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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妻 “ 它凝望 ...

  •   【壹】
      我梦见了蝴蝶。
      她是美丽的,光鲜的,感性的,是我的倍感陌生的虚荣。
      蝴蝶是我的妻子,可是我更爱另一个人。
      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我从梦里醒来,睁开眼后所看到的只有如同深渊之低的黑色。
      我翻身拥抱住了妻子。
      她是温暖的,柔软的,安静的,此时呼吸匀长而又让我感到熟悉。
      我的妻子是蝴蝶,可是我清楚我并不爱她。
      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贰】
      冗长的黑暗在永恒中呈现出的是无数的世界与时空在混沌碎片中重组又分裂所产生的裂痕,流转的时被刻在无数的尘埃之上,随着幽辉中的无形之物在凝聚,扩散,最后再无声无息地破碎。

      重叠的黑夜与白昼步入新的轨迹,光自裂痕间流出,从下往上从每一个生灵的灵魂的方向所淌过,最后再度回到裂痕之后藏匿起身躯直至沉睡者被拖入深渊之下陷入更隐秘的国度。

      此时我正行走在星河编织成的梦境之上等待着那位女士的归来。四周是一片的沉寂,目光所及之所只有无数金丝所编织而成绳链悬挂于头顶在微微颤动,星光散落又凝聚,像是呼吸一般的轻盈。细碎的光悬浮于半空,折射出了无数的幻境。

      我看见幻境里有一座被涂满了鲜血的祭坛,内脏当作画笔勾勒出了阵法的轮廓,头骨是最中心的图腾,以及……无数还挂着血丝的骨骼支撑起的整个舞台。四周跪拜着的都是狂徒,他们的心激动而热烈,欲望明明已经压迫了他们的神经与理智到达了巅峰,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束住了身体。

      而摆放在祭坛之上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撕开幻境,又一路踱步至梦境的尽头。
      那儿没有难以逾越的山或是深不见底的鸿沟,有的只是一树树的雪染白了我所要经过的后段路,我止步于前,然后静静地等待着。路被一层又一层的积雪所覆盖,并且随着越来越大的趋势其中又夹杂了不少被不知名物所侵蚀过的花瓣。

      在此工作的任何人都会被限制在某一处特定的领域内,就比如我虽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那条最快通往伊甸的路却无法用任何的方式去打开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木门;虽然能够在梦境之上自由行走,却也仅仅只能自由行走于梦境之上罢了。

      落下的雪渐渐全部变成了漫天的花瓣,它们在落地后又迅速枯萎并化作一滩滩的水。水无法消融于雪,只能再度凝聚又继续化作花瓣飘落,看起来像是一场绝妙的戏法。

      ——「晚上好,女士们。」

      随着一阵细微的摩挲声越来越靠近,我也渐渐看清了来人。于是我绅士地取下头顶的帽子向眼前那个拥有浅棕色眸子的小女孩弯腰致意。
      那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大的孩子。她红着眼眶,脸上挂着两道深深的泪痕,此时仍在小声抽泣,让人看着着实感到心疼。

      在注意到了一丝不太愉悦的目光后我直起身子看向了女孩头顶上站立着的一只小白雀,仅有巴掌大小,浑身都是素白的羽毛,唯独翅尖,尾尖与嘴还留了那么点殷红好让人在一片白雪之中能够发现她的存在。

      ——「早上好,先生。」

      一个突兀的女声打破了原本保持着的寂静,那只小白雀长开翅膀抖了抖浑身的羽毛。一眨眼,随着一些从树上掉落下来的雪团已将身型藏匿了起来,然后我就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陡然变成了孩子的声音。

