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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接驾 ...

  •   翌日,临雍城东瑞王府。

      瑞王明俨坐在锦鲤池前,一只手抓着一把鱼食撒进池子里。元十一站在明俨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池中鱼抢食。

      明俨转过头看向养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谋士,说道:“我那侄子如何了?”

      元十一低头说道:“长公主家的那位小聂将军,是个不好对付的。不过西南王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明俨闭了眼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握成拳轻敲着自己眉心,元十一将手放在明俨太阳穴处缓缓按揉起来,明俨一手抓住元十一的手,将头埋进元十一怀中,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十一,你要帮我。”

      瑞王侧妃路稚容提着一篮子花经过后院的池塘,撞见这一幕,元十一正好望过来,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两下头。

      路稚容抬手止住了要去通报的小侍卫,带着侍女匆匆地走了。

      明俨搂着元十一的腰不放手,元十一轻拨开他的手,蹲下身来,手覆上明俨的眼睛说道:“我会的,瑞王殿下。”

      声音轻柔,但是面上的表情却带着冷意。

      明庭鹤一行在官道上走走停停十余天,终于在这一日的日落前到了第一站,洛邑。

      聂云野“端庄”地站在车边恭候明庭鹤下车,明庭鹤撩起帘子就见着一本正经牵着马的聂云野。

      聂云野看见明庭鹤下来,支起手臂去迎人,脸上扬起一个笑,说道:“殿下。”

      明庭鹤施施然地从他旁边下了马车,忽视伸过来的手,直接说道:“等下跟孤一起见洛邑刺史颜本生。”

      那晚聂云野找茬似的挑起那个话题,结果被明庭鹤的悲惨童年会心一刀。

      虽然捅刀子的本人觉得没什么都过去了,但聂云野翻来覆去几晚上脑子里滚动着“我有罪”三个大字。

      药人是一些江湖术士用来试药和炼药的,还是一种极其歹毒且不入流得臭名昭著的法子。

      因为药人的制作流程极为复杂又没人性,最顶级的药人需得从一出生就开始喂养特定的药物,待长大些就要每日药浴,更甚者要用金针刺穴,日日放血,让药物充盈全身脉络。

      如此制出的药人似人非人,一般活不到成年就驾鹤西去了。这样费大力气养出来的药人,身上的每一处都能拿来入药。

      还有一种药人则要粗糙得多,用不着这么麻烦,多是权贵世家有祖传的难言之隐,会偶尔去流民聚集的地方带那么一两个回来,做成的药人粗糙但是正好用来试药。

      只有试用一些药性强劲又歹毒阴私的药,或者一些门派中的秘方点名需得药人做药引子时,才用得上药人。否则一般的医家用不上豢养药人,改明儿挂个招牌就有一堆人送上门来试药,犯不着费九牛二虎之力造一堆药人出来白费药材。

      据聂云野所知,江湖上是有两家私下里还养着药人的,只是那两家,一家是用毒大宗青蘅谷,一家是有杏林春燕妙手回春美称的回春堂。

      两家一个不敢招惹,一个还指望救命不能招惹,大家只能两眼一闭假装没这回事。

      明庭鹤是从湘西带回来的,那只能是不敢招惹的青蘅谷了。

      一连好几夜梦里都是自己曾在各路江湖人士嘴里听说过的药人凄惨下场,一会儿梦到有人口吐鲜血,一会儿梦到有人七窍有六窍都在流血……总之良心作痛的某人最近晚上都睡不安生,抓着机会就来大献殷勤以宽慰自己所剩不多还能被刺痛的良心。

      明庭鹤看出来聂云野是想道歉,只是赶路事忙,他喝完药后人又不舒服,脾气有些怪,路途中不想横生事端,干出例如南巡路上分道扬镳的事情。干脆把这个人从自己视野里剔出去,从那一晚上开始,这一路都没正脸搭理过人。

      聂云野看明庭鹤没有前些日子放松的样子,也不由得正色问道:“颜家的?”

