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记:建昭二十五年 ...
-
建昭二十五年的冬天,大雪纷飞,这日是皇后生辰。
一个月前,皇后娘娘召宋宛进宫时提了要宋宛今日在她寿宴上吹萧助兴,今天的宋家小姐铁定是不能赖床了。今日的将军府空空无人,宋将军宋卫出征幽都还未归来,哥哥宋扬去了军营练兵已有两日未归家,整个将军府只有阿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纪嬷嬷卯时就把宋宛叫醒开始梳妆打扮。今天的雪下得十分大,宋宛撒娇耍赖不肯起赖了赖床,最后只能顾不上吃上早饭便手慌脚乱登上马车,转头望见将军府的牌匾,宋宛内心划过一丝孤寂,不知父亲哥哥和祖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马车平稳地向着皇宫驶去,宋宛把萧拿在手中不断擦拭,这萧名叫映月,说起这萧,宋宛听纪嬷嬷说这是母亲第一次带她进宫时皇后娘娘赏的生辰贺礼,那时自己还小被母亲抱在怀里一把抢过这把萧又是摸又是亲,弄得萧上都是口水,逗得各位夫人笑得不行,这些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去世之前搂着自己叹到“还没教阿宛学会吹箫呢。”后来母亲去后皇后娘娘召自己入宫,紧紧拽住阿宛的的小手,哭着说:“阿宛,以后娘娘教你吹箫,可好?”宋宛那时还小,不知皇后娘娘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回忆间,马车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宫门前。
“阿宛请文姨安,祝文姨生辰快乐,年年岁岁有今朝!”进了凝香殿宋宛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行礼,这是皇后在宋宛小时候便给她定下的规矩,私下里只唤她文姨。“谢谢我们阿宛,快和文姨说说你的《流水》吹得怎么样了?吹不好可是会在宫宴丢人的”一边说一边笑着过来牵上小阿宛的手往自己抱的暖壶里靠。自娘亲去世后,皇后娘娘就充当起阿宛的阿娘。
母亲去世后宋宛的爹爹宋卫没有续弦也从未纳小妾,家中长辈均是男子但也时常在军营不归,皇后娘娘是担心家中没有一女子体己照顾阿宛,怕他们疏忽了宋宛,所以就干脆把阿宛接到宫中教导。阿宛柔柔地望着这位除母亲外唯一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的女人,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长衫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貂,头发只是用一个银色的发钗挽起,挽着一个暖壶恬静地坐在窗前,皮肤白得透粉,除去眼角的细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已近四十的人。
“我觉得甚好!”阿宛对皇后调皮一笑,皇后听了拿出手来点了点她还有点通红的鼻尖“我们阿宛最机灵了,不愧是小神童呢,当初刚开始教你吹箫时,我才教了一遍,你就能吹个大概出来了!”说完推了推面前的梅花糕“快尝尝我今早刚刚做的,坐马车乏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午膳好了,吃完午膳便去睡一觉。”阿宛拿起自己最爱的梅花糕,与皇后娘娘相视一笑。
今日的雪不似昨日的大,只是星星点点,等用完午膳后皇后送着着宋宛到偏殿午睡,宋宛揣着汤婆子由皇后牵着静静走着,早上出来时还是鹅毛大雪,然而现在雪渐渐停了,但积雪已有半个宋宛那么高了,宫婢们正在扫雪,皇后自诞下太子后便喜静,整个凝香殿静悄悄的只余下宫婢哗哗的扫雪声。凝香殿的偏殿外面栽种着一片皇后最喜的红梅,阳光透过梅林洒在地上,衬得地上的雪有了丝金红色,“今日你遂安哥哥也要从陆先生那里回来了。”萧文文突然对身边的宋宛说道。“那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阿宛望着偏殿旁开的似火的红梅,眼前仿佛出现了那道红衣的影子,心里乐开了怀。