      ——「我讨厌变成这副模样,真是糟糕极了,您一定一定不知道变成一只鸟究竟是多么坏的主意!」
      「我讨厌鸟类!!!不过看在这孩子喜欢的份上我觉得我应该隐忍……噢不看来我还是没那么高尚,我就是讨厌这副模样……」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场景慢慢消融于虚无知道今日的额外任务只有一份且似乎留给我与西恩交流的时间并不充裕。
      面对在不断独自发着牢骚的西恩,虽然我并不能找到她的所在但是我知道她一定还注视着我。我抬起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虽然我很愿意为您排忧解难,只可惜似乎今日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女士。」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我就看见一只白雀从某棵雪树中钻出然后扑棱着翅膀站立在最为靠近梦境边缘的一处薄雪上:

      ——「抱歉,先生。」
      「那个孩子原本在群花绽放的梦之谷中沉眠,可是如今您也看到了,她的灵魂再度苏醒。我相信凯恩过不多久就会把那个将这可怜的孩子推入噩梦的野兽带给您。我讨厌野兽这个词汇,你呢小姐?」

      西恩站在女孩的肩膀上,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害怕她独自一人会迷失,无法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请您理解法则对于我限制,接下来还请您能为这位小姐引路。」

      说话间原本一直沉默的那个女孩摊开了手给我展示了她掌心中的一朵白色小花。女孩身穿着一条粉色的百褶连衣裙,脖颈上还带着一条白色的珍珠项链,栗色的短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鬓边还别着一朵刚折下的大丽花。

      她的身后是因为赤着脚在雪地上行走而留下的一连串的脚印,每一步脚印之中都有一片纯白的羽毛。

      我上前一步靠近女孩,而女孩也上前一步踏入了我的领域之中。

      俯身蹲下,与女孩的眉眼齐平,我轻轻吻了一下她被泪水灼伤的皮肤,取下了她手中的那朵白花别在自己的鬓角处。然后又将手中的一只用星光而编织成的花型灯放在了她的手心中。

      女孩还是在无声地落着泪,似乎有着流不完的眼泪。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我轻轻地笑了笑,又抚了抚女孩的发顶:

      ——「如您所听到的那样,我是您接下来的引路人。」
      「现在起您需要跟着星光落下步伐,我会一路与您同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疑问吗,这位小姐?」

      女孩张开嘴似乎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却又在下一秒闭上眼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在刹那间消散,她咬住下唇又抬起头重新望向了我带有歉意地摇了摇头。
      我依然绅士地保持着微笑的面容,然后扭头对那只有了些许小情绪的白雀微微低头示意:

      ——「晚安,西恩。祝您工作愉快。」

      女孩也转过头有些不舍地冲着西恩挥了挥手,然后用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写着谢谢。

      ——「早安,帕瑞斯蒙特。祝您好梦。」

      西恩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在女孩的目光移开后的下一秒就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我看着那位怪异模样的女士收拢了自己的笑容,没有牙齿的嘴大张着,空洞的一个大眼眶里爬出了一只浑身长满了眼睛的蛇紧紧缠绕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我挑了挑眉,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转身领着身后的孩子踏着星光走上了另一条路,那是光无法偷偷溜进来的地方,也是不被黑暗所偷窥的路径。与其说是走在某条虚无之路上道不如说是意识与灵魂被门后的某样东西所束缚,挣脱不开也无法摆脱,只能接受其的牵引,然后归于原处。

      女孩忽然在我身后停住了脚步,这让我不得不转身回望。
      根茎攀附着她的双足,将她下身作为饲料一般从中长出了带刺的绿叶。赤红的花骨朵从她的双腿缝隙中钻出,在她的裙摆上逐渐绽放,也让原本看起来单纯无辜的孩子看起来有几分诱人。

      我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强忍住自己不合理的食欲并向那个女孩因变故而不知所措的孩子伸出来了手:

      ——「只是噩梦的小把戏而已,不必理会。还请您一定要跟紧我,因为通往伊甸的路尚且还长。」

      【叁】
      将近傍晚时分待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站在门口犯了老毛病的妻子正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背后上前拥抱住她然后将手指放在她太阳穴的位置替她轻轻地揉按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妻子便小幅度转过了身反拥抱住了我,撒娇似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在我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我回吻的时候她偏过了头,然后眨了眨那双蓝紫色异瞳的眼眸。
      她将手伸向了我的着眉心的位置,然后替我抚平了那儿的皱痕。我看着她异色的眼眸里流溢出的温柔,她一边轻拂着一边向我询问:

