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玉事 拍案,戏起 ...
-
阿姊和摄政王圆房那一日,喊的是我的名字。
这话是绮雯随阿姊上金陵前特意托人传过来的,她原是阿姊自小的贴身婢子,随着阿姊一同进了摄政王府,自然成了通房丫鬟。
绮雯传这话给我的丫鬟蕊珠,便是要蕊珠有意无意给我透个信儿,至阿姊今年腊月归宁之前,都莫要再写信给阿姊,更莫要嚷着雇船上金陵来看她。
绮雯这话什么意思我实在也不懂,我与摄政王,不过是先时淑慧太妃微恙,我随爹爹入宫请安时匆匆于殿前玉阶下瞥见过一眼。仿佛摄政王是穿了一身孔雀蓝衫子,朗声问我父亲好,我低了眉也随着父亲回礼,容貌没有看清,更别提有何交集。若说他知道我的名字,都已经是奇事了,更何况是在大婚之日,不管是否是误会,阿姊现在只怕是恨不得立时跪在母亲面前跟素日里一样泣涕涟涟诉说我的不是,接着就要一脚踹进门来揪我的耳朵,问我何时与她夫君有了苟且之事。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蕊珠听我絮叨了半日,只是用剪子低着头拨弄桌上的灯花,烛火黯淡摇曳,她的神色便掩在阴影里。
蕊珠不搭理我,我也不生气,住了口笑眯眯地打量她剪灯花,想着蕊珠生得这么美,若是日后随我出嫁,被我的夫君看上收进房中可如何是好,那我是一定要让蕊珠做个姨娘的,就像母亲和冯姨娘如今一样…想着想着,我也就不怕嫁人去做一大家子的主母啦。
蕊珠低了头,半晌见我没说话,抬起头冲我勉强笑笑,道:“小姐说着说着怎的又不说了?奴婢听着呢。”
我假意生气道:“你原让我说呢,自个儿心头有事却听不进去我说的,罢了罢了,且让姐姐上门来打我好了,大舅子新婚夜叫小姑子的闺名,这等事辱了我女儿家的清白,我问你呢,你只顾拨弄那灯,罢罢罢,我明儿便回了娘去东水投河得了。”说着,我便一抢过她手中的剪子赌气将灯芯铰了,屋里便暗了一角。
蕊珠赶紧笑道:“奴婢哪里在想自个儿的事呢,不过是存了个疑影儿…”,她又忙着起身去换一盏烛台,“…小姐意会错了,绮雯那意思,奴婢听着…倒像是大小姐唤的您的名儿…”
我一惊,阿姊没头没脑在这种时候唤我的名儿,怕不是她不喜欢摄政王,思及父亲是为了仕途将她送入王府,摄政王要逼她行房,她所以恨我便唤我的名字?可她自太平宫宫宴回来之后,便四处打听摄政王,还扯着我偷跑出府去茶楼听人议论摄政王的轶事绯闻…或是阿姊实际并非喜欢摄政王而是喜欢她的亲妹妹我?
蕊珠见我两眼呆呆,忙推我笑道:“小姐又胡思乱想了,绮雯的原话是说,’那夜我扶了小姐入洞房,等到亥时我们王爷才送散宾客,进门来掀了盖头喝了合欢酒,我放下帐子在外头侍候,小姐臊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似乎是替王爷解衣时衣带上系着一块玉佩,看着很像小小姐素日里佩的那块岫岩碧玉,连上头雕的莲花也一模一样,所以小姐疑惑叫了声小小姐的闺名,谁知王爷脸色一沉劈手夺了玉佩披了衣服便走了,小姐哭得不行,哭过之后又觉此事蹊跷,故托我问问你’。”
“她这陡然一问,奴婢又如何回答呢,摄政王府与我们府上素日不怎么往来的,小姐的玉佩是丢了,可那已是前年春天的事了,这会子翻出来讲,闺阁女儿的贴身玉佩不知怎的到了大姑爷手里,于小姐清誉有损,奴婢也不敢妄言,便顺口应下问问小姐这事,催着那丫头赶快走了。”
我细想了想,开口道:“左右是丢了的物什,那玉佩原是那年去湖堤放风筝时丢了的,春日里草又深,没寻到被什么人捡去也是有的,只不知怎么到了王爷手里,反正与咱们是不相干的。”
蕊珠点点头,“正是呢,奴婢听闻摄政王府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一块儿岫岩碧玉罢了,王爷没有去拾了还贴身系着的理,许是大小姐看错了也未可知呢?”
闻此,我便略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阿姊这下是没有上门来打我的理由了,只是可惜了那块玉,若真是我的,我其实是喜欢得紧呢。
冬日里白昼漫长而寡淡,我成日里抱着手炉看话本,或是倚在榻上看底下小丫鬟们围着炉火绣花样子。
蕊珠进来时而给鼎里添一把沉水香,香气馥郁浓厚绕着房内低垂着的层层帘幕,我就盯着鼎上赤金描芍药的青蓝色釉彩开始打盹,那些繁复的花纹和颜色就像漩涡一样,把我裹进了沉沉的梦里。
梦里是一个春天,草长莺飞,日光澄澈。
我好像又在放风筝,可风筝始终飞不高,歪歪斜斜地一头栽下来。身边游人如织,偶尔有人经过时嗤笑一声,我恼着瞪回去,却发现游人个个面容模糊身影飘忽,蕊珠也不知去了哪里,我只有耐着性子又提着裙子跑去捡风筝。
那风筝掉在一湾清溪里,我蹲在草丛一手挽着裙子一手试图去捞那风筝,那风筝飘飘悠悠浮在水面上却始终够不到。
“仔细了你的裙子。”身后突然有人轻声提醒,脚下春草丝软,我吓得差点滑进溪里。
那人“扑哧”一笑,隔着衣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顺手一捞便取回了我的风筝。
只是,他便是环着我了。
我脸上突然作烧起来,低着头赶紧从他臂弯钻出来站好,他也拍拍衣服站起来,将风筝递给我。他的手指白而修长,握着我那只涂得大红大绿惨不忍睹的风筝,却真好看。
我小声低头说“多谢”,他仍是不语,我却感觉他是带着笑意低头看着我,我的头顶上是春日里的明媚阳光,倾泻如水,我觉得这太阳的温度有点过高了,那温度攀上我的耳垂,又附上我的双颊,我微微有些出汗了。
……
梦里春天的温度令我有些眩晕,蕊珠的手带着冬日里的冰凉附上我的额头,“小姐,小姐,”她轻声唤,“您发烧了。”
我晃晃头拿开蕊珠冰凉的手,窗外仍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这一日。丫鬟们许是看见我睡着了,便都退了出去,屋里寂静如水,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
我讨厌冬天。
蕊珠一定回母亲去要请大夫给我瞧瞧,我却只觉得是那个梦的缘故,便谎称是屋内炉子烧的太旺,我热得紧。见我不听,蕊珠便无可奈何地嘱咐小丫鬟日后留个窗缝透风,可我仍想借着炭火的温度重温那个春天的梦。
蕊珠见我走神,便也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坐在下面打她的络子。
窗外阴云低垂,雪堆满了台阶。
腊月将至,姐姐快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