萧文文看着宋宛走进偏殿后便转身离去,今日宫宴她定是忙的分身乏术,都怪那男人,之前说好今年生辰不大办,却背着自己通知了百官要和百官庆贺,前月夜里半梦半醒时才脱口而出,美名其曰——惊喜!真是不靠谱的。皇后连连摆头,往寝殿更衣去。一旁的婢女听见皇后痛骂皇帝早已习以为常,藏着笑意纷纷低下了头。
进完午膳后阿宛连连犯困,一进到卧房便立马和衣钻进被子里,一闭上眼就陷入了沉睡,等纪嬷嬷来唤她起来时,皇后娘娘已经去了思政殿和皇帝一起去面见朝臣命妇,一切收拾妥当后纪嬷嬷忙带着宋宛向昭和殿赶去,今日的宴会便是设在那里。
昭和殿是皇家宴请群臣的宫殿,设在思政殿背后,青杞湖之上,青杞湖里的湖水是由宫外的杞水引进的,因为常年呈青绿色故称青杞,湖是是前朝的诏安皇帝为了自己心爱的琦贵妃所建,所以又称为琦湖。如今入冬,湖早已结冰,昭和殿犹如一朵镶嵌在碧绿玉石上的白梅,静静地屹立在湖中央 。去往昭和殿要走过一道长桥,如今天色已黑,长桥亮起了指路灯,远远望去犹如碧绿翡翠上的一条银带。宋宛现在是没有精力来欣赏这等美景的,她只能匆匆一瞥,加快步伐向昭和殿赶去。
“儿臣请父皇母后安!”宋宛还未进殿,便听见了一位少年的朗朗声音,待宋宛走入一看这位少年头戴着白玉冠,因未及冠只是挽起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墨发随着风肆意摆动,身着一件湖蓝色的大氅,腰间一枚白玉环佩静静地躺在那,正向皇帝皇后行礼问安,这位称帝后为父皇母后的少年,便是娘娘口中的宋宛的遂安哥哥,当朝太子——顾遂安。
顾遂安已离开京城十年,前几日收到了父皇的书信,要自己返京,再踏入昭和殿时,不禁有种如隔一世的感觉。顾遂安虽在行礼,目光却一直在细细打量着皇帝与皇后,这几年父皇母后每逢自己生辰和过节时常常往南山书院来,但自从上次一别,不知不觉已有半年之久未再见。这次返京因为路道积雪行驶缓慢,待自己赶到京城时,父皇母后已去面见群臣,顾遂安只能沐浴更衣后便匆匆往昭和殿赶来,顾遂安知道父皇的一封书信要自己返京,那便意味着他有意将皇位传给自己,顾遂安有太多的疑问未解,望向父皇母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问询。他把焦躁深深压在心底,规矩行完礼后,便走向自己的位子坐下。
宋宛在顾遂安行礼时打量起了顾遂安腰间那枚白玉佩,晶莹剔透,是一普通的圆环形状,单拿这一枚玉佩来看,按理说是不符顾遂安高调的皇家身份,但系在顾遂安身上却是让他多了几分清冷之气,宋宛越看越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顾遂安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坐下时不禁一扫,瞥见了一位小姑娘,小姑娘好似对自己的玉佩挺感兴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不愿离去,只能尴尬地捂嘴轻轻一咳。宋宛听到声音一怔,忙收回了目光。
顾遂安今日从南山书院低调回朝,皇家未通知群臣,这也是太子自建昭十六年后第一次在群臣面前露面,这原来已经过了九年,当年那位幼年就才华横溢的太子早已褪去稚气,现如今举止优雅规矩,但语气冷淡,眼神里充满了淡漠,带着一种高贵而待人疏远的距离。太子的出场也令群臣窃窃私语讨论起来。顾遂安冷眼望着他们的神情,有的惊讶,有的欣喜,有的低下头开始凝思,只有坐在群臣之首的吴生面色沉静。吴生今年才方三十五岁,却已官至宰相,他平易近人生得一副慈祥,面带微笑地慈爱地注视着太子殿下。顾遂安与他对视轻轻一笑,微微点头,不知这老狐狸又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皇后早已换上朝服与皇帝端坐在大殿上方的金座上,今晚皇后娘娘盛装出席,她身着一身大红色朝服,头戴凤冠,一双微挑的凤眸静静地直视着前方,显得她的威仪更加不可冒犯。