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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生与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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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银,水之银,明明是流动的液态,在其表面却闪动着金属性的光泽。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夕阳依旧那么明媚,可吝啬地不向其他事物分享几分光线。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些原本构成夏目身体的东西仿佛会吞噬光芒般黯淡的原因。
那个人的存在一定被陆生看不见的东西或者怪物吞噬。即使黄昏渡过海平面,陷入沉睡,紧接着唤醒同样沉睡在陆生身体里的属于妖怪的他,也没有感知到什么潜在的威胁。
夜陆生泄恨般地咬了自己一口,换来清醒。
夏目的身体融化之后,在那一瞬间,一只体型娇小的生物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水银全部收起,又用极快的速度离开。
不对!那甚至不是什么在同一空间层面上的移动,而是直接撕裂了空间,打开了通向异空间的通道。
陆生必须承认自己有限的能力,并为之悔恨。
“那么你就先老老实实地与我先走一趟。”陆生看着趴在自己面前,被五花大绑的绷带精,有些迁怒地拎起他的衣领。
“啊——至少温柔一些地对待我,明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太宰清楚地明白至少在武力上自己是根本没有从现在这两个人的手中逃脱,尤其是刚才利索地给他来了一个龟甲缚的头上长着独角的男人。
通过观察,不管是独角还是那一头不科学像镰刀一样的发型(太宰怀疑是头骨的形状造成的),太宰都想为自己的不幸叹息,这两个人怎么看不是人类啊!虽然对于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非人的存在,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遇见了。
“那么这个人就交给你了,毕竟你也没有办法在空间方面下手。”虽然提醒自己这种关头不能烦躁,但是看着此时嬉皮笑脸的太宰,鬼灯还是忍不住用狼牙棒在这样欠揍的脸上摩擦,恨不得啐一口口水。
“我会去和技术部探讨一下解决方法,而你也赶快带着这家伙去愿望屋,这是无法进入愿望屋的我没有办法的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看到夏目在笑眯眯地在愿望屋和你打招呼……”鬼灯道。
不管怎么样,在这里的夏目终究只是一具躯体,即使真的被夺走了,如果在愿望屋的夏目依旧无事的话,那也不是要紧的事情。至于最坏……鬼灯这样想着,手里的狼牙棒怼脸的力度又加重了。
夏目在谋划着什么,鬼灯现在多多少少能感知到。在他和陆生的面前着手计划,也算是一种提前告知。但是考虑到过于突然和惊悚的效果,夏目绝对有一半是临时起意。
陆生赞同,最初是打算用水镜花带着太宰一起幻化身形,好在人群中穿梭,但是发现只要拎着太宰,有一些手段就没有办法施展。该死,总感觉之后会有更多的麻烦。
与陆生与鬼灯相同,通过立于卧室中的水镜观察着这边的四月一日也开始发现不对。因为望着卧室中的窗可以发现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但是夏目一直没有再出现在水镜中。
夏目如果有意于通过水镜与四月一日沟通,就不可能一直这样放置他在此等待。这种带着慌张与不安的疑惑一直发酵,然后在夏目这边的多露全露开始一言不发地坐在水镜面前时开始沸腾。
“为什么夏目会没有在这里?”四月一日是不愿意在两个小女孩前面说出如此步步紧逼的话的,但是通过她们,现在不知去向的夏目一定想要传达什么。也许时机未到,但是四月一日相信自己同为愿望屋主人的直觉带来的警觉感。他一定要早一点知道。
两个小女孩精致的脸上缀着一双没有聚焦的瞳孔,她们本来就不是人类,是先代,侑子小姐创造出来,只能在愿望屋中活动的特殊存在。愿望屋主人拥有她们一切的操纵权。
但是不管是侑子小姐,还是夏目和四月一日,都没有将她们作为工具使用,而是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护着。
这应该是四月一日第一次看到夏目如此“粗暴”地使用着两个小姑娘。
当小姑娘们眼中出现光芒的时候,她们的意识苏醒,两人各在一边护着一面镜子。镜子的边框是蜘蛛捕食织网的图案,用一种紫得发红的金属雕琢着,颇有一番震慑力。
四月一日看着水镜对面世界中的蜘蛛花纹镜映照着四月一日自己的身影,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理解夏目的意图。
