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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勿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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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八仙观在八仙山上,那边路还挺不好走的,没有缆车,我看你这样要不先绕路去趟医院?”
郑书恒是下了飞机直接上的出租,在出租车上处理了一下复发的脚伤,被司机师傅看到了,司机师傅便突然这么说。
郑书恒谢绝了师傅的好意,把膏药收起来,放下裤管。
“不用了,我有急事,麻烦您再开快一些,谢谢。”
……
下午五点多,郑书恒赶到八仙山,八仙观是一座道观,在八仙山的山顶,很多慕名而来的人会去爬那条问道天梯以表诚心,但是因为路太陡,又没有索道,所以真正能登到山顶的游客并不多。
郑书恒算其中一个。
宫观里,寥寥三两个宾客在偏殿焚香,而郑书恒进来时竟有道童引路,是往正殿去的。
正殿供奉三清,中央一个跪垫,有一人正在行三叩礼,礼毕,一旁的助理立马上前拿出一份厚厚的捐赠袋交给主持祈福的道长。
道长接过作揖,离开了。
关狄起身拍了拍膝盖,随后直视着三清神像,没有回头,对郑书恒说道:“薇薇一直没有醒,我正在给她祈福,你既然来了,要不要也来拜一拜?”
殿堂里并没有多余的跪垫,唯一的一个在关狄的脚边上,而男人并没有给他让位置的意思。
郑书恒大抵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但举头三尺的三清神像庄严神圣,他看了一眼,想到陈薇,径直在原地跪了下去。
关狄这才回头,信手取过三支香,来到郑书恒的正前方,见他起身了,递给他一支。
“祈福讲究个诚心,三跪九叩也算是你还我女儿对你的一片痴心,她这辈子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
男人的香直直递到手上,郑书恒被迫接过,沉默了两秒,心无杂念持香再次跪拜了下去。
在外人看来,这拜的不是三清,关狄更像是那尊高高在上的神佛。
“真的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当年你父亲在监狱里也是这么三叩九拜求我放过你们母子俩。他还不知道林芳芳已经跳楼死了,也不知道一直连累你们母子俩的是他郑成文自己背的一身孽债,与我何干?
我跟他说我不会为难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跟疯了一样一点都不感激我,你比你爸强,至少我看到了你的诚意。”
郑书恒顿了顿,抬头,看到男人居高临下微笑着审视他的表情,仿佛看到父亲也对着这家伙三叩九拜的样子……
他探过很多次监,父亲没有一次愿意见他。
这是他在别人的口中,第一次知道父亲在牢狱里的模样。
心头被重重的砸了一下,仿佛有车轮在伤疤上碾过,郑书恒知道男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他这次来,无意跟男人拉扯陈年旧怨,所以没有接男人的话。
他完成了他的祈福,扶着膝盖从地上爬起,脚踝上的剧痛已经不太能容他忽视,郑书恒插上香后不得不用手撑住供台,半边身子都靠在供台上,回应男人道:
“既然您是为了女儿的事情来这里祈福的,那可不可以听我解释一下7月30号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没有伤害您女儿的意思,那天只是……”
“真相重要吗?事实是我女儿现在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必须要有人为这次事件负责。
就像当年关家的那场火灾,你父亲是有意的也好,无意造成的意外也罢,他都得去坐牢。”
“……”郑书恒:“对于你们而言,可能只是要个说法和补偿,真相与否并不能换回人命,抵消伤害,但真相对于我们而言很重要,您女儿自杀的原因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因为你拒绝了她,那她为什么以前不自杀,偏偏在那天之后自杀?如果你真的要拒绝她,又为什么一开始她约你的时候你不拒绝她,偏偏要在她生日那天拒绝她?
你和我女儿交往了有一个月,你是为什么接近她,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我女儿出事了,就想撇清责任,那当初我女儿找你约会,你怎么不撇清楚呢?”
郑书恒:“……”
“是因为你要在刘校雲的干女儿和苏家的小少爷身上做个权衡和考量,因此吊着我女儿玩了一个月,还嫌我女儿纠缠你,不小心推她摔了一跤,所以她出事了,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对吗?”
关狄笑了笑,挂着满脸讥讽的表情逼近郑书恒。
郑书恒把扶着供台的手不自禁地用力了些,指尖泛起白色,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
只是还没有低头。
关狄真想看这个孩子给他三叩九拜永远也不起来的样子。
“瞧瞧你直勾勾看着我的样子多放肆呢,在你心里,是不是关家的那场大火只要不是你父亲亲手放的,所以关家死了那么多人和你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不是只要我女儿不是你亲手杀害的,那她出了什么事,你都一点责任不用负?