      另一头的颜阙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文牒递给明庭鹤过目,一边说道:“名义上的族叔。”

      实际上血缘关系已经淡薄到出五服,通婚都不受大越律条限制。

      明庭鹤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又递给颜阙说道:“嗯,拿去城门那里。”

      聂云野的眼神盯上了明庭鹤递文书的手,指节分明,洁如葱削。

      现在刚是过春天,正要入夏。洛邑地处大越正中的好位置,群山环绕,城邑也正好落在一座山上。

      这山的气温比起山脚要格外凉一些,而这个时候的洛邑,天气才稍稍放暖一些。又适逢落了场暴雨,天气反而有些凉。

      周围人基本都身着春装,只有明庭鹤身上裹得格外严实。

      才下车站着每一会儿,太子殿下细白修长的手指尖被晚上的冷风给吹红了。

      聂云野直接伸出手捏住明庭鹤的手指,在掌心中摩挲了一下,说道:“有点冰,我去帮你拿件外袍来。”

      明庭鹤愣了一下,也没有立马抽回自己的手。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颜阙表情微妙起来,转头和身后的柳无端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俩干嘛呢?

      另一头,洛邑城门轰然大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得从中走了出来。

      “为首那位就是洛邑刺史颜本生,”聂云野很快找来了一件厚实的衣袍来,借着披衣服,将明庭鹤整个人都环进了怀里,明庭鹤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后面那个是长史陈佑阳。”

      颜阙有些牙疼地挪开了眼睛,嘬了嘬牙花子,总觉得自己被前面两位隔绝在外,插不进去一句话。

      想趁机同柳无端套近乎说话,然而医术天才柳姑娘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琢磨着给明庭鹤调整药量的事,完全没有在意一旁挤眉弄眼用面部表情跳大神的颜公子。

      搭完衣服,聂云野老老实实地站回了原位。

      颜阙和聂云野落后明庭鹤半步,身后还跟着几位随行大员。

      那方的颜本生跟着陈佑阳低声说道:“这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拿你我二人开刀?”

      陈佑阳压低声音说:“我们都是替临雍城里的大人处理后事,临雍城不倒,他又能拿我们怎样。”

      站在最末端的一个青衣官员将两人的话尽收耳底,又看了对面的明庭鹤一行。

      颜本生和陈佑阳估摸着时间掐得差不多了,走上前去准备接驾。

      没想到明庭鹤聂云野一行直接在城门下了马车走过来。

      颜本生身后的官员跟着他,呼啦啦地跪下一片。

      明庭鹤看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眼,丝毫没有叫人起来的意思。

      颜本生跪下去后又与陈佑阳暗暗对视一眼,将头埋下,说道:“殿下恕罪,臣等来迟了。”

      明庭鹤估摸着差不多了,刚想上手将颜本生扶起来,身后聂云野的手越过明庭鹤,将陈佑阳一把扶了起来。

      明庭鹤微微向后仰头,看了聂云野一眼,下巴轻点,示意人往前来。

      聂云野往前踱了一步,与明庭鹤并肩站好后,说道:“这天气不好,两位大人就不要随便往地上跪了,不然跪坏了国之栋梁,我和殿下可担当不起。”

      身后的颜阙没忍住,笑出一丝气音。

      明庭鹤轻掩一下嘴角,遮住自己的笑意,说道:“各位大人起来吧,荒郊野岭的,要站到几时?”

      说完这番话,颜阙看见颜本生后面一青衣小官拿着绣云山纹的帕子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眼神一凛。

      那青衣官人似是觉得这信号传递完了,又偷摸将手帕迅速收进袖中。

      聂云野说完刚才的话,就退回了明庭鹤身后,同时也将那青衣人的举动收入眼底。

      颜本生和陈佑阳对自己身后官员的所作所为丝毫不知情,颜本生虽然身出颜家,但是外室子,都没在本家养过几天,身上没有颜行舟那样自小养起来的清正文官气,倒是带着一股势利虚伪。

      颜本生陈佑阳虽然嘴里说着京中不倒,他们也不怕种种,但心里还是很怕惹到明庭鹤聂云野两尊大神。这两位可是直达天听,要是被抓住小尾巴告上一状,这辈子估计也该到头了。

      一行人进城之后就在颜本生的刺史府落了脚。

      刚安顿好,明庭鹤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响,打开门,聂云野和颜阙都站在门外。

      “你俩今晚怎么都过来了?”明庭鹤关门前还特意往门外望了望。

      颜阙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抛给明庭鹤说道:“柳无端说她晚上不方便过来找你,托我把这个给你。”

      聂云野却中途截胡,把那瓶药握在手里,既不打开闻,也不看,就是握在手里不给明庭鹤。

      颜阙给明庭鹤使眼神:“他干嘛呢?”