小女孩们和四月一日说说笑笑,就像在等待某一个信号一样,连姿势也没有变化。四月一日出口询问也没能从小女孩的口中问出别的信息。
不知道是不是多露全露一直抱着镜子有一些疲劳,抓着镜子上缘的小手开始向下滑动,这使镜子开始倾斜。四月一日看到镜子中的景象最初是自己,倾斜的自己,随后是一些摆在墙边的家具,素净的木墙。终于倾斜到一定地步,四月一日能看到正上方。
小女孩们这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又好好调整了镜子的角度,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
而四月一日不会忘记,顷刻间被自己清清楚楚地捕捉到的正贴在房梁上,密密麻麻得可怕的符箓。这种符箓四月一日前一段时间还接触过实体。
四月一日觉得这不会是夏目绝对不想自己看到的东西,但是现在夏目是授意多露全露透露给自己?不管多露全露多么拥有自我意识,她们存在的最大前提就是对于愿望屋主人命令的绝对遵守。
黄色的纸上绘着红色线条的三个同心圆,最中间的用朱红点满,是一只笔画简单的眼。注视着它的时候,它也贪婪地用眼瞳注视着你,甚至舍弃眼皮。
也许不止此处,可能还有走廊,茶室,待客厅,宝库,每一处夏目走过的地方都像有窥视的群蛇栖息,瞪大着猩红的双眼,窥视。
这种符咒就叫做“蛇之目”。
虽然有着让人联想到监视的绘图,但是这种符箓的本意是守护。反向利用窥视的规则——将看到的主体事物占为己有,它阻隔其他外界试图窥探的视线,从而保护被注视的对象。
四月一日透过水镜,又在那边的镜中凝望着自己。多露全露依旧未吐只字。
使用这种符箓的人和他使用的目的,四月一日几乎没有任何想法。如果从已知的人物中去排除,四月一日会戏谑地觉得是不是夏目自己画着玩耍。
如果真的这样……
四月一日面无表情,这样思考的他很是耸人。已经看不见那鲜红笔画的眼的他,两只异色的眼眸却仿佛已经将“蛇之目”刻入。
*
全部都是谎言。
因为不想错过每一刻诞生奇迹的可能性,因为接近于百分百的无知而孕育的盼望,即使只是今天不同于昨日的空气流动,也让夏目觉得那是迎来那个盼望之人的前兆。
夏目之前是这样想的,所以一步也不愿踏出愿望屋。
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做一场无伤大雅的戏,教四月一日认为自己与他一样付出了所谓自由的代价,教其他相识的人安心。
然后渐渐地连夏目自己都被谎言充斥了躯壳。
“叮铃叮铃……”
夏目回想起稻荷神腰间常配的神铃,铃声宁静悦耳,像蜻蜓点水荡开湖的波纹。当初侑子为何教自己去借神铃也许就是因为在炎热的夏日里好要心灵凉爽下来。
“贵志真是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有点冰凉的手扶着幼小的夏目的脑袋,让夏目不自觉藏起来偷偷实验的烟管。
六年的夏日都是如此,幸福得让夏目迷失,如同投食的小鼠不愿放弃事物又不舍咀嚼一口。
本来以为会这样一直,一直。
不管怎样,借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也是承了稻荷神偌大的恩情,也算是夏目最后欠下的外债,还了罢,换一身清白、一身轻松也好。
在那结束之后,也开始自己小小的谋划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切进行得顺风顺水,简单得让身为主谋的夏目都好奇,这就像所有的流程都已经走过一次了一样。
*
花御诞生思想的时候,他还只是有一颗有着人脸纹样的矮树,光秃秃没有树叶,也矮小得没有什么人类能注意到,当然,本来他就不能被人类看见。
花御自己诞生于人类对于森林的恐惧敬畏,就算对于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充满了厌恶,但是脑海中的大部分知识都来自人类点点滴滴畏惧的意志。幸亏植物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语言,花御用这种语言转化着知识,这才让初生的他不因为满脑子的人类而被恶心得枯萎。
花御这个名字也不是生而具有的。第一次感受到美的定义,是看到春天的花娇小可人,夏天的花盛放热情,秋天的花与落叶相称,冬天的花和轮回对应。于是花御最初的时候先是有一个“花”的名字。
第二次感受到美的定义,却是因为一种人类的造物。
那是他的身边一个人类制作的小得奇怪的雕刻简陋的“木盒子”,好像是叫做神龛。放在这里应该只是巧合,因为自他诞生就已经在这里。上面刻着一些字,笔画简单的已经在风吹雨打中抹去了痕迹,但是一个写法繁复的“御”字还显得相对清楚,这是大多数神龛上都刻有的对于神明名讳的敬称。
除此之外真的是极其简陋以至于丑陋的神龛,但是偶尔路过的人类也会随着兴致选择拜一拜或者放上一些小供奉。
每一次这样之后,就像心脏跳动一般,蓬勃浓郁的生命力在搏动,带动附近的空气、安静的植物,总在骚动的动物发出各种属于他们的欢悦呼声。这如同虫笼般小巧的神龛,里面真的有神明一般。
一股浓郁得如同光的河流裹挟着花御渺小的灵识,融入伟大的星球意志,那一刻花御意识到自己诞生的意义。
花御不是能很好地表达这种当时的情感,所以迫不得已地使用人类表达情感的描述方式来传述。那就是——
