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生之彼岸夕颜》苏溟

5、苏璃

　　午夜，苏薇一个人走在海边。

　　海边永远都有潮水的声音，那些涌动的海水拍打海边的礁石，漫上沙滩，又缓缓退下。

　　苏薇感觉到了脚下游弋的细沙，一点点尖锐的疼痛，是石子和贝壳留下的触感。海水漫过脚踝，在空中的明月下闪现粼粼波光。

　　四季不断的不只有潮水，还有海风。

　　海风带着海水的味道，掠过苏薇的耳旁，扬起一绺青丝，披散的乌发随着海风飘扬着，墨色的衣角也在悄然翩跹。

　　苏薇沉浸在自己的万千思绪中，默念，苏璃，我终于回来了……

　　远处飘来几朵乌云，遮住了午夜唯一的光。

　　远方的海水喧腾着，呼啸着涌上海岸，搁浅。

　　然而，这一切苏薇都未曾在意，大片大片的淡蓝色悲伤填满她的心，四面八方的力量张狂，用力地向外拉扯苏薇柔弱的心脏，听，记忆破碎的声音——

　　三年啊……整整三年，她不能自拔，苏璃的离开给了孪生姐姐太多的悲痛。不敢回到这个充满悲伤的地方。然而，这个地方带给苏薇太多疑虑，她必需忘记失去苏璃的痛，重新回到这个地方。这里太过诡异，诡异到这里的景象，这里的人类，这里的风气，甚至——苏璃的消失。

　　苏薇没有注意到，远方海岸边的礁石上，耸立着一个人影，以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朦胧的月。

　　风突然大了起来，苏薇在风中听到了衣裳猎猎作响的声音，这种声音，绝不是从自己身上的衣服发出来的，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地方，还有——别人？

　　苏薇抬头，那连同礁石一起溶入黑暗的身影映在苏薇的眼瞳。

　　那身影显然意识到还有人，侧身，转头。忽然间，月光大盛，苏薇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月光下的容颜是——苏璃。

　　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在迎接苏薇的归来，而蓝夏和蓝雪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苏薇注视着苏璃，苏璃凝望着白雪，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天生的淡漠，和丝丝缕缕的忧伤。

　　“璃璃——”，苏薇忍不住开口，苏璃只是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等着她继续往下讲，“你变了。”

　　苏璃回头看着蓝夏，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露出一抹疏离的浅笑：“姐，我以为你会问我这三年去了哪里。”

　　苏薇仿佛没听到苏璃的话，移开视线看向纷扬的大雪：“璃璃，从前，你纯净得像眼前的白雪一样，纯真，美丽而且无瑕，而现在，你身上多了一股浓重的哀伤，还有尘世中纷纷扰扰的气息，璃璃，你应该是雪啊！冬季的雪！自由地在天空中漂荡，不受尘世的牵绊，来去自如，我无法想象三年来有什么事可以把你改变得这样透彻，但是——璃璃，你绝对不可以忘记，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我们该在的地方，所以，绝对不能对这个世界有所眷恋。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苏璃移开视线，神情淡漠地打断苏薇的话，“姐，你知道的，我一点都不自由！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成为这个季节的雪？就因为那特殊的身世，所有人对我给予期望，正是这种期望，剥夺了我飞翔的翅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凭什么？凭什么全部的人都可以自由地飞，而我却做不到？他们什么时候顾虑到过我的感受？”

　　苏璃重新看向苏薇，眸子里满是一种不甘心的倔强。苏薇的眼神仿佛透过苏璃，注视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苏璃，就像一朵孤傲的黑色蔷薇，在风雪中独绽。绝望得妖娆，妖娆得绝望。那黑色蔷薇的光芒瞬间透过风雪弥散到了整个大地，如此浓重的哀伤，在风雪中凝成了一对被束缚的翅膀。

　　默默地听着苏璃愈来愈激烈的语气，不禁默然无语。多少年了？所有人都觉得那么理所当然，要苏璃来背负重大的使命，可苏璃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啊！或许，她说的没错，根本就没有人曾顾虑到过她的感受，哪怕是她的姐姐。

　　苏璃剧烈起伏的呼吸渐渐平静，眸子里眩目的光芒渐渐平淡，重新染上了淡墨。淡墨，淡漠。如同淡淡的墨痕轻轻擦过，是不是，所有的事经过淡墨的过滤，都会变淡，然后再染上一层带着魅惑的黑色光芒？

　　淡淡的墨色，却是谁也看不透的黑色绝望。

　　苏璃伸出手，去触摸苍白的雪。冰冷的感觉瞬间渗入肌肤，直透心底，指尖，只残留着一滴透明的水，可以证明雪的曾经存在。而又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她的存在？

　　纷扬的大雪不再肆意漫舞了，从空中静静落下，暗叹着纷扰的红尘，默诉那悲凉的命运。那是谁的泪水，哀怨如苦，凝结落下，覆盖整个大地？

　　风，好像宿命，就这样飘扬着。

　　苏璃眸子的淡墨渐渐凝固，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空，仿佛透过苍白的苍穹看到了什么，扬起一抹冰冷的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如霜。