你们郑家人是不是都是这么给自己开脱的,所以堂而皇之在面对受害人家属时,一点该有的愧疚和悔过都没有?”
“郑书恒,我要是你,今天都不敢来,来了,三尺神明在上,也根本不敢抬头。”
关狄逼近到郑书恒面前说道。
郑书恒无法否认内心的震荡,他睁着微微发红的眼睛回应男人,“关先生,如果您想一直拿我父亲的事情回避您女儿的事,那我无法因为我父亲身上既定的罪名,就向您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
陈薇的事,如果您一定要究其责任,就请允许我去见她一面,或者她哪天好转了,请您一定告知我,若她当面向我指控是我辜负她,伤害了她的感情,我一定会负我应当付的责任。”
“不用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你和我女儿见面。”
“……您既不想听我陈诉当日的事实经过,又不允许我和您女儿见面,那您今日约我在此地和您见面是为什么?”
“我不早就告诉你了吗?”
关狄示意,一旁的助理又有了动作,他将一份协议塞给郑书恒,是之前在派出所里拿出来过的那份调解协议。
郑书恒不理解,“……这份调解协议对您来说比真相和我的态度都要更重要?我说过我现在没办法签它,难道您觉得在陈薇还没有苏醒之前,现在是合适协商调解和出具谅解的时机?”
关狄:“是,至少签了它,你能以更合适的身份与我说话。”
?
郑书恒:“……什么意思?您觉得我现在的身份不合适和您说话?”
关狄:“难道不是么?如果你是以嫌疑人的身份来见我,早就冲我磕一万个响头,求我谅解你了,你却要求见我的女儿,难道不是想借此调查你心目里的所谓‘真相’,sir?”
男人最后阴阳怪气的那声称谓,让郑书恒无端地背脊发凉。
“……您到底什么意思?”
关狄冷眼看他,“我不喜欢昔日的仇家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在我面前说话。我女儿崇拜警察,你如果不是这身份,她不可能看得上你,然而你父亲是□□犯,你怎么可以当警察呢?等你签了调解协议,你才能以更公平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那时,我可能会听你多说几句。
郑书恒听明白其中的意图,心头猛然坠了一下,他睁大眼睛多看了男人两眼,确定对方脸上的冷意是认真的后,顾不得脚上的伤,调头便往外走。
走的时候捏紧了拳头。
这次来见关狄,他是抱了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
两家人有恩怨,这是上一辈人结下的命案,他没办法左右。
他不指望关狄能用多好、多理智的态度来见他,尤其在对方知道他是警察后,会更生气更不理解,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决定好了接受对方的奚落和怒火。
可关狄的愤怒他没有看出来多少,倒是报复的快感在言词间淋漓尽致。
关狄不想让他当警察。
意外伤害致人死亡或者重伤是要付刑事责任的,签署调解协议相当于让对方开具谅解书,意味着自己主动承认对受害人造成的伤害属实。
这是在陈薇没醒之前,唯一能确定他罪名的东西。
哪怕是关狄生他郑家人的气,觉得他一个在刑犯的后代当警察很离谱,他都有勇气面对对方的投诉或举报,但他无法面对对方单纯性质的恶意报复。
他的父亲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了,他和母亲也一起全力承担了赔偿责任,他不想再以任何的方式陷进冤冤相报的循环里,这毫无意义,也永无止境。
“郑书恒,我其实蛮佩服你今天敢来,既然来了,又何必落荒而逃呢?反正你的警察身份也不是正当手段得来的,把不该你得到的东西还回去,就这么让你没法接受吗?”
郑书恒离开的时候眼睛是通红的,脚步匆匆,看起来确实很像逃跑。
但他很快又停住,挂着满脸的愤怒回头驳斥男人的话。
“我只是一名辅警,通过社招进的单位,本本分分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用什么不正当手段了?!”
关狄从正殿里出来。
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给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打了个高光。
他像是一名猎手,跟着他鱼贯而出的助理和随从不知不觉在郑书恒的外围包了一圈。
关狄的眼神,如同看一只在靶子中心被踩中了尾巴急得跳脚的兔子,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胆大包天,能屈能伸,什么都不介意呢。
男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像是在笑,又比笑恐怖的多,但他的背后是神佛,因此话说的慈悲。
“我知道你很努力,清河派出所里有好几面你的锦旗,整整6年没有收到过一次投诉,身为辅警参与了好几次不算小的案子,甚至还带了好几名徒弟。
根正苗红的正职警察跟在你的屁股后头叫你师父,你肯定是有不少过人之处,我记得当年面向辅警的考试,你的成绩也是这几年来所有社招人员里分数最高的,如果你的父亲不是□□犯,我很愿意相信你是一个正直且优秀的警察。”
“但你是么?”