感动的泪水。
花御想用生长的触手去轻吻里面居住的小生命,想要陪伴他,想要与之结伴,想要爱他。对于一棵植物来说,太多丰富的感情冲击着不善表达的他,如果人类能感受这样的心情的话……
“花御,想要成为人类。”花御的话语可以不依靠声音传达,如果是别的生物“听”到也难免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然而自然本身就是这样不通过言语,就是这样默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意图,可惜人类一直没有察觉到。
和直白表达自己欲望的孩子没有两样,花御这样说出了自己的梦想。但是他想得更多,人类一直在摧残着伟大而包容的星球母亲,如果“人类”是星球上占位较高的生物的别称,那么他要成为新人类。
为了感谢居住在神龛里的可爱小生物,花御决定要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御”,时刻提醒祂对于自己的恩情。
但是真的要说的话,花御觉得这个孩子好像很“饿”,这个神龛里水也渗透不进去,那密封的木壁似乎也完全阻挡了阳光。神龛就像只留气孔的壳一样保护着里面小小的祂,如果这其实就是正常状态的话,这个孩子应该是某种卵生生物。
鸟类……爬虫类……虫,虫……
好吧,不管怎么样,想要成为新人类,扩大种族数量很重要。按照人类的说法,从气息上判断自己就是祂的哥哥。
光秃秃的枝头上开出了颜色缤纷的花朵,悠悠散落花瓣,花瓣间劈开阳光,呈现彩色的光,让这一颗长着人脸的树都美丽可爱得像辛德瑞拉母亲墓前的栖息着小鸟、可以实现愿望的槲树。
花御用他可以表达的最美的东西感谢祂的降生,感谢祂的无心之举让他顿悟,感谢接下来的日子有相依的兄弟,不再孤独。
花御一定会把祂好好抚养长大。
*
夏目知道自己早在不知道多久之前就“死去”了,虽然也是刚刚发现。
这样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震惊奇怪的。夏目一向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在侑子小姐离开后,时不时会产生不如一死的想法,如今看来也的确不是什么错觉,更像是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提醒。
“你是一个人真好啊,我也好想赶快变成一个人啊。”自己是在何时说的这一句话已经记不得了,但是当时自己怀中在安慰自己的黑色小猫,它身躯和皮毛的柔软触感却好像还留在掌心。
其实真的不想要一个人,所以在遇见侑子小姐之后,偏执就像地狱血池中的罪人抓住高空悬下的蛛丝。蛛丝远远不能支撑自身的重量,即使这样,就算依旧深陷泥沼,手中紧握的东西还能给予鼓励。
这样的夏目,这样软弱的夏目,这样依赖着侑子的夏目,怎样独活?
但是怀抱着一种执念——不论怎样也要和侑子小姐继续一起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就可以继续苟活下去去等待那一天的降临,而为此夏目不惜一切代价。
「哔——哔——哔————」
就像劣质的屏蔽,夏目现在才回想起一些的记忆就此结束。
一定存在着某一些夏目没有琢磨到底的逻辑。
夏目肯定的是自己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但是自己又的确这样地存在着。如果是他,为了和侑子小姐继续生活下去,夏目会用自己当前拥有的,实体存在着的财产与自己的肉身,虚无而捉摸不清的感情与羁绊,一切的一切,作为迎接侑子小姐归来的代价。
与此同时,夏目又会狡猾地留下权力,关于未来重新得到失去之物的权力。这便是夏目可以想出来的最优解。
夏目他足够地强,光从灵力上,就强到四月一日都望尘莫及的地步。所以夏目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珍宝与财富,足以打动愿望屋法则的意志。
“几乎失去一切,此时却让我如此安心。”这证明了愿望屋收下了报酬,那么夏目可不可以期待看见那个人在躺椅上放歌饮酒的姿态。
不管怎么样,好好整装一下自己吧,用现在的样子去迎接侑子小姐太过于丑陋。夏目要和侑子小姐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还有和大家一起。
是时候使用这个宝器了。
——怪医芙兰的培养皿。
将怪异用科学的方式呈现,用疯狂的爱意表达感性祝福人类的心,抛掷高端科学技术照应出人类真实的心。
一样必须谨慎使用的道具,培养皿的材质与一般实验室中的一模一样,使之被夏目成为宝器的原因就是其中一颗万能再生细胞。
它进入人体后,首先会占据脊髓造血细胞,然后随着血液扩散至全身,能够根据宿主的思想改变宿主的身体。夏目事先用稀有的光酒温润过了。
抱着期待,夏目合上眼,安静沉睡,等待梦变成现实。
那一刻。
夏目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并不存在的记忆……
一个白发蓝颜的嚣张小鬼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