宋宛第一次觉得皇后娘娘不仅是那位挽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吹箫绣花的温婉女人,她更是这一国之后,整个国家最具威严的女子。宋宛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才抬脚进殿,今天的她身着一套黄色襦裙,披着一件白色小袄。“将军府宋宛祝皇后娘娘青颜永驻,寿比南山。”宋宛向皇上皇后行礼并献上自己绣了三个月的白兰图贺礼,便规规矩矩的退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宋宛献上那贺礼时不禁心虚,那白兰图是照着之前文姨教自己做针线时候的样本图所绣,即使这样自己居然还绣了三个月,真是有愧于文姨的教导。
群臣见到宋宛,渐渐从见到太子殿下的惊讶中抽身出来,纷纷低头称赞着这位宋家小姐宋宛初长成,不愧是由皇后娘娘亲自教导,举止谈吐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等宋宛坐好后向对面望去,顾遂安与宋宛相对而坐,宋宛觉得顾遂安生的是真的好看,他挺挺地坐在那里,皮肤白的透红,一双剑眉下有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挺挺的鼻峰,只是那薄唇紧抿一身冷冷的直透着生人勿近四个字。见宋宛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顾遂安有点如坐针毡,对宋宛点头一笑,宋宛看见忙向顾遂安抬手行礼。糟了,自己这个粗心玩意儿,居然忘了给当朝太子行礼了,尴尬地抬起面前的茶盏饮着,再不好意思向对面望去。顾遂安看着对面小姑娘的动作不禁心头一乐,轻轻牵了牵唇角。
待宴席开场时,皇后开心地唤了唤宋宛“阿宛,来,你来做开场助兴。”这是早前和文姨商量好的,果真还是逃不了,宋宛摸了摸映月,起身向皇帝皇后行礼后向殿中央搭建的台子走去,站定后执起映月吹奏,一首《流水》从缓缓从宋宛手执的萧中倾泄而出,皇后娘娘曾对宋宛说这首曲子是她阿娘年少时所作,宋卫将军正是因为这首曲子对宋宛的阿娘上了心,宋宛刚开始学萧时学的便是这个谱子,今日吹起不知为何,宋宛脑中不禁浮现起了那年上南山书院时梅林里所见到的那抹红色身影,那是三年前的顾遂安。
那年冬天,宋宛兴致一起便扮上了男装去了南山书院找太公和哥哥,结果正好遇见了南山书院的学生正在习武课,又兴致一起,邀那些男子一起比武,前面的小将宋宛都打得过的,还把他们打趴下,谁知最后来了哥哥宋扬,他一眼认出了宋宛,自知打不过他,宋宛转头就跑,跑进了梅林,这时眼睛里突然撞进了一抹红色的身影正在舞剑。剑在月色下的微光藏在了他舞动的红色衣袖下,随着衣袖所摆动,就如同烈火中藏着一片银河,若隐若现,剑气激起的梅花瓣不时洋洋洒洒地落下几片,落到他高挺的鼻子上又抖落下来,宋宛怔住,宋宛自小便被宋老将军带去军营中历练,在军营里见过各种舞剑特别厉害的将士,但从未有一人像他一样舞的那样优柔,但也如此凌厉。白雪梅林里,他就像宋宛心中洁白如雪的境土里从天而降一朵红梅,再难轻易忘怀。
“阿宛!出来!”哥哥的声音惊醒了正在发呆的宋宛,顾遂安听到声音转了过来,宋宛拔腿就跑的那一瞬,他们的身影互相映衬在对方的眼瞳中,顾遂安那双灿烂如星河般的眼睛,只一眼,阿宛便再难从脑中抹去。那是三年前的顾遂安,也是那场宴会前宋宛唯一一次见到的顾遂安。
萧声伴着回忆慢慢停歇,待最后一个音符呼出后,宋宛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没白费文姨的苦心。
宋宛谢完礼后从台上退下,宴中众人不禁一愣片刻后掌声雷动,人人称赞宋家有女初长成,长得如此清新秀丽,一曲萧声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坐在位置上的顾遂安,望着台上专注吹箫的姑娘,转着手里茶杯,嘴角不禁牵动起来,原来这位姑娘,便是宋家阿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