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凌忧忆

1、第 1 章

　　窗外阳光明媚。几缕光透过拉起来的厚重窗帘间缝隙零星地从窗外投射进教室。
　　此刻的一切看起来那样美好、温暖。
　　静静埋头伏在桌子上的女生似乎陷入了熟睡之中。
　　周围窃窃私语声响起。
　　只是伏案闭目养神的女生清晰听见那刻意压低音调的声音。
　　“真是烦死了。她喜欢谁关我们什么事，非要我们帮忙。”“活该她喜欢的人有女朋友。”“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好像无所不能。”“就是，最恶心她那虚伪的笑了。”……

　　第三人称——她。
　　但被谈起的主角，毫无疑问是伏案的女生。
　　她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她此刻抬起头，用清明的眼神注视着那几个被称为朋友的女生，她们会露出的惊慌失措表情以及苍白无力的解释。
　　她没有抬头。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从心底认清了别人，就不要将真心托付给不值得信任的人。如果现在拆穿、撕破脸皮了，大家也不好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地继续演戏。不如，就装傻好了。假装不知道对方心中的仇恨与阴暗。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可靠呢。
　　被误以为喜欢的人只不过碰巧长得像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罢了。
　　可是，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以那么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这个世界黑白分明？那么傻。

　　曾经，十二岁的於姁姁在思想品德课上被提间，如果你在公文车上遇见小偷正在偷东西，你会直接站出来指出吗？
　　周围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惊叫着怎么可能。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几个同学也坚定地回答不会，只会采用委婉间接的方式提示。
　　而当时正义感爆表的女生完全不能理解周围同学的想法，在没有被老师点名的情况下，就实然地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地大声谈起了自己的看法。
　　“作为一个公民，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在面对社会上不良现象的时候站出来指责。当小偷在偷东西的……”
　　周围的同学们都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当她慷慨激昂地阐述完自己的想法，坐下，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当时的她还为自己拯救了快泯灭的民族良知而洋洋得意了很久。

　　多年之后，她再日过头看当时单纯的自己，还真是单蠢得可笑。大概只有幼稚园的小朋友才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警察叔叔可以在一个瞬间抓完所有的坏人。

　　新学期重新竞选班干部。
　　於姁姁天真地以为好人缘的自己一定会继任班长。可是墨绿色黑板上“於姁姁”名字之下，只有零星的几笔。票数连新班长票数的尾数都不足。

　　佯装若无其事地微笑，握住新班长的手，“终于解脱了，以后班里的大小事就麻烦你了。”说罢，耸了耸肩，好像真的卸下了什么包伏。

　　下课后，新上任班长的女生一脸真诚与抱歉地伫立在她座位旁，“姁姁，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希望以锻炼一下，没有想和你抢什么。你……”
　　她淡然一笑，“又不是什么肥差，吃力又不讨好。只是这学期开始要辛苦你了。”
　　努力抑制自己不去想前几天带进口巧克力，一脸亲切地分给大家、请大家班选时支持的女生是谁。可是，抑制不住不去想。第一次这样真实地感受到了虚伪。
　　其他女生也摇着她的手臂，为没有投票给她而道歉。她无奈地摇头，“受不了你们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快回座位准备上课吧。"
　　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为何要欺骗呢？
　　只是，后来，她成了年级主任钦点的年级长。

　　那年，一身正气的优秀少年出事了。
　　於姁姁是在课间听到别的女生在窃窃私语，才知道。
　　“你知道吗？叶彦君被他们班同学捅了。”
　　叶彦君。被、捅。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
　　“怎么可能？”
　　“上午的时候，你又不是没听到救护车声。听说……”
　　后面的话，已无心去听。
　　可是，为什么是你？那么温柔的你，怎公可能去做出什么让别人要伤害你？

　　於姁姁人生中最初的价值观就是隔壁家的哥哥一一叶彦君熏陶下形成的。
　　当年十二岁的自己满腔正义，想惩恶锄仇的情感大部分是源于学习叶彦君。
　　从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孩童到翩翩白衬衣少年，他的梦想始终如一，成为一名特警，匡扶正义。不曾改变过。
　　而他们那个年纪的男生大部分的追求早已变得现实，简单的追求——能挣大钱。
　　而叶彦君近乎偏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梦想。那时候的时光里，电视和报纸天天报道着“中国式过马路”。少年的他连在回乡下偏远无人之处，也不曾过闯红灯。

　　叶彦君没有死。
　　没有死于那场人祸。
　　是有多丧心病狂会对自己的同学连捅三刀？
　　是有多贪生怕死才会冷漠地对一切袖手旁观？
　　是有多单纯勇敢才会挺身而出挡在了好友身前？

