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怎么办》丰实

4、三连襟 书香的大姨

　　书香的大姨父、养父和生父在书香的生命中都担任过父亲的角色。

　　书香大姨的婆家说起来还是姥姥的父亲给找的，这回姥姥的父亲没喝酒。

　　姥姥的父亲也是个可怜人。姥姥姓井，据说井家祖上也是做过大官的，后来子孙不争气，日子过得败落了，姥姥的父亲则变成了一个眼高手低、爱喝酒，喝多了酒就乱说大话的人。

　　亲友们传着关于他说大话的一个笑话，说是他在外面吃酒席回来，形容他在席面上吃得鱼有这么大，说着伸出两只手，比量着比肩还宽的长短。别人追问一句，多大？这回他说这么大，双手比着的长短跟肩宽差不多。别人再追问一句，你说到底有多大，他嘴里说着这么大，可这回他双手比的大小却比肩宽小了许多，惹得大伙儿哄笑不已。

　　也许是对自己当年因为荒唐而误了女儿的终身感到愧疚，想对女儿有所补偿，姥姥的父亲说男方是好人家，日子过得殷实，虽然这一房因为当家的年纪轻轻就死了，日子过的比其他房头有些不足，可是当母亲的20多岁就守寡，守大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在大连做买卖，人好也有出息，一家都是本分人，母子俩德行好得没话说。

　　姥姥一听就不愿意，民间历来就有寡妇婆婆难伺候的说法，20多岁就守寡，还只有一个儿子，这样的婆婆得多难伺候。姥姥的父亲一听姥姥不愿意，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一片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这么好的女婿不要，还想找什么样儿的？要不是自己的亲外孙女，他才懒得管这闲事，气得连饭也不吃了，调头就走。

　　这时候大姨从里屋出来了，对姥姥说：“娘，别让俺姥爷难为了。”

　　哟，这是闺女愿意啊！

　　“赶紧的，把姥爷追回来，做饭留客。”姥姥吩咐大姨赶紧把自己的老父亲追回来。

　　大姨夫杜绍训是旧时代的买卖人，也是书香见过的最没脾气的人，一辈子没发过火，不是窝囊得没脾气，而是真的能忍，这好像也是那个时代一个好买卖人的最基本的素质之一——好脾气。

　　大姨刚到大连时，大姨夫当掌柜的那家铺子的独身女老板很看她不顺眼，因为女老板自己看上了大姨夫。大姨夫生得脸黑黑的，大鼻子，大眼，大嘴，面相憨厚，长得虽然高大，却并不好看。女老板长得漂亮妖娆，又精明能干，偏偏看上了大姨夫的仁义，可靠，能干。在那位女老板看来，大姨又丑又土，跟她比差太远了，而且连个孩子都没生，怎么能抢得过她，于是话里话外开始欺负大姨。

　　大姨夫对大姨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理她，你弄不过她，我来对付她。”

　　有文化的大姨父对没文化的小脚老太太大姨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重话。尽管在书香看来，不漂亮的大姨既不会说话，做事也经常着三不着两。大姨夫生气无奈时也只会说一句话：“你这（山东话发音jie）个人你这个人。”

　　寡母带大独子，不用说，大姨夫很孝顺。家里生活困难时，大姨夫自己在单位的饭不舍得吃，带回来给老母亲吃，高高大大的人饿得走路直打晃。

　　大姨跟婆婆的关系叫姥姥说中了，不好。少年守寡，免不了受人欺凌；守大儿子，不免期望值高些。

　　大姨的婆婆是个少言寡语却很有心劲的人，而大姨却是个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人，加上婚后一直没有生孩子，自然不讨婆婆欢心，年轻时在婆婆跟前受了不少气，老了虽然不至于公开对婆婆不好，却也没什么好，一个屋檐下住着，婆媳俩却分灶吃饭，平时也没什么话。

　　书香有时觉得，如果不是解放了，大姨可能就没那么好命了，寡妇婆婆守大独子，至少要传宗接代吧。而大姨夫生活在不合的婆婆和媳妇之间，心里的难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外人很难体会的。所谓将心比心，说说而已，哪那么容易。

　　大姨38岁那年去医院抱回一个女婴，这个女婴就是书香的表姐杜艳。

　　大姨夫是个难得的好人。大姨因为是家中老大，有点护窝子，不管大姨怎么帮自己的兄弟姐妹，大姨夫从未说过一句不满的话。

　　书香爸何绪华少年丧父，家里的铺子由书香大爷继承。二大爷去学了厨师，书香爸是老三，念了两年私熟后，从十五岁就去别人家铺子里当了学徒，除了站柜台看铺子，还要侍候老板一家，也因此家常饭做得不错。书香爸没啥大本事，一辈子老实巴交，只是脾气不大好，固执又爱叽歪，婚前挣的钱全部上交，手上没有余钱。

