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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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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黑袍使,是什么来头?”丹若问道。
“你当真一点不知?”
温难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原本皇帝还没有如此荒淫无道,十年前,宫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袍使,是他怂恿皇帝四处征战讨伐。他穿着黑袍,没露过脸,只知道有一只笔,一方血砚台,将笔沾满血挥洒出来,光是其中的黑色气体,就能杀人于无形。更何况,他还会一种咒术,能够使士兵不畏伤亡一直战斗,直至鲜血流进为止……”
又是血,丹若垂眉,若有所思。
却听温难成道:“看你确实不知,多半不是我中原人士。若真是过路人,此役一起,我就放了你,你大可自行离去,但现在不行,要是你通风报信,我几千兄弟就要殒命于此。”
丹若点头,跟着温难成到了营地。
山坳背阴,遮风蔽雪。
只有零星几个帐篷,里面传来伤兵低低的呻|吟。
这应该是起义军的其中一支,大多数士兵都露天席地而卧,靠在一起取暖。
他们的衣衫各有不同,更像出自自家娘子之手,显然不是正规军队,手臂上都缚着一条红巾,以作标记。
也许是怕被皇帝的护卫军发现行踪,营地没有生火。
有些人不知是警醒,还是没有睡着,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丹若。
那是一些饱经战乱的脸庞,上面沾着灰泥褐土,还有凝固的黑红血痂,面容沧桑憔悴,眼里却有坚毅的光。
营地鲜少有女人,是以坐在帐篷口捣药的女人,格外引人注意。
她挽着一根紫荆枝条做的钗,身形很瘦,穿着寻常的布衣短褐,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手臂,似乎不知道冷。
见到丹若,她轻轻地笑了,眉目如远山雪化,春江冰融,刹那间冬去春来。就连眼角浮现出细细的皱纹,都显得温柔。
就像山崩地裂过后,暖风拂地,春草又生。
丹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眼睛愣愣看着她。
身后老烟胡不停催促,丹若只好回过神来,脚上跟着温难成,来到一个关满了人的牢笼前。
这个牢笼的俘虏,和旁边那些被抓的护卫军,完全不一样。这些人个个细皮嫩肉,穿着锦衣华服,口里塞着乌漆墨黑的破布,冻得一边打哆嗦,一边闷声呜呜,想来就是那些被抓住的皇亲国戚。
“你,进去。”老烟胡打开锁,对着丹若道。
牢笼是木头做的,还带着新鲜的树皮,由几个铆钉钉在一起,手法粗糙,倒也牢固。抬头看看天上盘桓不去的通天眼,再看看眼前的牢笼,丹若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只要能糊弄过通天眼就行。
正要跨进牢笼,耳边忽然传来三声布谷鸟的叫声。
不过是寻常三声鸟鸣,四周坐卧的士兵,却突然齐齐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行装,排列阵行,一切尽然有序,忙而不乱。
匆忙间,一个年轻士兵跑了过来,对温难成道:“报告卒长,前方得到消息,皇帝的行营半夜开拔,会提前经过伏击地。将军下令即刻行军,准备埋伏!”
“那这些俘虏怎么办?”老烟胡问道:“突袭不可能带上他们。”
“将军传话,这些皇亲国戚没什么用处,让他们做肉盾都嫌肉不够结实,就留在此处,自生自灭。至于那些护卫军,能招降地招降,不能招降地就杀掉。”士兵说完,急急忙忙就撒腿跑没了影。
留下丹若在寒风中,有些凌乱。还真是战机瞬息万变,这走向,和她想的,委实有些不太一样啊。
温难成提起一把刀,走到那些被缚住手的护卫军面前,破开铁锁,令人分发给他们兵器。
排兵列阵的速度很快,趁着人多,几个错落见,丹若就混在了士兵中,将温难成和老烟胡给甩得不见踪影。
默默地退到了角落边上,丹若瞧见帐篷绳索上,挂着一条红布条,便顺手牵羊扯了下来,系在自己的胳膊上。
正系好,一条马鞭甩在自己跟前的石头上,火花四溅。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入队!”说话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着盔甲,想来就是温难成他们所说的将军了。
她被吓了一跳,还不待反应过来,就被一旁的人给拉进了军阵队列中。
好巧不巧,就在第一排,左边站着温难成,右边站着老烟胡。
“……好巧。”丹若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你既然是过路人,为何不走反而参军?”温难成绷紧了脸,刚正的眉毛拧在一起:“你要是想通风报信,最好还是别打这个主意,我会随时盯着你。”
丹若叉腰,义正言辞道:“被抓来的俘虏,都可以弃暗投明,成为起义军,我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先锋军的位置,俘虏到后边去。”老烟胡低沉沙哑的声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丹若有些欲哭无泪:“你以为我不想呆在后方么,这不是被你们将军提拎到前排了吗!”
