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0-51 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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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夜色微凉，月光这样好，可橙儿靠在树上，只觉得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一边想着这些时日在人间认识的那个名叫黑鹰的捕快，她爱上了他；另一边是五百万年前的记忆毫不留情地冲击着她，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阴蚀王竟原是她的师父，母后的所爱之人。
无数的声音与光影从脑海最深处汹涌而来，像是破了堤的洪水，她只觉得头上有擂鼓阵阵锤着，也牵引着心口隐隐疼痛。
“现在还不是时候，到了明年春天，昆仑的桃花都开了，我带你去看，和师姐一起。”
“你以后的驸马也要找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只是盼你莫像我和师姐这般坎坷困顿。”
“橙儿我记得你上次问我，我是不是爱师弟，我那时没说。但现在我能告诉你了，我很爱他，我生了这百万年里也只爱过他一人。”
……
前尘旧事纷至沓来，清晰地却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她仿佛从五百万年前的那场睡梦中刚刚醒来。
——那三界闻之胆寒战栗的阴蚀王原是她的师父，挚爱着她的母后。
——五百万年前母后联合父王打败了他，却拼上七个女儿和自己，也要救他一命。
——那场大战后，她和母后，一个被封印了记忆，一个喝了忘情水。
父王当年给母后的并不是毒药，而是忘情水。
只是五百万年后她到底同姐妹们一样在人世红尘中动了凡心，破了天规戒律，那封印的前尘旧忆便也悉数解开。
橙儿觉得这五百万年来的一切恍若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犹记得七妹仙凡相恋被下令剔了仙骨，董永上了天庭抱着昏迷中的七妹，大声质问母后，她为什么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他们相爱有什么错，神仙就应该没有感情吗？
母后站在高空上微微蹙眉：“感情，那是什么东西？”接着轻声嗤笑，“就如同行云流水，琢磨不定。凡是会变的东西，都是假象，虚伪的不堪一击。”
董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回应：“我爱我的娘子，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可五百万年前，父王却是因母后才设了这禁绝情爱的天规，也一碗药让她彻底断了情爱忘了前尘。
——母后再不记得，从天地初开时便有一个人也那么爱她，她也爱着他，他们之间甚至胜于董永与七妹。
他们共生天地，同门修行几十万载，平定三界时数番相救彼此于危难中。当年那场大战，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在身前护着她，便让那利剑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口。
而母后也忘了，那时为了她口中“虚伪的感情”，她宁肯赌了七个女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下师父。
她也同母后一样，她一手漂亮的剑法是姐妹中最好的，她记得那些剑术，却忘了当年是谁给她开蒙的，又笑着手把手教她的。
橙儿想起这五百万年来她一向是七个姐妹中最恪守天规的一个，父王不止一次夸奖她是姐妹们的表率。
可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虽然自小性子严肃勤谨，却不并如父王和赤脚大仙一般的死板教条。只是不知为何，她内心对着天规总有说不出的害怕维护，因此比其他姐妹都更恪守谨慎。除了为着七妹那一次，她私自下凡逼董永写了休书。
现在她明白了，父王和太上老君当年虽封印了她的记忆，却无法消除她幼时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母后与师父当年便是违反了天规而遭处置，她同时失去了最亲近的两个依靠。
她那时年纪虽小，却已经明白些事情了。她记得自己破了屏障追去南天门时看到的惨烈景象，满身鲜血的师父和母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母后最后仿若诀别一般对她的交代。
她因此大病了一场，而病愈后性子也比从前更内敛冰冷。
她对天规那样的恪守维护，除了自小的性子，还因为心底遥远深处无法忘却的害怕。
天规，天规。