      ——「告诉我亲爱的,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担忧?是和那个疯子有关吗?那个该死的罪人,就应该立即判他上绞刑架。真该死!」
      「嘿亲爱的,放松,深呼吸。总是别蹙着眉,让我看了心中难受。」

      我看着她指向了自己的心口位置,突然发现她今日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是我未曾见过的款式。妻子本就是美人,我也曾告诉过她黑色会更衬她的姿色,但是偏爱靛蓝色的她总是假意生气反过来指责我没有品味。
      我笑了笑,没有问她缘由,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反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在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上落下一个吻:

      ——「我没事,倒是你那个头疼的老毛病是什么回事?」

      我的妻子听完我的话后又故作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离开我的身边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加慵懒的姿势:

      ——「许是因为今天上午整理了一些旧书信,然后下午看书看久了有些累了吧。」

      我顺势也走过去收起了反扣在单人沙发上的书,然后瞥了一眼书的标题与作者:

      ——「你怎么又在看我的书?」

      我挑着眉模仿妻子的口吻小声抱怨着:

      ——「噢亲爱的虽然我很想支持你的作品可是那些深奥而又枯涩的文字让我倍感自卑,因为我尽然无法读懂自己枕边人的思维……」

      我边说边向落地窗走去,拉开厚重的布帘就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原本能看到落日的窗外此时却出现了一个赤红色的舞台,一个戴着黑山羊面具人举着一个火把似乎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然后放火点燃了一个被捆绑在十字架上挣扎的女人。

      ——「请不要用这些过去的话来打趣我,我想我现在已经从中阅读到了灵魂,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嘿?亲爱的?唐宁先生?」

      我渐渐回过了神,扭过头的时候正对上一脸担忧的妻子。
      她已经来到了我的身侧,手中还捏着一封纸信,看火漆的花纹应当是来自我的某位挚友。

      ——「怎么了帕瑞斯蒙特?」

      ——「抱歉亲爱的我似乎是有些累了。」

      扭过头看向了窗外,此时窗外的太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还带有几抹余晖的昏暗。月亮已经停歇在半空,捎带了几颗星子悬挂在周围显得不是那么寂寞。

      我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妻子的鼻尖,用一副训斥的口吻提高嗓音对她说道:

      ——「亲爱的爱朵儿女士,请不要在我的私人时间里称呼我为帕瑞斯蒙特和唐宁先生,您的这番行为会让我感觉我还是处于神经紧绷的工作时间。」
      「不过我可不会介意您一日里叫上我数百次甜心。」

      我的妻子淡然一笑,然后在我感受到她的气息之时她已然覆上了我的嘴唇。

      ——「那么既然选择尚且处于您的私人时间,您不是应该将更多的目光投放在您的私人物品上吗,甜心?」

      她扯松了我的领带,解开我衬衫领扣的同时又不怀好意地想要咬住我的耳垂,只可惜她的意图过于明显被我察觉后不由分说就单手抓住了她那两只纤细的手腕并将它们反别在身后,惹得爱朵儿一下子惊呼出声。

      ……
      在寂静的卧房之中,我听着她在我耳畔的喘息与低语,她在一遍又一遍因为爱而反复呼唤着我的名字,似乎是真切希望在这热烈中得到我的回应来确认我对她的感情。
      可是这样的行为确确实实是愚蠢到了极致的。

      我望着她泛红的脸颊以及半眯着的眼睛,思绪突然有了几分混乱。
      我回忆起了她曾经对我的承诺:我会对你毫无保留,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你是我热爱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你独一无二意义非凡。我爱你,如果你也爱我那么对我说谎,因为谎言是伤害人心的利器。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爱你。

      在眼前的一起都变得迷糊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一团熊熊烈火,而我,浑身都沾满了污秽,不受控制地向着火焰前进。我是打算做什么?投身于火海之中然后用火焰来洗刷自身的罪证吗?不,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忘记什么,迷茫地打量完四周后才发觉居然空无一人。
      我的妻子呢?她不是说她爱我,不会留我孑然一身吗?不是说了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穿荆度棘吗?那么她又在哪儿?这一切都是欺骗我的谎言吗?

