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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那个傻子没 ...

  •   中正街上原本好生热闹。
      突然数十队精兵从皇城中出来,后面跟着押着人犯的马车,一辆,两辆......十三辆!浩浩荡荡,队伍严整,街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庄重。
      长街上行人驻足,刚刚的热闹之气完全消失。各个店铺里的客人也都探出头来瞄瞄,嘴里嘀嘀咕咕,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就这样,一炷香时间过去,精兵与囚车队终于消失在长街之上,喧闹声才慢慢恢复。
      店子里开始展开讨论。
      有个胖个儿叹道:“真是世事无常!这官做的还不如我杀猪的!”掸掸衣服上的灰。
      店小二赶紧上来伺候,“您这衣服是新做的吧,瞧着真威武,显得人精神、利落!”
      说得胖个儿心花怒放:“来五斤牛肉!”
      有个瘦个儿听他如此说世事无常,便问道:“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胖个儿打量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瞧着瘦个儿一个劲儿点头又一脸好奇,他就解释起来,“还不是说错话,他们家可是富贵人家,就因为说错了话下了狱,刚刚第一个囚车里的人还记得吗?一年之前还是咱们朝中的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个老百姓不信服他呢?我当时还给他们家送过猪肉......”
      还没等瘦个儿接话,只听着有人插了句:“我给他们家送过青菜萝卜!”
      “我给他们家送过笔墨纸砚!”
      “我送过做衣服的布!”
      “我送过他们家的人!”
      众人:“嗯?”
      “他们雇过我的马车!”
      “......”
      一时间众人情绪高昂,七嘴八舌,瘦个儿终于在大家停下休息的时候怯怯地插了一句:“他说了什么话?”
      “说当今皇上是鬼迷心窍,说皇后是狐媚惑主,请求皇上将皇后凌迟处死,并下罪己诏,以慰众将士亡灵!”
      店里的人都聚拢过来,有人说道:“这话说的,不死也难。”
      “敢直接对着皇上说,也是没谁了!”
      “其实左相人很好,乐善好施,就是过于刚烈了些!”
      “前几年灾荒,出门也买不到米,左相知道之后还把我和家人接到他家住了个把月。”
      “说到刚烈,偏偏把那相府的小姐养的跟水似的,你们都见过吧,那模样真的世间罕有,看一眼就叫人心疼......”
      “是是是.....”
      众人七嘴八舌又开始讨论起相府的小姐如何美丽,如何动人。
      只有瘦个儿问了句:“左相说以慰将士亡灵,可为国捐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为何还要皇上下罪己诏?”

      “还不是那令人生厌的敏公子在筵席上一番慷慨陈词。”众人都安静下来,胖个儿细细讲来,“大约是一年半以前吧,我上华国与西度蛮人一战,敏公子带领军队大获全胜,皇上高兴至极大摆筵席三日。那三日皇宫开仓,咱们老百姓按人头获得口粮,还免了两年赋税。”
      瘦个儿道:“如此说来,那敏公子是为你们减轻了负担,怎么说他讨厌?”
      人群中一人答道:“何来减轻,哪里减轻!倒是加重不少,他在宴会上否定自己的功绩,反而要为秦林邀功,说是秦林歼灭了西度蛮人。你说说他,有功劳自己揽了便是,推给人家做什么,偏要引得皇上生气,筵席不欢而散,口粮不发就算了,还加重了赋税!”那人越说越生气,拍着桌子叫道,“你说他是不是害人!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瘦个儿答道:“若是军功真是秦林的,为他邀功也是应该的,想必左相也是查明之后才会想为众将士讨个说法。”
      “人都死了,还要那些虚的做什么?”
      “话也不是这样说,于敏公子而言,冒认别人的功劳,也许会良心不安,于左相而言,事实真相是最重要的吧。”
      “是,他俩都算圣人了!就他们俩高贵!”
      “良心?那玩意儿有屁用,能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发口粮减赋税吗?”
      “鬼的圣人,他也配!”
      “难道就该因此否认秦林的战绩和左相曾经对国家的贡献吗?刚刚你们还说过左相人很好!”
      “……”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只有客栈角落的那个人安安静静,气定神闲的在品茶看书,头顶的斗笠与眼前的纱幔仿佛真的使他与世隔绝。突然,有个人来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斜眼瞥见那人褐色的破旧的布鞋。
      那人道:“公子,刚刚的谈话您应该也听到了吧?您说我们哪一方是对的呀?”
      他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说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另有人喊道:“公子,闲聊天呗,你难道也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些事吗?”
      “若要我说......这些事与你们也没有大的关系,费口舌做什么?”
      这少年的声音雌雄莫辨,带着一股疏离感。
      此言一出,大家便不再理会他,那破旧的褐色布鞋也从桌角旁离开了。
      只听有人话锋一转:“都说上华敏公子聪明绝顶,左相的智谋也是举世无双,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秦林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卑微的武将,也敢妄谈军功!”
      说到秦林,有的是接话的人。
      “若不是把他那卑贱的婢女奉献给了皇上,还能有他上战场的机会?”
      “仗打得多又怎么样,还不是死在战场之上!”
      “死了最好,不要侮辱我上华的国风!”
      瘦个儿问:“他怎么了?”
      胖个儿道:“都说秦林与他的这位婢女,他们之间......反正听闻咱们这位皇妃数次为了秦林夜逃出宫,不好想呀。”
      众人脸上皆是万分嫌弃,然后恍然大悟。
      瘦个儿道:“怪不得皇上提起他就来气,要是我,我也生气!”
      “说到底还是来自上华边界的贱民,入了皇城一样是下流坯子!”
      众人开始吐口水,仿佛真能吐在秦林身上。
      “啊!”某个人惊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们谁记得秦林的妹妹?”