　　风雪在一瞬间飞扬，模糊了视线，然后，在五丈开外的地方，出现了一袭深邃的黛色，桀骜不驯的脸庞，轻佻的眼神，戏谑的笑容，就像来到人间的恶魔。空气中参杂了一丝气息。风的气息。

　　苏璃的眼神如同坚固的玄冰，带着强烈的烧灼的恨意，冷冷地注视着不速之客，丧失了理智。眼神不再是云淡风轻的淡漠，有的只是刻骨铭心的恨！就连一向温婉的苏薇，眼神也尖锐地如同冬季最寒的冰凌。

　　不在意苏璃的目光，来人懒懒开口：“哟，苏璃真的是你回来了啊？啧啧，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我好像没招你也没惹你啊！”

　　听着少年戏谑的语气，苏璃冷然开口，语气尖锐而又嘲讽：“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做出那种事，竟然还有脸来见我？谁知道你在这三年又做了什么，三年前你做的一切，我毕生难忘！托你的福，这辈子我的记性都没这么好过！”

　　少年的瞳霎时间暗了下来，低声道：“苏璃，已经三年了啊，你为什么就那么不能忘怀呢？最好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否则，你应该知道后果。”

　　苏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然后笑了起来，轻声地笑，带着嘲弄，声音渐渐明晰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带着嘲讽与不屑，双肩不住地颤抖，只是一味地笑。

　　“呵，林寞濂，真是可笑！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那点术法很厉害是不是？我承认，三年前，我是打不赢你。但是，三年后的今天，你认为会有怎样的结局？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苏璃，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苏璃顿了顿，微微垂了头，抿紧了唇，眼中又笼罩上一层迷离和哀伤，继续轻声而又坚定地说，“如果络凝她不会恨你，那我就代替她恨你！”

　　语罢，苏璃抬头，眼神中闪耀的光芒仿佛在说话。不惜一切。即使是这样疯狂的话语，还透出苏璃的冷静。冷静得可怕。

　　林寞濂愕然。眼前这个放肆、冷静而又可怕的女子，哪里还是当初纯真的雪？

　　苏薇未发一言，眼神空灵，思绪不知飘至何方。猛然，被苏璃有些失控的语调惊醒。她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在心里默念，络凝，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原谅他！络凝，对不起，你不会了解这种情感，这种恨意。总之，绝对——不会原谅！

　　苏薇迈着有些虚弱的步伐，缓缓走到林寞濂的跟前，冷冷地扬起手，狠狠地落下。

　　闪电般地，林寞濂抬手，扣住苏薇的手腕，微微用力，苏薇低呼出声。苏璃微微蹙眉，声音带着危险的色彩，冷冷地说：“林寞濂，放手！”他的脸上退去惊愕，在此浮现出戏谑的笑，用暧昧的语气低低道：“璃璃，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本事究竟——”
　　苏璃截下他的话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刻意压抑的语调掩盖不住愤怒，道：“我的名字，不是你这种人配得叫的！放手，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林寞濂的笑更深了，苏璃冷静的样子太可怕，他倒是很久没看到过苏璃生气了呢！

　　苏璃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可是她做不到。尤其是对面前这个人，叫她如何能冷静！深吸了一口气，闭眼，试图平静自己的心。默默在心中念着那个名字，络凝……再次睁眼死死地盯住莫风扣住蓝夏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中，用右手结起一个手势，垂首，看着衣袖中的手腕上闪闪发光的事物，冰凉的触感自开始蔓延……络凝……随即扬手，无风，地上的雪却随着苏璃的手漂浮到了空中，晶莹的雪在空中静静漂浮着，安静无比。默念咒语，细碎的雪花不再纯净，退去了温婉的意境，凝成尖锐的冰凌，飞速向林寞濂刺去。

　　林寞濂诧异，苏璃的灵力，远远在他想象之外！不甘示弱，瞬间狂风肆虐，确阻挡不住冰凌的来势。无奈之下，松开紧扣着苏薇的手，闪身到了苏薇身后，看着冰凌向苏薇刺来。

　　冰凌破风而来，呼啸着。

　　林寞濂看着这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冰凌一点点接近苏薇，注意着苏璃的表情。而苏璃的眼神中，依旧是那种不惜一切的光芒，没有任何变化。冰凌在触及苏薇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只是瞬间，冰凌瓦解，重新化作晶莹的雪旋舞在苏薇身畔。温婉，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凛冽。

　　雪，是最纯净的，但一旦凝结在一起，就会成为冰凌，注定会用自己的冰冷和尖锐刺伤他人，哪怕代价是破碎。

　　林寞濂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低低地笑。“苏璃，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啊！”忽而风起，又是被风吹起的大雪弥漫，那一袭青黛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