原本她只不过想混在军队中,瞒过通天眼的搜寻,怎么混着混着,就变成先锋了?暗暗揣度了逃跑的可能性,见四周都是人,丹若又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等。”是一个清淡的女声。
丹若微微转头看来,就看到先去那个捣药的女人,她提着一个木桶,正端着一碗汤。
老烟胡掐住破嗓子,立马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面孔:“药娘,是不是怕我一去不回,来给我送行?等会你就留在营地,不要出来,会有兄弟保护你的。”
药娘将一碗药汤塞到他手里,瞪了他一眼:“你最好一去不回。”
“药娘就是嘴硬心软,我知道你最疼我了,还给我送暖身药汤。”老烟胡自顾自说着,端过药汤一饮而尽。待他放下碗才发现,先锋阵里,每个人都有一碗药汤。
温难成拍了拍老烟胡的肩膀。
“这是你的。”药娘将一碗药汤递到丹若面前。
“不是吧,连他都有?”老烟胡不服气。
看着药娘清澈见底的眼眸,丹若将碗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好苦。
难道其他人都不觉得苦吗?
不过喝过以后,登时一股暖流直入四肢百骸,灵气变得充盈,很是舒服,神识一片清明。
原来应该躺着九方无烬元神的地方,豁然出现了一个阵法,阵法突得一亮,又暗了下去,变得毫不起眼,难怪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想必这就是九方无烬元神出窍之前,偷偷结的一个阵。她也不知这个阵法有什么用处,但她明白了一点,阵法在她灵力汇入经脉时,自行发动了。
前方传来将军的行军口令,打断了丹若的沉思。
她在睁开眼睛时,药娘已不见踪影。
太阳破晓前,丹若所在的先锋军,埋伏在了峡谷之上。
先锋军列队整齐,如在弦之箭,蓄势待发。
丹若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手心一直冒着冷汗。虽说是个仙灵,仗着九方无烬皮糙肉厚的肉身,她死是死不了的,但也是头一次面对人间的战争,难免有些紧张。
人间的战争,仙灵妖怪都避之不及。因为破坏人间的平衡,到了天上会受罚。
因此,她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通天眼早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她只需趁着战乱,无人注意之时,偷偷溜之大吉。
就在她东张西望找寻退路时,温难成和老烟胡,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
丹若握着刀,吞了下口水。难不成她的想法被发现了?
却不曾想,他们靠过来,直接把她给挤到了后排——
“我说了,这是先锋军的位置。”老烟胡头也不回道。
“……”站在后面的丹若,只能看到他们两人的侧脸,咬死的牙关,紧绷的下颚线。
温难成突然道:“你知道先锋军的外号叫什么吗?”
“叫什么?”
“撞命郎。”温难成突然笑了一下,牙关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拿命去冲撞敌军的意思,勇而能战者,为前军先锋。”
他们都是撞命郎。
天光破云,刹那间照耀在前方将士身上,为他们披上霞光。
凡人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强。
“你的发小,也是撞命郎?”丹若问道。
“是。”温难成点头:“他是我们中,最好的撞命郎。只可惜……”
只可惜死在了黑袍使的手中。
“这样埋伏,就能打过黑袍使吗?”丹若皱眉:“我不是质疑你们,只是听起来,他比较厉害。”
老烟胡轻咳一声,接过话茬:“药娘那碗汤是白喝的吗?那碗药汤,可以抵御黑袍使的咒术,使我们不怕黑气。不过这也是前不久,我们才发现的。”
“将军访十万大山,请一位高人术士,炼制了一条打魔鞭,专克邪道妖魔,应该能与之一战。”话是如此说,温难成脸上却有些许悲壮。
他隐藏地极好,但还是被丹若看出来了。显然,他也不太信那条打魔鞭能够打败黑袍使。
丹若一时有些烦躁:“你们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条打魔鞭上吧?”
“没有别的机会了。”温难成低声道:“狗皇帝泰山封禅过后,就要大举消灭起义军的主力。是生是死,我们总要搏一搏。”
皇帝的行军出现在峡谷口,招摇过市的黄幡随风飘荡。
整齐划一的护卫军,身穿铠甲,手持盾牌,长矛锋锐闪着寒光。
黑袍使隐在军队中,没有现身。杀机四伏。
将军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先锋军率先冲了出去——
老烟胡口中嘀咕了一句:“希望神仙保佑。”
他说,希望神仙保佑。
丹若抬头看了一眼苍天,此时,万里晴空,没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