      听闻此言,众人心照不宣地坏笑,眼里充满不屑。
      “秦家小姐...那个姑娘,整个上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傻子一个嘛!”
      “怎么说?”
      “听说有一次那傻子驾着马车上街,有一个乞丐伏在车前乞讨,她二话不说伸手给了一锭白银。她第二次上街,又有乞丐找她要,她一伸手又是一锭白银,两锭白银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城里的乞丐都认识了她的马车,天天等她上街。第三次她上街的时候,车前伏了一百多个乞丐,一伸手她又给了几百两银子。其实好多人都装作乞丐,是去骗银子的,你们说傻不傻?”
      众人齐齐高呼:“傻!”
      “这傻吗?”那人冷哼一声,“还有更傻的!她见有这么多乞丐,请人花了几天在城东建了一座府邸,专门收留乞丐,还时不时送些新鲜菜过去,把他们好吃好喝伺候着。乞丐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东西,对着她就是感谢,背着她就是嘲笑!”
      众人齐齐嘲笑。
      “最傻的是,她听到那些人说感谢她的时候,她居然回答.....”那人一改刚刚嘲笑蔑视的口吻,仿佛是要模仿那秦家小姐当时说话的语气:“没关系,不用道谢。我要守护这个人间,从守护你们开始。”
      一瞬之间,哄堂大笑,充满了讽刺与鄙夷,有些人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真可惜她死了,要不然我们还能多拿些银子呢!”
      “是呀是呀!那么傻!她以为她是谁?还守护人间?”
      真是可笑!
      在这个所有人都极尽兴奋的时刻,一个慌张的尖叫声从店门外传来。
      “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死啦!救命啊!”
      各店铺的人又刷刷地探出头来,只见一个人倒在地上,身上紫一块青一块,旁边站着一个惊慌的少年,一股臭气弥漫在大街上。
      路人问:“怎么回事?”
      少年摇头:“我不知道,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指了指路人后面的路,“她从这边过来,”又指向路人左边的路,“我就看着她突然脚软了一下,好像没劲了,越来越没劲,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就倒下了。”
      有人问:“她死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染上不洁之物。
      胖个儿站了出来,说:“我是个杀猪的,不怕这些东西!”伸手在姑娘鼻尖一探,“还有气,没死。”
      众人长叹一口气放了心。
      “那赶紧救吧,你背她去医馆!”
      “我不去,我今天这身衣服新买的,她的身体都要烂掉了,我刚刚还闻到了臭味。”
      “那怎么办?”
      “要不大家假装没看到?”
      正在大家纠结救或是不救之时,只听得一人道:“不用去医馆。”
      那人踩着他褐色的小布鞋回到店里,那个戴斗笠的白衣少年还坐在角落里悠哉地喝茶看书。
      “公子,您看的是医书吧,现在外面街上死了个人,要不您去看看?”
      他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是大夫。”
      “您既然对这些知识懂一些,就应该施以援手,不然学来何用。行事,当尽力而为。”
      他此时抬头:“那你为何不救?送人去医馆,非你等力所不能及。”
      未等人回答,白衣少年便将手中书合了起来,收进囊中,提包走人。
      “公子,您就瞧瞧吧,即便无能为力也算是尽心了。”
      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决意不救,却在街上瞥见了尸体的样子,尸体分明已经开始腐烂,应该早就死了,怎么刚刚还向常人一样走在街上?
      他思绪一转,道:“我尽人事,你听天命。”
      白衣少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检查尸体,稍微思考一会便对症施了针。突然一阵臭气从尸体内向外散发,众人不由地又退后几步。
      他盯着尸体说道:“死了。”
      众人一惊,难以置信。
      胖个儿捂着鼻子上前查看一番,确认道:“真死了。”然后退回到几步之外。
      良久,恐惧弥漫在众人之间,每个人都害怕这场官司会落在自己身上。
      忽听一人尖叫道:“你杀了她!”
      白衣少年寻声望去,正是那穿褐色布鞋之人。
      他坦然答道:“我说过我只尽人事。”
      人群中又有一人叫道:“就是你杀了她!”
      他又坦然道:“那不如说是我们大家一起杀了她。”
      此言一出,惹得人心惊胆颤。周围人开始嘀嘀咕咕,都在商量着要不要把这白衣少年送官,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在他的身上。
      却只见他在这密谋声中轻轻取下斗笠,将自己的发髻散开,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割了一撮一寸长的头发塞在死者手上。这是上华国贵族间的礼仪,若有权贵死去,便把头发塞在他的手上,以示敬意与怀念。
      此举一出,有人猜测,定然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出来散心,若是能讨好他说不定能有点赏钱。也有人盘算起来,也许这是哪户权贵人家遗失的小姐,若是能将她的尸体送回去,说不定能有些奖赏!
      一个穿着灰衣布衫的书生高声道:“公子对将死之人的慈悲心,对礼仪的坚守深深折服了我辈学子,当向公子学习。”
      有人起头,引得大家一起恭维,全然忘了刚刚是怎样的嘴脸。
      白衣少年也不回答,只默默地从尸体上收回自己的银针,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丝毫看不清样子。倘若能看清他的模样,他们以后还可以去府上叩拜,说不定就平步青云了。
      有人当真问了出来:“公子贵气逼人,请问府上是哪家权贵,来日也好叫我们这些人去沾沾贵气。”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众人,将两边长发绾于耳后,露出好看的脸蛋,道:“权贵与猪,无区别也。”
      众人此时瞧清了少年的脸,原来竟是个白衣少女,只因为她身形高大,他们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子。
      人群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秦家的那个傻姑娘吗!”
      她竟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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