烂摊子任他们折腾去,我只和你一起逍遥就够了。”公子顺从地依进他怀中,软声道。
“可我刚刚若是死了怎么办?你可一辈子都不能脱身了。”他笑着亲吻怀里人的额头、发际,连那茶香也一同吻来。
公子扬眉,眉眼里现出好一番洒脱神采:“怕什么,你若选错,我便将另一杯给你硬灌下去。”
他抱紧他,茶烟袅袅,渐渐模糊了一双眼,一双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