      视线渐渐清晰,我再度看清了眼前的那个女人以及她红着的耳尖。她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因为得到了满足而有些迷离的眼神此刻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的唇,然后遵从本心吻了上来。再度纠缠一番后望着那个美丽到不真实的女子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的指尖缠绕起她那柔软蓬松的发丝,看着它们在我松手的刹那又回旋着分离,再度将目光转弯她那白皙度脖子,脆弱的咽喉,有那么一瞬间我承认——
      我想要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让鲜血的味道充斥满我的整个口腔与喉咙。

      可是我不会那么做。
      因为眼前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美的蝴蝶。
      也是我的所有物。

      【肆】
      ——「早上好,先生。再度打扰您导致您延迟下班的时间我很抱歉,不过望您理解最近大家的工作量都莫名其妙增加的情况以及——」

      女人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然后我就看见一位女子赤脚踩着荆棘朝我走来,她伸出手,我看到她的手掌心之中放着一把闪烁着银光的餐刀。我漠然地注视着她,似乎是由于没能控制好自己厌恶的情绪让那紧闭着眼睛的女子浑身一颤,然后从眼角溢出了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取走了她手中的餐刀,仰起头,捏住尾端,让其直直从我的口中顺着食道一路到胃中。

      ——「请您理解我的无法离开,所以还请您能为这为女士引路。」
      「总之麻烦您了,祝您今晚好梦。」

      凯恩似乎很不喜欢与我对话,也很不喜欢与我对视,所以她与我的交流都极其短。
      我满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点头回意:

      ——「晚安,凯恩。」

      我目送着凯恩离开后又打量起身后的女子。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左右,但是我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并非如此。
      我也知道她那张美丽的面容下藏有另一副如何的面孔,不过我并不是那么在意,只是嘲讽地看着行动起来有些僵硬的身躯,哪怕她此刻另一张扭曲的面容描绘着不甘与愤怒显得极度狰狞可怖可是她的表面还是显得特别脆弱无辜。

      凯恩说的没错,最近每个人都工作量都增加了,我也不例外。为这个女人引路是我今日所需要做的第七份额外任务,不过好在是今日的最后一份。

      ——「如您所听到的一样,我是您的引路人。现在起您需要跟着星光落下步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疑问吗,这位女士?」

      女人原本无法睁开的眼睛在听了我的问话后终于能够睁开,于是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我的模样。
      她先是浑身一震,然后惊恐地张大了嘴似乎是想从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站立。
      可是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大张着嘴,怔怔地矗立在原地。她眼中的泪慢慢变成血泪,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流淌,留下了暗淡的印记。

      ——「那么,既然无任何疑问,我们就一同出发吧。」

      脚下踩着梦境,我嗅着月光撒在身上的芳香。
      闭眼,再睁眼,我看到了无数的斑斓色彩在眼前绽放。
      我向前递去了手中的星光,看到一条由无数细碎玛瑙组成的红河奔腾着向上翻涌,其中还有一只纸折的小船摇摇欲坠。我挺住了脚步,然后轻声哼唱起了一首童谣。

      歌谣结束后,眼前仍是无数的梦境。
      我继续大步朝前走着,然后发觉身后的女人的下半截的身体都浸泡在一个金色的湖中。她无法再动弹,也不做挣扎,只是任由自己无限下沉。

      ——「您的终点并不在此处」
      「别害怕,它们只是感应到了新同伴的来临这才过于兴奋了,还请您见谅。谁不希望自己平日里陪伴自己的伙伴变多呢?」
      「还请您迈开步子继续前行,对没错就像这样。您也曾经这样强迫他人那么做,是吗?」

      我将女人从湖中拉了出来,然后为她整理一下散乱的长发。
      看着她因为惊吓过度而不成人样的面容,我突然又想念起了我的蝴蝶。

      此刻它又在何处独自流浪?