橙儿忽而觉得自己这五百万年来的恪守坚持有些可笑。
七妹剔骨诛仙，大姐被囚天牢，金吒自尽谢罪，姐妹们四散飘零，全是拜这天规所赐。
她们甚至连救下一个人间无辜的孩童，也是违反了天条戒律。这就是凡人所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吗？
而她自己此番下凡又何尝不是一次次违反了那天规，最终对一个凡人动了情？
对，黑鹰，她忽地想起，她原是要干什么去的？
——去救他。
五十一
对，这是现在最要紧的事。她强压下脑中的纠缠纷乱的思绪，飞身往王府而去。
可到了那里一看，令她大吃一惊，那糊涂王爷竟未责罚黑鹰，对之前将他下狱一事好像全然忘记，还想连夜去看望五妹，被黑鹰拦下了。
她心中怒意极盛，他这样不在乎自己性命，她却为他担心连连。没想到急忙忙来救人，是这样哭笑不得的场面，但她心里一块大石落下，黑鹰总算无事。
可想起母后师父，她心中一片茫然空荡。五百万年的深渊囚禁，师父会带着怎样的恨意报复卷土重来呢？母后如今一人下凡追战他，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母后与师父被遗忘的那段过往该如何？师父所为便是真的错了吗？她们七人一起反了天规，又会被怎样处置？
她该怎么办？
无数的问题跃进她的脑海，可两下突然冲击，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泄光了，现在什么都不愿想。她向来是姐妹中最勤谨听话让母后父王省心的一个，可她一直一人扛了那么多，她很累。
现在她只想去醉一场。
这样想着，她便随意寻了一处酒楼，不顾店家惊诧的眼神——深夜独自一人买醉的姑娘。
她掏出七妹给她备用的银两，叫了足足两大坛酒。
她突然想起，师父当年同她说过，母后做桃花酿的手艺三界无人可比，还是千杯不倒的海量。
可后来这五百万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母后对酌畅饮，她连人间的吃食也没有再尝过，也没有再回过昆仑下过人间。
她甚至很少再抱过她们姐妹了。
可橙儿还记得小时候母后是常常喜欢将她们搂在怀中的。
那忘情水似乎不止让母后忘了与师父的一切，也封存了她大半的温怀柔情。最后再是不忍，母后还是剔了七妹的仙骨，将大姐关入了天牢。
过去的五百万年，母后终于如父王期望的一般，仿若活成了一口深井，吞没了所有的感情与柔肠，冰冷威严地在那高位上俯瞰三界。
五百万年前那场大战，她其实不止失去了师父，还有原来的母后。
被师父爱着的师姐其实随他一起入了那深渊，这五百万年来坐在那宝座上的，只是众生顶礼膜拜的王母而已。
她也始终没法将师父同那个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相连，记忆里他手把手毫无保留地教她剑术，他几次救了她同母后，他带着自己下界去玩，他喜欢将她抱在膝上。这几百万年中父王始终是威严而遥远的存在，童年里他对自己的温柔耐心，其实一直是她对父亲的向往愿想。
她隐约记得他给自己说过数百万年前他与父王的纠葛，他的愤懑不甘，还有他和母后的错过。
便如人间青史三两行，那背后深藏的故事却远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
只是现在他终于从五百万年的地狱深渊里重见天日，又会如何颠覆这三界呢？他又会怎样恨着或者报复母后呢？
她忍不住又喝了口酒，人间的这酒可真是难喝，一嗓子下去便是一股热辣之意，烧得人昏沉发麻。
她想起小时候唯一一次下界，也是师父带她下来的，他带着她在人间听戏，半开玩笑却又认真地对她说，她以后的驸马要找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只是盼她别像他与母后那般坎坷困顿。
那时她告诉师父，她要找个那种和他一样能打的，但是不要像他和母后一样总深沉叹气。
橙儿喝着酒，忍不住笑起来，她找到了，就是黑鹰，她很喜欢。
可母后与师父呢？
她能想象师父在那五百万年的禁地深渊是怎样的生不如死，可母后困在这高位枷锁中也忘了过往一切和原来的自己。
师父应该还不知道母后当年其实也那样爱他吧，母后从背后一剑贯穿了他的心口，却也拿了她们姐妹七人的魂魄性命封印他，以他们的同生共死去威胁父王，甚至最后宁愿赔上自己的性命。
对，同生共死，相生相克。她不知母后如今能不能单独打败他，但她们姐妹七人联合也是克制师父的法子。想来他可从那深渊中出来，便也是她们姐妹一一下凡的缘故。
可如今七妹被剔仙骨，而她也只是知道她们姐妹七人可以联合克制师父，却不知具体该如何做。
——不行，她要找其他姐妹一同回天，再想办法找到母后，让她恢复记忆。
母后与师父，也不该再是五百万年前那样殊途两别的结局。
只是那酒后劲真大，月影婆娑中她模糊看去，才喝了不到一坛，她竟已这样醉了吗？
夜风微拂中，她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50-51 旧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