      明庭鹤无奈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聂云野说道:“哦,她不方便来找阿允,大晚上的,方便找你?”

      “呵,”颜阙一张俊脸毫无波动,“我和柳姑娘是坚定的战友情谊。”

      聂云野把手里握了好一会儿的药放在明庭鹤手里,明庭鹤也没搞懂他为何非要放手里捂一会儿再给自己,但还是拿着揣袖子里了。

      聂云野说道:“我俩应该是要说同一件事?”

      明庭鹤抬头有些诧异地看两人,不知道这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问道:“怎么了。”

      聂云野说道:今天那群官员里有个九品的,拿着云山纹的手帕。“

      明庭鹤捻了一下,“萧家的。“

      云山纹是萧家的家纹,是皇帝明璋和长公主明霄的母族。

      颜阙补充道:“我刚去找管事的要了今晚随行官员的名单,萧水寒。“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颜阙恍然:“那封信!”

      聂云野没有完全懂这两人的话,但也大致明白应该是明庭鹤拿到了一封与要查之事有关的信,诧异道:“他今日拿着云山纹的帕子揩了额头上的冷汗,你们就知道这么多?”

      颜阙望过去,眼里仿佛在说: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聂云野属实冤枉,他手里的人根本查不到明庭鹤这边的消息,他只是觉得今日那官员可疑,晚上想来与明庭鹤通个气,顺带求太子殿下结束单方面冷战。

      明庭鹤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中,从明璋给他和聂云野赐婚起,大部分认识的人就默认他俩信息互通,连颜阙都默认自己知道的事聂云野一定也知道,可聂云野这次还没来得及知道。

      室内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明庭鹤打破沉默说道:“守暇你先回去,我们明日早晨再一起说,我先把那封信和一些事情给兄长讲一讲。“

      颜阙却理所当然地起身离开了,连明庭鹤预料中的控诉都没有。

      明庭鹤送走颜阙,又转身过来对上聂云野略带疑惑的眼神。

      四目相对,聂云野没绷住笑了出来。

      聂云野回想了一下颜阙刚才行云流水的动作和带着幽怨的眼神就能够知道颜大少爷在想什么,不由得开口打趣:“殿下,重色轻友啊?”

      见人这会儿不怂了又开始嘴上占便宜,明庭鹤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擒着聂云野的下巴。

      聂云野也顺着力道左歪右偏任由太子殿下看了个够。

      “美人如花隔云端,兄长,你美得太实在了。”对上眼神,明庭鹤松开手,手指蹭着下颌线慢慢勾了回去。

      别人讲究美是要一个隔着屏风赏美人的朦胧氛围感,然而聂云野之美,大刀阔斧,锋利得扎眼。

      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聂云野轻咬舌尖,小小地咂摸了一下调戏多次终于反被调戏的滋味。

      看来太子殿下不是泥人,只是对着亲近的人才“真”,惹急了还是会龇牙的。

      调戏完美得太实在,有些割手的美人,明庭鹤叩了叩桌面说道:“那封信,是年前有人拿箭射到我东宫中书房廊下的柱子上的,“状告”西南王勾结地方官员私吞粮饷收受贿赂,落款是醉明月。”

      聂云野拿起那信封,问道:“你没受伤吧?”

      明庭鹤笑答道:“真觉得孤的人是吃干饭的?”

      “自然不是,我不就半点消息都没打探到么。”

      明庭鹤噎一下,等着聂云野把信看完才说:“这信上的官员我本就有所怀疑,尤其是这个。”

      说着在纸上点了点,正好指的是洛阳刺史颜本生的名字。

      聂云野嘲讽道:“他都在上面了,那陈佑阳我可不信他半点不沾。”

      沉吟片刻,聂云野问道:“萧家此举是站队了?”

      如今的朝堂之中,多分为两派,一派多支持太子明庭鹤,还有很多世家暗中支持瑞王明俨和西南王明复。但萧家却是没有参和过,一直保留着中立。

      明庭鹤却说:“这事多半不是萧家的老人干的,是那位年轻家主吧。”

      萧家不站队,家族中的年轻子弟们在官场也难得晋升,况且萧家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大家族,因此一直被历代皇帝忌讳,族中基本没有品级特别高的官员。

      聂云野说道:“看来这封信,就是他们给太子殿下的投名状。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收。”

      明庭鹤含糊笑道:“孤已经让他们过了一个好年。”

      接下来几个月就别想着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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