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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壁残垣忆小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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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十一年,金天眷四年,开封。
这座曾经是世上最繁华的城市历经了靖康之乱,几乎毁于一旦:华丽的宫城,人声鼎沸的街市,还有来自世界各地见也没见过的商品,都成了这个城市的梦境和那些沦为亡国奴的回忆,就连它的名字:东京,也已经变成了南京。
无论立志收复旧山河的人和后来的史学家如何评判,《绍兴和议》带来了宋金的和平,也带来了开封的生机,这座城市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生机和繁荣。
暮色沉沉,夕阳给这座残破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一个衣衫褴褛,神情落魄的男子跨进了还残留昔日宏伟的城门。残辉照亮了他的脸,染霜的双鬓,浑浊不清的左眼,还有晚风中他空空荡荡的右袖。
他凝视着这座残破的城市: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很熟悉开封的街道,不假思索地走街串巷,在一口水井边停了下来。他费力地用一只手想从水井里打上水来。但是水桶晃动着,晃动着,等打上水来,水全洒了。
边上打水的一个妇人看不下去了,上前帮他打起一桶水,把水瓢递给了他。
这男子渴极了,咕咚咕咚连喝了三瓢水,这才把水瓢还给妇人,低声道:“多谢大嫂。”
妇人笑了笑,道:“不用客气,大兄弟,我看你是从外乡来的吧,是来寻亲吗?”
男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妇人道:“自从官家和金朝议和以后,不少人都来寻亲……”
男子心中一酸,虽然开封早沦入敌手,但这妇人还保持着旧有的称呼:官家(皇上)、东京。
妇人叹了口气道:“可惜啊,这些年又打仗,又闹瘟疫,大多数人都不在了,那天那个识字的先生说什么来着,对了,十室九空。”
男子垂下了眼。
妇人忙道:“大兄弟,你看我这嘴,你家的亲人也许还活着呢,就算不是,这乱世命贱,咱们活着就算老天保佑了。”
男子脑中晃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不由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的苦痛,道:“大嫂说的是。”
妇人点点头,道:“大兄弟,我走了,我就住在原来的神侯府,大家都叫我姜二嫂,你若需要帮忙就来找我。”
“神侯府”三字如三记重锤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胸口。
原来的神侯府,那么现在的神侯府又是如何呢?
他迟疑了,或许不该回来,那样就永远可以保持神侯府原来的样子,即使只是在回忆里。随即,他嘴角微扬,露出苦涩的微笑:千里之遥,十五年之久,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里吗?不看一眼,恐怕死都不能闭眼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向神侯府走去。
到了,苦痛巷,十五年前,这里的路边都栽着柳树,如今这柳树非但没有毁于战火,反而已有人抱粗细了。当年,多少英雄好汉走过这里都不由得放轻脚步,向这神侯府里的人致敬。虽然没有全副武装的卫兵,但却足以把三百御林军捆成粽子扔出来。
“臭小子!快还给我!”“不还!不还!!就不还!!!”两个孩子尖叫着一前一后,如旋风般从他身边擦过。
男子的脚步一慢:鸡飞狗跳的追逐,大声打骂的哭叫声,还有放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转过街角,神侯府出现在他眼前。
当年雕梁画栋、小桥流水的神侯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每一间房子,每一块空地都住满了人,人们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残砖、烂瓦、破木头搭成一个个窝棚,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
诸葛先生,虽然当年荡平天下丑恶的志愿没有达成,但是你若知道今天这些贫苦的人能托庇于神侯府内,您也可以瞑目九泉了。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个连一个的窝棚,来到了神侯府的后院。
虽只一墙之隔,这里却安静了很多。
暮色更深,男子仅有的一只眼睛愈加模糊,他揉了揉眼,终于……
那座日思夜想,早已深深镌刻在心中的建筑出现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
是的,就是在这里,就像多少年前一样,每次走到这里,脚步就会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这条通道总是显得太长。
然而今天,它似乎变得更长,更深,是时光的沧海桑田,还是今天地脚步特别的沉重?