　　只是，你怎么可以那么相信别人，相信自己，相信这个世界？

　　多年之后，几起大学生谋杀来同窗的案件让人调侃，跪谢同学不杀之恩。於姁姁总是会想起那个被叶秀君庇佑却只去医院象征性探望了一次昏迷在病床上的叶彦君的男生，他究竟会不会在想起叶彦君时，对叶彦君心存感激呢？
　　大概早就忘吧。大多数人铭记于心的感情仅有仇恨罢了。对于有恩于自己的人，出于要逃避和反感的心理，反而会将那份感情遗落在记忆看不见的角落。

　　於姁姁请假在医院陪伴刚苏醒的少年时，少年还是苍白着脸颊对她勉强微笑。
　　病房内浓郁的消毒水味令人作呕。
　　她向少年抱怨他的同学都不来探望他。虚弱的少年牵强地微笑，有气无力地解释，其实同学们也很关心他，只是初三学业繁业。
　　只不过是为那些人找着的一个牵强借口罢了。
　　不甘心。
　　她最最喜欢的少年在受伤的时候会有多痛？她不敢想象。

　　为什么是你？
　　因为你勇敢地站了出来。
　　——为什么要那么勇敢地站出来？你可能会死啊！
　　少年温柔地笑着回答，“怎么可能呢。姁姁你想太多了。上天会站在正义的一方。”
　　——你真幼稚。
　　面对少年如此云淡风轻的解释，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时的她或许心底还是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存在着神明吧，也以为上天再怎么瞎也不至于善恶不分，神灵在上定会保佑少年好好的。
　　可是，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有真的有过神？
　　这是一个没有神，而且人心不古的世界。
　　所有的童话故事只是骗小孩子的，欺骗那个少年的。

　　於姁姁是被同桌叫醒的。
　　惺松的双眼通红，脸颊有流过泪的痕迹。
　　“你怎么？”
　　於姁姁只是盯着身旁的女生，紧紧盯着女生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没有回答她。

　　半晌，於姁姁才莫名其妙地开口问，“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同桌女生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冲出去指认小偷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啊？当时的我在想现在的人素质怎么能差成这样。见到小偷都畏畏情缩不敢站出来。为了让他们见识爷我的风采。我就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间桌女生一脸明媚的微笑，格外刺眼。
　　“我和你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站了出去，那些人急红了眼，怎么办了？万一他们弄死你了，怎么办？你有想过万一你真遭遇到不测，你父母怎么办，那些爱你的人怎么办？”
　　她突然间提高音量，使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刚走进教室的老师也被吓一大跳。
　　同桌女生呆呆地望着无缘无故训斥了自己却泪流满面的於姁姁，弱弱地说，“不会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这种人最自私了，为了逞一时之快，从来就不考虑后果和别人的感受。”声音满是凄凉。
　　似乎透过眼前的人，在和那个遥远的人说话。

　　一直不知道你死亡的意义。
　　用死亡换了一面锦旗，救了一个不懂得感激的人。
　　被誉为“见义勇为”的少年，你真的开心吗？
　　你瘦弱的身躯上最后留下的伤口，你痛吗？留在那片冰天雪地中的你，会不会冷？
　　你离开这个世界时的样子，听人谈论起，被用带着些许同情怜悯的语气提起。
　　惨烈的场面。
　　侥幸逃过一劫的女生却说没有求着你救她。
　　听说，那是你暗恋的女孩子。
　　你以为那些小说都是真的吗？你死了，就会被人铭记于心一辈子？
　　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的纯粹白在这个黑色的世界面前，不堪一击。
　　你怎么会喜欢那样的女生？
　　你怎么可以喜欢那样的女生？
　　你怎么能因为喜欢那样的女生死掉呢？
　　真的很难过。
　　分不清黑白。

　　高中开学第一天，孑然一人漫步于校园，无意间侧头瞥见了一个男生。
　　隽永的侧脸与烙印在心中的那个少年形象相似。明知道不可能是你，可是，遇见了貌似你的脸庞，心还是忍不住加速。误以为上天有眼，让你重新回到人世间。
　　后来，发现不是。
　　故意习难与你相似的那个人的女朋友，那个人都不会站出来，更别提无关的人受到委屈，他会站出来。真是懦夫，一点儿也不像你呢。
　　你，就是你，不可替代。
　　如果是你，毫无疑问你会站出来。可是如果是你，却希望你不要站出来。希望你不要那么勇敢。
　　因为，他们不值得你那么勇敢。

　　下课铃声响起。
　　许多女生立刻围在了於姁姁的身边亲切地问候。
　　“姁姁，你没事吧？”
　　“怎公了，姁姁？”
　　“你同桌真讨厌呢！每次都……”
　　“姁姁，你要不要和老师提一下换座位啊？”
　　假装不知道中午她们在如何讨论自己，挂上平易近人的微笑，附和她们，“只是讨厌那么脑残的人。”

　　好难过。
　　这个世界并非黑白分明，不是真的所有人都会喜有善报，恶有恶报。而且即使你为别以付出了太多，最后别人也不一定真的会对你心存感激。
　　黑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