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神灯，谁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巫乾

1、第一章

　　乖乖宝宝睡觉喽。
　　奶奶，讲个故事给我听。
　　哎呀，那就讲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偏僻闭塞的地方，世上的人都说那是，失格之神的流放地……

　　黄昏来临，天边泛出血色，整个布莱克镇弥漫着死气，已经有四十个人感染瘟疫了。
　　神仙酒馆停止营业半个月了，老板娘是第一批生病的人，没有人敢靠近有病人的地方，除了——
　　“阿萨，你今天感觉好吗？”穿着长袖长裤黑布遮脸的女孩端着金灿灿的散发焦香的土豆泥爬上楼，一点一点喂床上的女人吃。
　　阿萨脸色枯黄，吃力地吞咽，呼吸，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的喉咙和胸口痛到麻木，这几天她已经没有咳嗽的力气了。
　　女孩裸露的双手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还零星有几个刚刚烫伤的痕迹。她浅蓝色的眼睛明亮晶莹，水光粼粼，瞳子流转时闪烁着细碎的微芒。
　　“阿萨，今天的土豆泥是不是很好吃，我已经彻底学会做饭了。”女孩又大又圆的眼睛弯了起来，快乐的音调从黑布下传出，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小女孩儿的稚嫩。
　　阿萨咽不下去了，她颤颤巍巍地抬手，摸摸女孩儿小手上烫伤的水泡，又摸摸她海藻般柔软的黛蓝色长发，她看到了洛森，那女孩儿的母亲，她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哀痛，那哀痛淹没了搅动着土豆泥的女孩，女孩停下动作，握住病人的手。
　　“阿萨，你怎么了，我学会了做饭，你不高兴吗？”
　　“琅珈……嗬……带上遗物……嗬嗬……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即将死去的小镇……嗬……去找，去找你爸爸……”阿萨的声音虚弱极了，她每说一个字，脸色就红润一分，眸光就暗淡一分。
　　“他叫……赫尔希……”终于，她瞳孔涣散，手无力地松开，她的灵魂去天国追随她的神洛森了。
　　琅珈米什·洛呆呆地望着死者的面容，直到她手里失去生命的手变硬变凉。
　　镇上最坏的男孩常常欺负她，两年前的一天那孩子哭得肝肠寸断，阿萨说是因为最爱他的奶奶死了。
　　琅珈偷偷去看了他的奶奶，老人教育过男孩要友善。她告诉慈祥的老人，男孩今天难过极了，以后一定会听老人的话，请奶奶睁开眼不要死了。
　　可她期待地小声说了很久，老人也没有睁开眼，直到男孩的家人把她带回酒馆，慈祥的老人也只是闭眼笑着，安安静静。
　　她一直记得，那天老人干燥温暖的怀抱又冷又硬，阿萨说死去的人，灵魂去往天国，肉/体没了支撑，就会变硬变冷。
　　现在阿萨没有笑着，可她的灵魂走了，常常拥抱着琅珈的温柔灵魂离开了这具肉/体，她死了。
　　“……要是你见到我的母亲，请向她问好，阿萨，祝你在天国比人间幸福。”
　　琅珈轻声为死者祷告，将她双手放在胸前，阖上她的双眼。
　　“尊敬的怀特神，死者名叫阿萨，一生善良，愿您将她引向天堂，去她最爱的人所在的地方。万分感谢，阿门。”

　　那天夜里，瘦小的琅珈在阿萨床前守了一夜灵。
　　她想起自己短暂的九年人生里，从没见过父亲母亲，酒馆有一个美丽的女人的画像，阿萨常常悲戚地看着那女人的眼睛，绿色的，闪着幽光的眼睛，她说那是妈妈。
　　妈妈眼角上挑，妖娆妩媚，阿萨说她的眼睛能蛊惑人心。
　　她想起自己遍布全身的胎记，想起阿萨告诉她，母亲临终时的话：她是神和恶龙的孩子，她背负诅咒，她百毒不侵，她注定颠覆世界。她的出生夺走了我的性命，可我爱她，也爱她的爸爸。阿萨，保护她，让她平安长大。
　　她想起镇上人看向她时的畏惧和同情，想起刻薄女人教育自己孩子时的尖酸话语：瞧那孩子，她一定是被诅咒了，没有谁会天生长出那样的胎记，她克死了她的母亲，离她远点！
　　她们不知道母亲对阿萨说的话，可她们坚定相信，最美丽的女人和镇外的人苟合，这女人一定生性淫/荡，她的孩子一定受到了天神的诅咒，才会满身胎记，才会把她克死。
　　她想起阿萨把她搂在怀里，绝口不提她的胎记，只说她的头发是迷人黛蓝，发质柔软顺滑；只说她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最透亮最晶莹，任何坏人都会在她的眼神里无处遁形；只说她的声音是夜莺清啼……

　　镇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若隐若现的火光，于是所有人都知道，神仙酒馆的病人去世了，那里只剩下一个浑身胎记被诅咒的孤女，大量的酒和粮食。
　　瘟疫带来了死亡，绝望，和疯狂。
　　这一夜，阿萨死了，又有六十个人感染，小镇的居民疯了。
　　第二天黄昏，阿萨的尸体刚刚焚烧，琅珈抱着骨灰盒像母亲的画像鞠躬时，十几个无所事事的青年闯入神仙酒馆。
　　没有人敢看琅珈的眼睛，那双纯净，天真的眼睛，他们捂住了那双眼，带走了酒馆大半金银粮食和所有肉干。
　　然后他们逃离了小镇。
　　琅珈把剩下的粮食做成饼，二百七十块，能吃三个月。
　　她爬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下长袖长裤，解开遮脸的黑布，想在出发前洗个澡。
　　那胎记环绕着她的腿，腰，扭曲的，邪恶的。
　　她背上的胎记对称地长在脊柱两侧，颜色深得可怕。
　　她双臂的胎记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像肩背延伸，连结。
　　她脸颊的胎记真像是叫人规规整整刻上去的，对称的神秘的花纹，托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眉心处是个六芒封印。
　　这具身体，像个容器。

　　清洗过的女孩胎记像泛着金属光泽，胎记下的皮肤莹润透亮。她慢悠悠地梳了一遍长发，一件一件穿上新的长袖长裤，戴上新的遮面巾。然后撬开一块地板，准备带上行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