“小伙子,你要去哪里?”一个老者坐在角落里问道。
“开心,你要去哪里?”
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瞬间重叠了。
“师父,我们不是要去见他吗?”
“开心,顺着这条路走的话,固然可以见到他,但从此以后就要不断地克服自卑,忍受伤心,追随他的影子。可你回头的话,外面有广大的天空供你施展。”
二十年后的回答也没有因为时光而改变:“当然去那儿了!”
直指前方,那栋在暮色中是如此孤寂的小楼。
“别去那儿!那儿有恶鬼,会吃了你的,当年多少金兵冲进去,一个都没有回来。”
那是当然的。他扬起笑容,加快了脚步。
通道深处,静静的圆形院门还残留着昨日的绯红,门上斑驳的石匾上还残留着他锐利如剑的笔迹:“小楼 无情题”
他的心猛地一揪,那个在灵魂深处千回百转,被痛苦和思念灼烧得百孔千疮的名字又一次,再一次,鲜血淋漓地撕裂了他的心。
院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紧紧地锁着,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院内的景象:
时而绿柳如茵,时而桃艳纷飞的小道,流水叮咚的响声,鸟儿轻快的鸣叫,还有那树枝间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
他有十几种方法可以弄开锁,但是他不想惊破这里的宁静,哪怕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轻轻一跃,翻过院墙,“左脚无妄,右脚归妹,千万不能踏错一步,不然你就会被洞穿!”他清寒如冰的声音尤在耳边。
他凌空一跃,翻过围墙,可他脚一落地,不知踩断了什么,“咔”的一声,触动了机关,几道寒光迎面打来。他想也不想,向后一仰,后脑着地,几枚飞刀闪着寒光从他鼻尖削过。
他重新站直身体,几根乱发轻轻飘落,脸颊上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过他的脸颊。
如此凌厉、无情又饱含杀气的飞刀!那种一瞬间把人直逼地狱的毅然决然!
只有你能做出十年后照样能致人死地的机关!
可如果这暗器能出自你手的话,即使我被打死了,又有何妨?
自你细长的指尖射出的那抹遗世孤寒,是不是已经成为了绝响?是不是已成为回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空空荡荡的小楼庭院中杂草丛生,几乎遮蔽了用石板铺成的小道。只有半人多高的茅草随风轻摇,隐约露出几堆森森白骨,当年春华秋实的树木寂寞地疯长着,几乎遮蔽了天空,风声在他的耳边轻诉十年的孤独,几只受惊的小兽四散而逃。
这个地方还是小楼吗?如果是,当年的精致、美丽去了哪里?如果不是?那刚才的那道飞刀究竟是什么?是他想着他的残念?还是他想着他的思忆成狂?
老大……
就让你的寒意和杀气就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吧……
穷开心再踏出一步,“咔咔”两声轻响,这一次,没有任何暗器射出来……
老大,你是这样吝啬吗?
只把一丝希望给我,然后再把我推进绝望的深渊?
不过不要紧,从我爱你开始,你不就一直这样对待我吗?
分开长长的杂草,他一步步迈向那个曾经住着他的神的圣殿,走向他决心哪怕千山万水,千秋万载都要温暖的心。
十年后,这颗千疮百孔的心鼓起最后的勇气,去寻找当年的温热。
暮色沉沉,在记忆和时光的深处,小楼还在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仿佛正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只是那飞檐翘角在等待中黯淡了颜色,苍老了容颜。
小楼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的对联早已退成了绯红:只有那苍劲有力的字依旧力透纸背:“神州弟子今安在,天下无人不识情”。这是神侯的亲笔。
按下“弟”“子”“无”“情”四字,小楼里“喀喇喀喇”一阵响。这是唯一可以从外面关上机关的方法。
虚掩的门内究竟还剩下什么?
会不会只有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