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itDoris

1、楔子

　　景城的午夜，是冷漠飘渺的，没有霓虹灯故作灿烂的炫耀，矗立在袅袅清雾中的钢铁怪物，无时无刻不彰显自己的存在。

　　龙致贤安静跪在灵堂中央，黑西装包裹着的背脊挺得笔直。四周摆放的花圈体让灵堂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浓郁。

　　他仰起头，望着正上方摆放的黑白照片，里头的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笑弯的眼，微翘的嘴角，就算是黑眼圈也抵挡不了他纯净温暖的笑。

　　“可以了，致贤。我们先回去吧，你的腿要紧。”殷达蒲已经陪着他跪了一整日，偶尔去外面抽支烟放松一下，两只膝盖都还酸痛麻木。

　　龙致贤的腿曾伤到膝盖半月板，不能久跪，一旦旧疾复发就要疼上好几日，他不是不为唐胜玄伤心，他只是心疼还活着的人。

　　“你先回去吧，我想陪他最后一程。”龙致贤没有起伏的声音，宛若利剑一下下刺进他胸膛，炙热的鲜血顺着身体流下，所到之处冰寒刺骨。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龙致贤为唐胜玄伤心。死人，总是争不过活着的人……

　　“致贤……”殷达蒲伸出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要借着他的体温让自己冰冷的身躯慢慢回暖。

　　殷达蒲满心的关怀无法诉说出口，龙致贤冷漠的态度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三个曾是最好的兄弟，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洗过澡泡过妞。

　　如今，一个心如死灰一个尸骨未寒，而他呢，除了这个躯壳还剩下什么？

　　吕嘉璟半靠着墙壁坐在角落，双腿伸得笔直。因为跪太久对身体不好，尤其她身体很虚弱，前几天晕厥了一次，再依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度，也许会猝死也说不准。

　　从她这个位置刚好看到龙致贤跪的地方，两人都低着头，殷达蒲的手还在他肩上，莫名有种互相依靠的感觉。

　　想到孤零零不知遗体在哪儿的唐胜玄，她就由心底里生出一股恐慌。

　　“呵，什么狗屁兄弟，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来看他，就算只看一眼也不想见到。”吕嘉璟心里无声的吼着。通红的眼眶裹不住热泪，一滴一滴“啪嗒”落在光滑的地面上。

　　她早该知道的，她能看出来殷达蒲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早该明白的，无端的纠缠会害了他。

　　……全都是她的错，有什么事冲她来便好，为什么，要伤害他呢？

　　三天前，空旷的房间。

　　吕嘉璟坐在龙致贤对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刺目的白，她不安的眼神无处安放。龙致贤半低着眼，将一个手机推向她。大概是经过强烈的撞击，让这个以抗击打闻名的型号有着如此惨烈的外表，它的屏幕已经布满裂痕，外壳破烂不堪，有几处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内部零件。

　　“嘉璟啊，对不起。”

　　“这是什么？”有一丝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龙致贤无声的张了张口，心中悲痛却不愿通过自己的口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知她。事实上，他一直相信他不会就这样离开，他只是在某个他们还没有找到的地方，等着他们找到他。

　　沉默，让房间的气氛变得诡异，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行走声。

　　吕嘉璟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开机，庆幸的是手机屏幕只是有点雪花，功能还是正常的。她抬头看向龙致贤，对方面露恍惚，虚虚的盯着桌面。

　　“你要给我看什么？”

　　“录音”

　　吕嘉璟心头咯噔一下，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到对面坐着的人仿佛成了一个木偶，精致的五官没有一丝表情，就好像那只是佩戴的面具，苍白的唇，寡淡的眉，连平时眼角自带的魅惑都消失不见。

　　她颤抖着手打开录音界面，里面只有一段音频，录制时间是2016.12.12日10：31分，一天前。

　　吕嘉璟已经想不起自己是带着什么心情点开了那段录音，她只知道，那段录音像被诅咒的麻绳，狠狠的勒住她的脖子，她痛到快要窒息却挣不脱。

　　“咳咳...我是0818号飞行员唐胜玄...今天的演习出了意外，本来该降落的指令变更为继续前行。”

　　砰~~旁边有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声音，悉悉索索之后是一段沉默，然后才响起唐胜玄沙哑的嗓音。

　　“雷神号在我正前方坠毁...呲呲...现在亚当号即将解体...”

　　“...咳咳咳...如果手机还能存留的话...嘉璟...滋滋...你是个好女孩......”

　　滋滋的电流声变成了刺耳的针，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将吕嘉璟淹没。眼泪在此时成了不受控制的线，她张开口想要质问对面的人、想要尖叫、想要怒吼，喉咙大张却只能发出“赫、赫”声。

　　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自己的泪就已经擦不完似的一直掉，明明想在龙致贤面前表现的坚强一点，不能丢了唐胜玄的脸，但该死的泪怎么都止不住，好像注定要丢脸了。

　　“咳咳咳...一定要找个疼你的人...”

　　“还有，这辈子没办法再一起看日出了......”

　　之后，就是一阵轰轰声，然后砰~~之后一片寂静，吕嘉璟甚至能听到录音里传来的火焰燃烧的声音，联想到唐胜玄牺牲遗体还未找到的讣告，她就痛到不能呼吸。

　　“If...attheoutsetIbrave......ending...is...different...”最后的喃呢轻轻的钻入两人的耳朵。龙致贤依旧那副恍惚的样子，吕嘉璟却终于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捂着嘴将数不尽的呜咽声吞入肚子。

　　时间滴答滴答又走了好久，久到仿佛过去了半个世纪般漫长，吕嘉璟终于停止了哭泣，她霍的一下站起身，擦掉眼泪，厉声问：“你们共事十年之久，不会不知道演戏途中指令改变会造成什么后果，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指挥部下达了错误的判断指令，雷神号和亚当号不慎相撞，亚当号解体坠毁南海东部，现在...还在打捞残骸。”短短的几句话，龙致贤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听懂了，相信吕嘉璟也听懂了，所以面对她的质疑，他只能坦白。

　　“指挥部...指挥部...龙致贤你tm混蛋。这次的演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指令错误是指挥部其他人吃屎去了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吕嘉璟咬着下唇，拳头紧握，直到指甲陷入掌心中，她才堪堪生出勇气，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我怀孕了。”

　　吕嘉璟…怀孕了…

　　龙致贤无神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视线从桌子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

　　“本来，我们准备这次演习结束就结婚，已经订好教堂...”

　　结婚啊…

　　“他说，你和殷达蒲是他最好的朋友，等他回来亲自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可是……”

　　“婚礼，会如常举行。”坚定的眼神，不容拒绝的语气，吕嘉璟被泪水晃花了眼，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要怎么做才能平息心中无边无际的彷徨。

　　......

　　“所以我才一直讨厌你们......唐胜玄幸运的是认识你们，不幸的也是认识你们。”吕嘉璟意识从那段悲痛的回忆中抽离，捂着肚子小心翼翼起身，脚步避开堆簇的花圈，在两人的目光下慢慢走到遗像前。

　　“当着唐胜玄的面，你们告诉我，一个指挥部总参，一个机检部部长，对他失事的调查可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