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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摩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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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贺摩洛
薛尚从他记事起就待在水浕山了。这连绵群山的确幽静,有其独特的气质,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没改变那带着肃穆的青色。
薛尚一直跟着作为门中七大长老之一的李逢君,那是其间最年轻的一位。而周瑾安又与李逢君最为相知,对小薛尚十分关照。薛尚等同有了两位师父。
千越门向来是人们心中的名门正派,即使低调,也无法失去分毫它在人们眼中的光彩。而千越门的弟子常常是多俊才,一代代出色的青年子弟也“推波助澜”地让水浕山美名远扬。薛尚十三岁便夺得门中剑术魁首,独自在无澜阁就能练至第三境。千越门最为人称道就是独凝剑,这需要修行之人练至第九境。而资质一般的弟子最多练到第六境,便很难再有突破。千越门的规矩是弟子在第三境前只能习得剑术,只有过了第三境才允许真正修行,也就意味才有机会真正下山执行任务。
薛尚是走在前面的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大概比别人拼命一点,因为师父的器重,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因为觉得自己的进步会换来师父欣慰的笑,他只想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他没想过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师父得到了非凡的名望与成就却感慨孤独,许泽师兄离开师门去追寻他想要的自由。他感受到过别人的钦羡,也感受到过别人的恶意,但其实对他而言,这并不重要。他十几年都是待在水浕山上,直到这些年,才有了几次机会走出千越门。他只是感叹这世界真的很大,很想找个机会多去看看这大好山河。
只不过,他感受到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千越门在上一代掌门何鄢的“励精图治”之下,更多走到了人们的视野之间,与其他门派的联系也多了起来。凭着之前的名声,千越门的地位步步升,更多目光看向这里,是福是祸都是说不准的——何鄢掌门的死因到如今都没有一个说法。而薛尚,也不得不走向更显眼的位置。
眼前,也似乎出现了一个沉重的任务。
“你大概是知道贺摩洛的吧。”烛火尽力钻向黑暗,周瑾安脸上的忧虑在情绪沉淀后加重了许多。
“那个书中所说的混世鬼怪,屠尽师门,后来遭名门围剿。”薛尚顿了顿,迟疑道“这事情似乎发生很久了。少有相关记载,而我多年在山上,对此多有存疑。”
周瑾安似乎已经猜到了薛尚的话,无奈地笑道“你找不到记载,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看到。薛尚啊,我也是迫不得已,将你推入深渊了啊。”
周瑾安在千越门向来以洒脱爽朗著称,此刻竟也多了几分落寞之感。他轻轻叹了口气,“明日,带阿昭上山吧。”
九秘谷的人是没有心的,这句话是人们认为的公理。拿钱办事,也是九秘谷的公理。第一代谷主据说是从尸山中爬出来的,练就了一身邪术——一掌便能使人化作一滩血水。这可怕的人却扬言自己也有“善道”,招纳弟子从不看出身与资质,门法修术也是亲自传授。但前提是,能对血腥视若无物。
九秘谷是没有原则的。或者说是太讲原则,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要有对等的交易,它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这也让九秘谷的地位变得很特殊,名门正派或是邪魔妖道,或多或少都与它有过交结。它的存在,就算是被默认了。只是大家都祈祷自己不要成为那个被九秘谷盯上的人。
贺摩洛当年是被卖到九秘谷的,和他一起的还有十来个孩子。他们行过水路,被一群穿着紫色斗篷的人护送到一座荒山,又来到一个地道,不知进去了多久,才望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贺摩洛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华美的东西,只是在漆黑的地道中走了太久,昏暗的烛火与这大殿着实不太相称,就感觉恍若梦境一般。大殿周围是朱红色的台阶,四周的柱子上雕刻了精美的花纹,大多是鸟兽。殿内也是一片灯火通明,还隐隐传来歌声。
大殿显得不一般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周围的人与它不太相配。他们都是带着紫色斗篷和黑面具,腰间别着一把短刃,来往没有言语,行如鬼魅。
之后的日子,贺摩洛本能地不愿再回忆。因为它既单调又痛苦,还让人麻木。贺摩洛没体验过家的温暖是什么,没体验过好友之间的谈话是什么,他没有概念。他看到过有人在刀光下想拥,有人临死前眼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他自己踏过无数人的尸体,自己也从尸体里无数次爬起。他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煎熬,他是孤单一人。
一年冬月。就跟往常一样去执行任务,贺摩洛动作麻利,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只是在回去的路上竟遇到了大雾——上天似乎想捉弄一下他,还派来两个名门子弟与他相见。
九秘谷不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尤其是那些生于世家的“天子骄子”们,自诩为正道之士,尤其以与九秘谷为伍为耻。私底下见了总想着让对方吃点苦头,为民解恨。
“这不是九秘谷的人嘛,又去杀了人啦”其中一个高个子冷冷地盯着贺摩洛。他们身着月牙白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青色的剑。哪个门派贺摩洛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现在只想离开,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个觉。
可那两子弟子并不想让他离开,抽出长剑径直向他冲来。贺摩洛偏向一侧,想着躲进迷雾中。他不想交手,这不在任务中。
