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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旗袍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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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菀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白砖红瓦的小楼坐落在一个南方小镇的一条熙熙攘攘的巷子里。巷口就是大马路,马路边上新搬来一家旗袍店,雕花的做旧牌匾用烫金隶书写着“老北京旗袍”。这家店开了许多年,原本在城东边最热闹的地段,店主是个烫着上海卷的中年女子,脸上的脂粉很浓,只有那黑细的眉毛能看出些许南方女子的模样。很多次从店外面过都看得到那个女子,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不说话。生意也少有,现在只有酒楼或“金包银”这种地方偶尔会来订几件招待小姐穿的大红色旗袍。曾经那些让整个城镇的女人趋之若鹜的旗袍已经被遗忘,她们已经更愿意去推开街道的另一头时装店的大门。
夏末,长巷。六点四十分的傍晚准时经过巷口的洒水车像一道精准的预备铃,此时爷爷会换上一双布鞋,拉着阿菀的手穿过这条巷子,他们的目的地是河西公园或者政府广场,或更远一点的龙河星城。偶尔爷爷会拉着她的手在女人的旗袍店前驻足一会儿,但他总是步履匆匆,只做短暂的停留。女人的视线漂浮在窗框或某件旗袍的扣结上,但不会在川流的车辆人群上,少年在店头你追我赶,偶尔有个把小孩子撞到女人店门口的水桶。这些都是琐碎的、很频繁很固定的场面,日以复日的准时上演,可某些东西潜行在平直的大马路下,隐藏在路灯灯泡的灯丝最细的部分,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着,在夏天的黑夜里酝酿一场大雪。
终于在一个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的傍晚,爷爷问阿菀:“你想不想要一件旗袍?”阿菀点点头。爷爷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爷爷走的很急,阿菀感觉到余光里砖墙上垂下来的条条藤蔓一闪而过,像高速前进的车辆掠过路边的树木。
爷爷拉着阿菀的手走进“老北京旗袍”,女人仍旧呆滞着,没什么生气。爷爷开口问她:“您能给我孙女儿做一件旗袍吗?”阿菀感觉到爷爷紧握她的手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些许。
女人愣了阵,僵硬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去柜台上取卷尺,然后她踏着高跟鞋向着阿菀小跑过来,让阿菀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儿刺鼻,但她梳着的卷发阿菀却觉得很好看,就像奶奶藏在柜子里的小铁盒上的女人留的头发。她一边机械地替阿菀量着尺寸,一边问着:“唔..做个短款的?小姑娘穿起来可爱些。”又或是“给她用新到的那批丝绸做吧,很正的颜色,就是贵些?”她的语气诚恳而闪躲,仿佛下一秒爷爷就会拉着阿菀的手夺门而出。但不管她怎么问,爷爷都不回答,因为爷爷的眼睛穿过了前排挂着印着“XX酒楼”的大红色旗袍的货架,停留在女人店里长年卖不出去的那些旗袍上面。大抵她诚惶诚恐的样子让阿菀觉得有些别扭了,她说:“阿姨,你看着办吧,我看您身上这件就很好看。”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笑了,她原本耸起的使得她如同一支圆规的肩头终于放松下去:“行,我给你做一件最好的。”阿菀看着这个阿姨终于笑了出来,她好看的卷发和素净但精致的旗袍如同天生一对,这个阿姨原来是这样的好看,像一张朦胧的磨砂照片。
五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爷爷去女人的店里取来了阿菀的旗袍,漂亮的藕粉色,用精致的针脚绣着飞鹤和细碎的花。新学期的第一天阿菀穿着它去学校,女孩子们都说好看。女人做的旗袍的面料在阳光下看上去无比柔软,贴合着她小小的身体。女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好看。阿菀想:“那个阿姨更好看呢。”