      【伍】
      天际开始的摇摇欲坠,欲盖弥彰的几颗一等星像是被谁牵引着前行,在漆黑的夜空中,迢迢而又寂寥。

      ——「你在看什么?」

      妻子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将水杯递到了我的手中后又随着我原本的目光望了过去,却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她遗憾地接过了已经空了的茶杯然后微分开双唇似欲与我说些什么,在我耐心的等待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我在看星星。」

      妻子突然错愕,她在原地愣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伸手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后再把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比对温度。我看着她慌张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但我还是自顾自地加了一句:

      ——「……很漂亮不是吗?」

      妻子看着我似乎确确实实是在开玩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踮脚靠了靠我的鼻尖用一副纠正稚童的耐心口气一字一字认真回答道:

      ——「如果现在是一个有着无数星星的夜晚,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是。」
      「可是现在是一个阳光灿烂的白天,先生。」

      我挑了挑眉,侧身从妻子的身边走过然后拿起了之前顺手放在落地灯旁高桌上的一封信,一边拆一边漫不经心地向妻子询问之前那封来自我的执行者赫·帕克西的信件的去处。那日在两人交缠绵一番过后我又因为工作的关系出了趟门,等我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把那封信忘得一干二净。

      ——「……亲爱的?」

      由于沉默的时间似乎有些过长我还以为我的妻子去了厨房,回过头却发现她还在我的背后凝视着我,一言不发。她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由于用力过大手骨紧绷着,她的面色极为凝重,还带了几分不悦与紧张。

      ——「我是谁?」

      她突然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于是我也有几分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之前哪句话惹得她不愉快了。但由于不知道如何解决目前现状安抚妻子的情绪所以我还是选择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爱朵儿·凡·唐宁。」
      「我的妻子……?」

      唐宁夫人与我的眼睛对视,看了许久正当我以为她要撇开脸将话题终结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衬衫领子逼近到我的面前用尖锐又刺耳的声音问了一个让我感到窒息的问题:

      ——「你说蝴蝶是你的妻子,那么——」
      「如果我是蝴蝶,你的爱人又是谁?」

      【陆】
      正午时分的恰好处于半山岭的区域,看山下半透明的海水随着海风漾出波光粼粼地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斑斓色彩。抬头间,不经意的,恰好瞧见一朵云追逐着另一朵云,在深蓝的,普蓝的,钴蓝的,孔雀蓝的,藏蓝的天幕上吟风而唱。

      眨眼间我又站在了那已经变成了淡红色的海面之上,天空是猩红猩红的,证实着黄昏已经来临的事实。我有些郁闷地看着倒影中的我冲着自己扮起了鬼脸,等到夜幕降临之时,我又要踩着梦境手握星光去做引路人的工作。
      我并非讨厌这份工作,可也并非完全喜欢这份工作。

      于是当日毫不意外地又做了十二份额外的工作。
      最令人难忘的还是遇到的那个女人,像极了我的妻子,不过我知道她不是。

      ——「早上好,先生。」

      在凯恩来过后我着实没想到今日西恩也来了一趟,好在她们走到是不同路没有正面迎上。
      她带了一个漂亮到有些过分的女人,为了不让自己被比下去,她经历的模样倒也可人。还不及我细细欣赏她难得的容姿,她就急着出声,并未面带笑容似乎是很高兴能够见到看到我。
      当然,最主要的或许还是为了能够趁着我快要结束工作了有多余的时间才敢多抱怨几句最近的忙碌。
      我面带微笑,如同一位真正的绅士一般静静地倾听着。她喋喋不休说了许久,在确确实实无话可说后终于记起来工作的致词:

