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小福春

1、罗先生，你似乎很怕我

　　我坐在轿子里，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软骨蛇，前后左右地摇晃，又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正在筛面的筛子，有规律的抖动就是我任务。

　　而坐在我对面的真正的蛇先生却一直在闭目养神，纹丝不动。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他睁开眼，一双蛇目只是盯着我不说话，嘴唇殷红，像熟透了的石榴籽的颜色。

　　我被这轿子颠地直想吐，连着叫了几声的先生先生，他才张开他那殷红色的嘴，嘶嘶地说道，仿佛两股细长的气流缠绕在一起摩擦的声音——你既然到我这里来了，自然一切都要听我的，不然——他用分着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看了一眼就又闭上了，我识相地闭了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的轿子没有那么摇晃了，我头晕目眩的感觉也就随之减轻了不少。

　　突然左耳边“啪”的一声，好像一个气球贴着我的太阳穴炸开了，我睁开眼，首先对上的是头顶的白炽灯，它的亮度快刺瞎我的眼睛，我下意识的抬起手肘挡在眼睛上，却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我本能的起身查看，发现地毯上倒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水已经被地毯吸收。地毯是灰灰的水泥色，被水洇湿的那一块显得比别的地方深一点。我的视线顺着地毯往前，看到了一双棕色的皮鞋尖，在灯照之下有着两块白色的高光，再往上堪堪能看到一点笼罩在黑色西装裤筒里穿着灰白条纹袜的脚踝。我正要继续往上看，这双脚却向往我迈了过来。我放弃了弯腰低头探寻的小游戏，将身体坐直，那双脚的主人的全貌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罗先生，感觉怎么样？”那双脚的主人将身体靠在离我很近的左手边的一个书柜上，上身穿着件白大褂，两襟敞开，里面穿着常见的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塞在西装裤里，纽扣一直扣到卡脖子的地方，不过他的脖颈细长，看起来有股赏心悦目的禁欲感。
　　“还可以，只是有点犯恶心。”为了配合他，我稍微向左扭动了一下身体，不过我没有和他对视，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书柜旁边放着的一颗巨大的发财树。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是用半垂着眼睫、俯视的角度在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这让我心慌，我选择回避。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和他还不熟。上次见面，我直接在他这里昏睡了三小时，连个梦都没做，醒了之后刚抹干净嘴角的口水他就直接让我回去了，并且单方面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我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就这样乖乖的回去了，回到家才猛然产生被耍了的感觉。

　　这次虽然好一点，但我显然还是被他牵着走，莫名奇妙的就陷进奇奇怪怪的梦里，梦里他化身成神秘妖孽的蛇先生，现实里他像个自带X光扫描功能的机器人，二者都不好亲近，让人倍感压力。

　　“罗先生，你似乎很怕我。”对方的眼神很直接的注视着我的脸。
　　“……我比较认生。”我低头搓了搓手指。
　　对方停顿了一下，开始询问我在梦里都看到了什么，并让我描述出来。
　　我有点困惑，难道我梦里看到的一切他并不知道？我的脑子开始转过弯来，虽然他催眠了我，但真正入梦的至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这样一想，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叹口气。只有一点我是十分确认了，那就是我越来越智障。

　　我开始讲述我梦里的经历，当我讲到他在我的梦里是一条蛇的时候，他左边的眉毛跳了一下。梦境很短，但我本人实实在在的睡了两小时左右，眼看又可能直接睡完治疗时间，他强制叫醒了我，用像气球爆开一样的声音，我听他解释才知道，那像气球爆炸一样巨响，其实只是他打的一个响指，我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心理医生都是这么邪乎，我只知道他现在在我心里很邪门。

　　他追问我，在梦里明明他是一条蛇，我又是如何认出来他的，我不好意思的跟他说，梦里他一会儿是蛇的模样，一会儿是人的模样，不管是人的时候，还是蛇的时候，眼睛都是一样的金色。他听完点了点头，用他和常人不同的金眸在我脸上又扫视了一遍，就埋首在一个墨绿色外皮的笔记本上写起了什么。

　　我被他看完之后耳朵通红，幸好他现在低头不会察觉。其实除了眼睛的颜色外，还有一点我没有告诉他，就是他那异样殷红的嘴唇和分叉的舌头，我做贼心虚地怕他又从里面分析出什么我本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来。

　　三小时很快过去了，比起上次的一觉不醒无知无觉，这次总算是有点实质性的内容。医生和我道别，并和我说了下次过来的时间，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并设置了日程提醒。分开的时候，医生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有一个毛线头替我拍掉了，我不疑有他，说了谢谢后同手同脚地出了他的办公室，心脏怦怦跳的同时想起来自己没有随手关门。

　　在快走出诊所大门的时候，前台的接待把我拉了回去，笑着告诉我，我上回就跟梦游似的出了门，喊都喊不住，这回也没比上回好多少，但不能再放我跑了，治疗记录是要患者签字的。我听完不好意思的拿起笔在签字栏把上次没签的名字也签了，签字的同时瞄了瞄心理医生的名字，我知道他姓任，介绍我过来的徐姐告诉过我，她说大家平时都叫他乔，很少有叫他的全名的，所以他的名字叫任什么她也记不太清了，让我过来就诊的时候自己问。
　　我现在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特地开车绕路去了菜市场，决定今天自己做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