但女人的店终究没能开下去,在很平常的某一天,孩子们仍旧在巷子里打闹,一切都仿若周而复始。那块刻着“老北京旗袍”的木牌匾被拆了下来,女人就看着工人粗暴把那块牌匾丢在地上,拿着工钱随着自行车链条咔嚓咔嚓的声音越走越远。阿菀看着她又耸着自己的肩膀,像一支圆规。阿菀觉得自己大概再看不到这个漂亮阿姨同那天一样好看的模样了,她看到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已经放弃了某样东西的眼神,残留阿菀眼睛里的巷子口,重叠在地上的牌匾。洒水车嗡隆嗡隆而来,阿菀想,这次爷爷不会再停下了。
多年后爷爷家装修,爷爷把许多没用的东西扔得扔、丢的丢。一件件阿菀小时候那么熟悉的,爷爷总不让碰的东西,散落一地。在衣柜里阿菀重新看到小时候穿过的那件旗袍,她拿着它给爷爷看。爷爷已经老态龙钟,无法再向当年那样拉着她的手像一辆行驶的车辆一样穿过那条巷子了,些许的劳动就让他气喘吁吁。
“爷爷,这件旗袍,以后我当嫁妆,嫁人的时候带去婆家。”
爷爷没说什么,他急促呼吸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在那个窄小的储物间里,那样的声音让阿菀开始紧张起来。等他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她听到爷爷说:“爷爷挺想给你奶奶也做件旗袍的。”
阿菀的爷爷是这座小城里为数不多的老知青,受过好教育,甚至能写一手好诗。可年纪轻时心火旺盛,工作做的好,却因横冲直撞的脾气得罪了不少人。遇见了温和贤良的奶奶,才让他的生活少了许多激进的成分,一心一意地想过好自己平淡踏实的生活。
1966年,两人的幼子还在襁褓之中,那个年代的乖谬和荒诞却纷至沓来,将年轻夫妻所有的平静和微小的幸福一击而散。爷爷柜子里的书,爷爷喜欢着的西式旧台灯,甚至爷爷写给奶奶的散文诗般的一篇篇情书,包括他大半部分的情怀、傲骨、以及在那个年代里最不值一提的读书人的自尊,都在火光里化为灰烬,只成为他脊梁上永远的邮戳和一个个深夜妻儿入睡后隐忍的眼泪。
最厉害的一次,他们让夫妻两跪在院子里,逼着奶奶骂自己的丈夫走狗败类。她是那样善良温柔的一个人,自他们在此处安家,巷子里的野猫都长得比以前要滚圆。此刻她却蓬头垢面地跪在自己的丈夫旁边,她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的看着身旁的男人,她的目光像一把火炬,燃点起他心里所有的白雾茫茫。这样度日如年提心吊胆的生活波波折折地过了不知多久,在一个冬天,他们破门而入,几乎砸坏了这对夫妻家中的一切。他们翻箱倒柜,令人绝望地,他们发现了那件旗袍,那件大红色的,绣着好看的凤凰和彩霞的她的婚服。他们结婚时一无所有,只有那一件好看讨巧的旗袍,她穿着好看极了,他也无比开心。她一直谨慎藏好它,放置在柜子深处。而他们把它丢进炉火里,连同她对生活所有的期待和最后的尊严。
那日之后,在奶奶几近流尽一生所有的眼泪之后,她一病不起。而后不到一年,爷爷就像她失去自己的生气一样,失去了她。
老人用颤抖着的、有些力不从心的声线讲完了这个噩梦一般缠绕他一生的,也被他埋藏几乎一生的秘密,阿菀抬起头,光从周围的每个罅隙里透出来,勾勒着他衰老凹陷的、沟壑丛生的面颊,而风吹进来,掀起的灰尘在背光的一面看起来如此粒粒分明,让她无法判断爷爷的表情。可他弓起的脊背、衰老的容颜,已经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他如今仅仅是一个寡言少语、步入岁月之秋的老人。最后他说:“阿菀,你长大了。”
再过了几年,那栋小房子已经无法用“爷爷奶奶的家”来形容了。阿菀在朋友发来的照片里看到了一个穿旗袍的小女孩子,粉红色的织锦旗袍,绣着大朵的牡丹,很难得能够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身上看到这样精致好看的、剪裁得体的旗袍,所以当下就猜想她有一对很可爱的父母。小女孩子稚嫩的身体尚没有女子的曼妙,但是脚上的干净皮鞋,梳得整齐的头发,对阿菀来说已经足够令人心动了,真想知道她长大后是怎样的一个姑娘,阿菀这样想着,突然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