可上天似乎有更大的玩笑。贺摩洛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两个弟子不是一般的名门,而是最善用飞箭的辽亭。辽亭亭主曾用一箭杀死了九头鹰,这在当年可是被视为神话的。好巧不巧,贺摩洛也有幸品尝到了辽亭箭的甜头。中箭后贺摩洛竟觉得意识有些模糊了,但双腿仍旧向不知名的地方跑去。也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空,像是从高处跌落下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知觉。
贺摩洛睁开眼的时候,只隐隐听见有个姑娘的声音。这是在哪儿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敞亮的地方,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他想起身,可实在是没有力气。
门被推开了,一个大约十几来岁的姑娘进来了。她衣着朴素,梳着很长的辫子,辫梢还扎着红绳。“你醒啦!”她连忙小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手贴上了贺摩洛的额头。
贺摩洛着实吓了一跳,说实在的,之前几乎没人敢直接这么靠近他。“还好,不烧了。但药还是得接着吃,人也还得躺几天呢。”姑娘无奈地撇撇嘴,接着又提高了音调,“还有一个坏消息,今年年成差,也没多少吃的,你得忍忍。”她转身又倒了杯水,径直走来轻轻抬起贺摩洛的头,慢慢让水浸润他微裂的嘴唇。
“我叫敏秋,是阿娘和我在山下发现你的。你中了箭,看上去就快不行了。我们把你带回来后敷了药,现在看上去好很多啦,你也别害怕。你的着装看上去好奇怪啊...”敏秋看着贺摩洛眼里满是疲倦,“啊你先养着,等你好些我再跟你说吧。”说完便帮贺摩洛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里,敏秋每天都会来送饭送药。这姑娘是真的爱说话,贺摩洛觉得他这辈子还没碰到过这么爱说话的人,但是他却不嫌烦——事实上是他之前没这么认真地听别人说过话。慢慢地贺摩洛觉得自己能下床了,便想着出去看看。刚打开门,便看见敏秋迎面走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来挺壮实嘛!好得挺快啊!”她的牙齿很小,眼睛一笑就变得弯弯的,很好看。贺摩洛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只能轻轻点点头。以前有孩子被他吓哭过,他有点害怕,一点都不希望让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感到不满。
敏秋带着他在周围转了转,他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座小村子。地势很低,从山脚往远处眺望还可以看到雾海滔滔。他大概是从山上掉下的,当时的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他中箭了。贺摩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背。敏秋见状,伸出手拍了拍他,“你要相信咱们村的药,我们这儿可没生病这种说法,咱这里的老人上百岁的多了去了...”她一顿,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缓缓地说:“我忘记问你名字了。”
“别人都叫我,贺摩洛。”
贺摩洛不想去说他是谁,敏秋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只想去回忆一些高兴的事情,但事实上他没什么可回忆。他觉得自己只要在一旁默默听这个姑娘说话就好,她笑起来的时候让自己产生许多好奇的感觉——偶尔竟有小时候瞄向糖葫芦的喜悦。敏秋的阿娘也是个很平和的妇人家,她并没有对贺摩洛的身份多问什么,没问他为何受伤,只是简单地把他当个病人,需要养伤。她有时还会问贺摩洛饭菜是否合胃口,这让他也感到很奇妙。他之前都是从未经历过这些的。当然,贺摩洛也会帮着做许多事情,他会劈柴,打猎,还有陪敏秋去采药材。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贺摩洛以前都是一个人,但此时身边多了敏秋。她告诉他这个村子里最多的是麻修草,告诉他村子东边张婆家的饼最好吃,告诉他路边的野花也可以预感明日的天气。贺摩洛并不知道当初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正是那不起眼的麻修草,贺摩洛只知道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像此时此刻这么安心了。
但他犯了个错。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他跟往常一样随敏秋去山间找草药,是个很暖和的下午,让人不知道是冬是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走远路会不会难受”敏秋轻声问着,并没有抬头。
贺摩洛突然慌张了,他只是觉得心头一紧,只希望自己快得个怪病,他呆呆望向敏秋,脑子感觉一片空白。他病好了,是不是就要离开了可他就想待在这里。
“很好,”他微微一顿,“可我想活到两百岁。”他假装镇定。
敏秋一抬头就撞上了贺摩洛的目光,“就说你是呆子!”她忍不住笑了,“我是想让你陪我去稍远的地方去寻药材,怎么扯到岁数上去啦”
贺摩洛听完只突然觉得脑袋在发热,脑袋昏昏的,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大步过去搂住了敏秋。自己肯定是疯了。可手已经僵住了,自己也不想拿开。
敏秋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呼吸困难。但随即她握了空拳径直砸向贺摩洛的胳膊——真的很轻,但也让贺摩洛清醒了一些,连忙放下双手,都不敢看敏秋——真的疯了。
敏秋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采草药的篮子小步走开了。贺摩洛愣在原地,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过——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可贺摩洛没有看到的是,姑娘离去时嘴边挂着的笑。
你想活到两百岁,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呀,姑娘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