　　书香爸33岁、书香妈30岁时两个人结了婚，在那个年代，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大龄青年了。因为书香爸把书香大爷当父亲敬重，所以在大爷要求书香妈婚后将两个人的工资都上交后，书香爸站在了大爷一边（当时三兄弟没分家），而书香妈则坚决不肯上交自己的工资，认为只交书香爸一个人的工资可以，想要两个人的工资，没门，“家族战役”由此而起。

　　从书香妈下夜班不给开门，到夫妻大战把家砸个稀烂，从婆婆当院臭骂媳妇，到大伯哥弟媳妇当众对骂，林林总总，两家人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这场持续三年之久的“战争”。

　　书香爸妈最后一直闹到法院要求离婚，那个年代，离婚是很丢人的事儿。最后，三姨让书香妈在自己生的两个孩子中挑一个抱养。收养书香后，三兄弟分了家，书香爸妈净身出户。

　　从那之后，书香爸妈虽然有时还会吵架，但“战争规模”相对较小，与以前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三姨夫孙传芳是个非常聪明能干的人。上世纪50年代，毕业于烟台某中学的三姨夫一边工作、一边去夜校学习大学课程，还拿了个本科文凭。他18岁就入了党，开始在兵工厂做人事工作，北京、上海、夹皮沟，为外调走过不少地方，算是个有见识的人，只可惜“英雄没过美人关”。

　　三姨夫长得很男人，1米78的个头，壮壮实实，鼻正口方，只是眼细了点，脸黑了点，年轻时还长了一脸青春豆。也因此三姨夫苦苦追求了三姨5年，方才抱得美人归。

　　那时候书香的生母养母都住在书香的大姨家，有一次，大冷的天儿，三姨夫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三姨也不下楼，气得大姨骂：“混帐东西，你要冻死他啊。”见老妹妹无动于衷，大姨只好自己下楼把那个死心眼的叫上楼。

　　书香的亲奶奶是个很厉害的老太太，骂起人来几个小时不停口词都不重样，头上挽的小簪还一颤一颤的。可能是王不见王，奶奶不喜欢三姨，对三姨夫说：“你看看她那俩眼瞪着，一看就是个厉害样，你想娶个厉害老婆啊。”

　　三姨夫那时候被美色迷了眼，哄老太太道：“精明的好啊，难道你想娶个傻子？将来生个孩子都不聪明。”

　　老太太撇了撇嘴说道:“她大姐和二姐都生不出孩子，她能生出个孩子来吗？”

　　“这个得结了婚才能知道。”三姨夫嘻皮笑脸地糊弄老太太。

　　这时候书香的亲爷爷已经去世了，老太太在山东老家，儿子在大连，也实在鞭长莫及，最后三姨夫还是娶了三姨。三姨太漂亮，走在路上有很高的回头率，俩人一起出门，三姨夫会对朋友得意地说：“看看咱这媳妇，多漂亮，谁不爱多看两眼。”

　　书香手里有一张三姨夫三姨结婚时的照片，那时三姨夫脸上的青春豆已经被一位前苏联的医生给治好了。

　　说起来也算奇遇，当时，三姨夫三姨正好与那位医生同乘一趟电车，也许是那位医生看到一个大美女，一个明明也算英俊的高大男人却偏偏被一脸豆豆破坏了美感，有点美女与野兽的感觉，于是主动上前介绍说自己是（当时的）中苏友谊医院的医生，能治豆豆，并留下电话，让三姨夫去找他。

　　无论如何，照片上的男女确实令人赏心悦目，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倒也般配。

　　三姨夫三姨结婚后，书香的小叔从老家来到大连。正赶上困难时期，吃都吃不上，哪还顾得上穿，三姨夫在厂里是干部，三姨给三姨夫做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小叔子暂时呆在家里，三姨就没顾得上。

　　过了几天，老太太从山东来了大连，一看两个儿子穿戴上天差地别，显然是哥哥嫂子慢待了小儿子，一生气，就把小儿子领回了家。

　　回家后，书香的小叔照旧上山干活，休息时挨墙根坐着，没想到墙却倒了，小叔被压在下面，就这样结束了才十几岁的生命。

　　世人都疼老儿子，书香奶奶这一下真的是痛彻心肺，差一点随儿子去了。如果不是因为她把儿子叫回了家，儿子兴许还活着；如果哥哥嫂子能善待弟弟，她又怎么会把儿子叫回来？从此，她更加讨厌三姨了。

　　书香有个小舅舅，是姥姥七个孩子里最漂亮、最优秀的一个。 17岁在牟平城里读中学时（是姥姥四个儿子中唯一一个读到中学的）参加了解放军，随大军南下，一年后解放上海时当了烈士。

　　书香生母亲眼看见自己小哥哥的烈属证被部队的人送回来时母亲哭瞎了一只眼，所以也可怜婆婆老年丧子，一辈子都让着她，可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非血亲互相如果死眼看不上，可真不是让一让就能过去这么简单。

　　与书香妈的热爱劳动相比，三姨虽聪明灵巧，却懒散没长性，没一个工作能干长的，换了好几个厂子，都干不下去，最后只好呆在家里靠丈夫养活，三姨夫包容了三姨一辈子，只是这一辈子有点短，只有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