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声亦长安霜

2、一、元宵 信

　　信帝初年，雲城。
　　沈府朱门大开，载着当朝权贵的车马络绎不绝。烟宁沈氏一脉先后出了十余任帝师，可谓宸国第一权贵，今日是元宵佳节，又恰逢沈家公子的生辰，双喜并临，沈文泰大发请帖，半个朝堂都应邀前来。
　　渊停楼内外灯火通明，仅仅一墙之隔的澜息院却是冷清寂寞。方寸大的院落中仅有一个总角孩童，跛着一条腿的小木桌上只有冷炙残羹，其上光线微弱的蜡烛顽强地支撑着一室明亮，他身上破烂的衣衫与隐约飘进屋子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褪色的门扉被轻轻扣响，孩童欢喜地跃起，飞奔出来为来者拔掉了门闩。雪团子一般的沈云沉提着个做工粗劣的灯笼，新做的衣服将他裹得鼓鼓囊囊，更显他可爱。
　　“阿兄，沉儿给你带了元宵，一起吃吧！”他的声音细腻娇软，温暖了寒如冰窖的院落。沈潋笑着为他拂去发顶肩头的落雪，“怎么不找几个婢女侍卫跟着就跑来了？万一路上摔了可怎么办？”
　　小云沉觉察了他语气中的责备，垂下头咕哝道：“沉儿本是好意...父亲早说要我列席，可今日是元宵节啊！阿兄与沉儿约好的，要一起过元宵节！”
　　“再说，姨娘直到沉儿来了澜息院，这元宵还是姨娘做的呢...又是在家里，沉儿都不怕，阿兄担心什么！”他忽而扬起脸，墨玉般纯粹剔透的眸子直勾勾地望向沈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沈潋无奈，接过自家弟弟手中的灯笼和食盒，“你啊...”见他态度有所松动，沈云沉也高兴起来，小跑着抢在沈潋前面进了屋子。

　　寒酸的木桌上，一碗元宵氤氲着热气。瓷碗釉色均匀纹路精致，其中的元宵晶莹中透出隐约的黑色。沈潋握着瓷勺，迟迟没有动作，小云沉有些着急，“阿兄，你是不是不喜欢芝麻味？要不...要不沉儿找姨娘给你另做些点心？”
　　垂髫之龄的稚子哪里懂得嫡庶尊卑的那些弯弯绕绕，沈云沉的言语天真得有些傻，带着笨拙的讨好。沈潋摇摇头，捞了一只元宵喂给他，看着自家弟弟鼓鼓囊囊的腮帮，心情没那么低落了。
　　“姨娘近几日帮着准备宴席，也累坏了，沉儿就不去打扰她了，好么？”他强压下不舍，温声道。初九是他的生辰，除了沈云沉和她，偌大一个宅子，竟无人记得，明明是自己的生母，却只能唤作姨娘，何其讽刺。
　　沈云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家兄长心中的烦闷，握着瓷勺舀了一只元宵，危危险险地举着勺子往他嘴边送。
　　沈潋收拾好情绪，叼住软糯的元宵吃下，“天色已不早了，沉儿回去吧，要不然母亲好着急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将瓷碗收进食盒里。沈云沉不高兴地瘪了瘪嘴，但也明白自己的确该回去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沈潋身后。
　　云渊阁在沈府另一端，两个孩童走了好久才隐约看到雕花垂拱的院门。沈潋在不远处停住脚步，“沉儿，你自己进去，别惹母亲生气，我先回去了。”
　　林夫人想来不喜欢令事大人这个见不得人的庶子，他没必要去招人讨厌。沈云沉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食盒敲响了门。
　　沈潋目送他被侍女们拥簇进了偏厅，转身向澜息院走去。
　　热闹的宴席已经结束，渊停楼的灯火逐渐暗下来，沈潋费力地推开褪了色的院门，却讶异地发觉，陋室中已经等候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府中仆役对自己殷勤无比，父母对自己极其宠溺，而沈潋却时时遭人嫌弃。
后来，他明白了，纵然所有人口中都说着平等，但是嫡庶尊卑的观念，已经刻在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