      ——「这位女士的灵魂本不该滞留于此地,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在梦之湖旁徘徊了许久。或许是迷路了?总之我害怕她独自一人会逐渐迷失,久而久之无法找到那条通往伊甸的路。」
      「请您理解我无法离开此地的法则,所以还请您能为这位女士引路。」

      我点了点头,脱下帽子行了一个绅士礼:

      ——「原谅我因为沉迷于西恩的发言都还未向您问候一声晚上好,女士。西恩,您险些让我忘记了最重要的行礼。」

      ——「抱歉先生,噢不过那都无所谓了。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您。」
      「早安,帕瑞斯蒙特,提前祝您好梦。」

      ——「晚安,女士。祝您工作愉快。」

      西恩似乎被某种东西所呼唤,她垂着干瘪的脑袋抱着一只体无完肤的小猫又踩着虚空急急往回走,而那个异色瞳的女人上前一步向我伸出了手,她的手掌心正中央放着一枚戒指。
      是结婚时两个爱人所交换的绞银钻戒。

      我取下戒指,将其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我单膝跪地替女子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向眼前那位双目呆滞的女人轻声询问:

      ——「如您所听到的一样,我是您的引路人。现在起您需要跟着星光落下步伐,我会带着你您前往伊甸。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疑问吗,这位女士?」

      女人沉默了许久,视线从戒指又转移到了我的脸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主动迈开了步子前进。

      ——「恶意无时无刻不在滋生,它们永不消逝。您能做的只有逃离黑暗之地,忘记它们,然后重新拥抱光明。」

      白色的小花在她的皮肤上绽放,红色的藤蔓缠绕住了她的每一处关节。
      她徒劳地挣扎着,充满绝望的眼眶中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

      ——「前方是永恒。」
      「愿您在崭新的自由中摆脱爱的束缚。」

      星光散落,伊甸之门缓缓打开。

      【柒】
      我梦见了蝴蝶。
      她是体贴的,温柔的,知心的,是我的伴侣。
      蝴蝶是我的妻子,可是我更爱另一个人。
      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我在心底默默询问着自己: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可是没有任何人可能给出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所以,我将我的爱人称呼为「它」。
      它一定是年轻的,高贵的,华丽的,绚烂的……所有的赞美词都不足以让我来形容这位完美爱人,多少爱意都不够我用言语来表达我爱它时心境。

      我的蝴蝶,我的妻子,她总是喜欢选择钻入我的耳朵对我的灵魂不断地呢喃。
      她让我无法思考,无法幻想,无法再用对正确的词汇来向我的爱人倾诉我的爱慕。她阻挡了我寻找那位完美爱人的路,她的一举一动都令我感到无比的厌烦。

      而我最讨厌的,还是异物的堵塞感与绒毛的触碰感。

      我厌恶极了,我恨那个连万分之一都不及我完美爱人的女人。
      她不过只是我的一个所有物,一只蝴蝶,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
      所以我亲自将她从我的耳中取出,将她黯淡的翅膀撕下,用鞋跟彻底碾碎了她干瘦的躯体。

      我满意地望着一地的狼藉,凝望着,然后久久保持着微笑。

      【捌】
      一只蝴蝶就此孤独地死去,在无人发现的角落。
      残破的身躯孕育着新的微小生命,在阴暗处滋生,蔓延,侵占着绝望与不甘。
      一只蝴蝶又再度独自重生,在阳光照耀的世界。
      时间永不停止,生命会消逝,人类会濒临绝望,可是——
      蝴蝶永远都是蝴蝶。

      【玖】
      我行走在梦之谷中,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就迷失了自我。
      因为群花的绽放,因为百鸟的吟唱,还有无数的星光在空中闪耀。

      人类总会因为被外表美丽而内在富有魅力的物体所迷惑,不是吗?
      意识失控,任由欲望驱使不被束缚的四肢去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忏悔时也总有愚者会站在我身后的阴影中为我的所作所为辩解称好。我需要做的也仅仅只是站在原地低下头假装无知,佯装眼中流溢出了太多太多的痛苦与悲伤。

      我行走在梦境之上,在我身侧同行的是一位有着勾人心魄般美丽的女人。
      白皙细腻的肌肤,傲人的身材曲线,无可挑剔的五官与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气息……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满足了我所有对于美和欲的幻想,可是她也不是我的完美爱人,这让我些许有多少失望。

      她一言不发,我也一路沉默着紧跟着落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幻想着迎接我的会是头戴桂冠的圣童还是衔着橄榄枝的银鹿?前方的路途还有多远?终点是比此处更美的永恒花园还是洒满阳光的天堂?
      然后我就见到了一个男人。不,我甚至无法分辨出这是什么生物。

      ——「早上好,先生。」
      「愿您一切安好,请您理解我无法踏足您领域的法则,所以还请您能为这为先生引路。」
      「有多劳烦。祝您今晚好梦。」

      ——「我的荣幸,女士。愿您一切都安好。」
      「晚安,凯恩。」

      我伸出了我的手,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只蝴蝶的尸体。
      那个男人裂开嘴冲我一笑,然后张开了布满尖刺的嘴一口将蝴蝶吞了下去。
      男人由两张颠倒的脸拼成,他的骨骼与青色的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没有眼珠的眼窝里空荡荡的,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蠕动着的,冰冷的线状怪物扭曲在一起。他浑身上下都被一层极淡的黑雾所笼罩,声音也似乎是从脚底下发出的,总之很难不让人用“怪物”一词来形容眼前的“人”。

      ——「如您所听到的一样,我是您的引路人。现在起您需要跟着星光落下步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疑问吗,这位先生?」

      我感到彻骨的恐惧,想要张口为自己申辩,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是必然的,因为我的牙齿正在一颗又一颗地掉落,我的咽喉陡然被眼前的男人用一根钉子刺穿,我的嘴被无形的压力所撬开,然后舌头被眼前的男人用唯一一只人形的手硬生生拔断。

      ——「那么,既然无任何疑问,我们就一同出发吧。」

      他不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而是哼着一首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小曲儿走在前方。我看不到任何的星光,脚下踩着前方那个怪物留下的血脚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我想要逃跑,可是浑身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我甚至连正常的呼吸都敢到了无比的困难,好像有谁用冰冷的手掐在我的脖子上,让我难以挣扎。
      走了许久,当我以为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让我再度紧绷住了神经。
      我看到眼前的路被阻断,而障碍物是无数血肉模糊的人,此刻他们正跪在地上念着忏悔词。

      四周突然灯火通明,我能清晰地看到各种酷刑被施加在人类的身上,而让我最为毛骨悚然的是我发现那些人不再是意义上的人,而是在面目全非甚至变成了肉泥后被重新拼凑成了人形,一动不动地被摆放在原地。

      他们似乎还有意识。
      他们是活的。

      在我的脑海中刚一冒出这个判断的时候我就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耳朵。
      蝴蝶,我看到了无数的蝴蝶。

      她是懦弱的,渺小的,无知的,是我的奴仆。
      蝴蝶是我的妻子,可是我更爱另一个人。
      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铺天盖地的蝴蝶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地涌入我因为恐惧而大张着的嘴,还有数以万计的在触及我的表肤后就开始疯狂蚕食着我的皮肉。痒与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遍布了我的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血肉每一块骨骼。
      身躯由内被撕扯开,我亲眼看到暴露在外地的内脏被吞噬殆尽。
      生命在流逝,无尽的绝望与黑暗将我永远地笼罩——
      我的肉/体已经死亡,可是灵魂仍在思考。

      原来我早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拾】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光怪陆离,斑驳曲折。

      我疲惫地睁开了双眼后沉默地盯着空白,四周悄无声息。
      闭上眼数十秒后我又再度睁开,迷茫地扭过头向身侧看去,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只出现在我梦里的蝴蝶。
      它是美丽的,温柔的,自由的,哪怕此时它停息在了一具早已扭曲腐烂的尸体上。

      它凝望着我,久久保持着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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