“你有那么多事业可以选择,没人会介意一个□□犯的儿子去当安保,去当快递员,去当服务员,甚至是去当大老板,但你偏偏要去当警察。
等你的父亲从牢里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警察的父亲是□□杀人犯,没有人会对他持有该有的警觉和保持距离,你的父亲会不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没人知道,万一他又重蹈覆辙再去害人,你能做到大义灭亲吗?”
“即便你会,你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为警察本身就是在玷污这份职业?
法律是公正的,警察是正义的,这份职业从根本上就劝退了那些身份不清白的孩子,当然也从明文规定上禁止了那些孩子就职,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就可以成为特殊的那一个?”
关狄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小,从大殿的门口拾级下来,一步一步来到郑书恒面前。
三三两两原本来求神拜佛的香客大都不约而同看过来,见到居高临下的佛主,与五指山下拼命想要翻身的顽猴。
他们窃窃私语,冲顽猴指指点点。
关狄觉得郑书恒脸耳通红但眼神怒气冲冲的样子很可怜,仁慈地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凑郑书恒耳边说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足够努力?”
“可这世上努力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别人不可以,你就可以?是那位大人物给你的底气吗?
他在表彰大会上表扬过你,他当上局长后性格严苛,从来没有表扬过人,你能得到他的青睐,可真是幸运。大人物就是这样的,一言一行能改变普通人的一辈子,我也想当这样的大人物,连薇薇都钦佩他,认他做干爹,可明明我才是她的亲爹,你觉得这公平吗?”
关狄掸了掸郑书恒胸口的灰尘,那里是平日里郑书恒挂辅警工作牌的地方。
“不公平。”
“正因为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很多,所以但凡有不公正的事情被揭露,一定会掀起大众的反抗情结,他们平庸又小气,嫉妒心还强,不会管你能不能做好一名警察,只会断言你该不该做一名警察,连带着那位大人物的发言也会进他们批判的簿子,被列上诸多的罪名。”
“这就好比你那个徒弟,他有哮喘,体能一塌糊涂,就不该去考警察学校,哪怕有校长看中他,给他开后门,但就算他再聪明,成绩再好,你说如果有人知道了他的病,会不会有人质疑他进北公大的路子?”
“所以有人撑腰有什么用呢?迟早会被群起的愤怒和数落拉下高台,滚一身泥尘,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顺从命运,做好自己的小人物,你说对吗?”
郑书恒浑身发冷,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抓住对方的胳膊,就像警察抓犯人那样。
这让关狄的眼神变得更冷。
“我以为今天只是我们之间,最多是关郑两家之间的事情,但你扯刘局长和我徒弟出来是什么意思?你不仅调查我,还调查我徒弟??”
“刘校雲是我女儿干爹,还是20年前我们两家案子的主办,我知道他,你也知道他,他有什么不可谈论吗?”
“至于你徒弟,7月30号那天他也在场,我调查他天经地义吧?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我女儿,这事严格来说,本来他也是当事人,只不过他是个学生,而且没有对我女儿动手,我无意去欺负一个孩子罢了,这才一直没有把他牵扯进来。
你要是真对他负责,就乖乖把调解书签了,不要害人害己。”
“我没有害人害己!”
郑书恒通红着眼睛反手做了一个挥退的动作。
关狄立马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被助理扶住才停下。
一行随从见此即刻反击,三五成群一齐涌上,将郑书恒制服在地。
郑书恒不停地折腾。
关狄没有理会助理的劝阻,近距离凑进郑书恒蹲下来,见他逐渐没了精力,被像一条狗一样摁在地上抬不起头,颇为同情。
亲手把调解协议递到他手边上。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给你机会了,你也给你徒弟点儿机会,他挺不容易的,靠蒙混身体健康进去大学,靠耍赖过了入学考试,接下来不晓得谁会揭了他的底,你是他师父,还是他男朋友,不想他跟你一样这么倒霉,过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吧?”
“你知道这会儿有多少人在指指点点你吗?”
“……”
郑书恒彻底没了动静,被制服在地的身躯蜷缩起来,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湿透。
他屈膝抱着自己的脚踝,连头都抬不了。
过了很久,才出声问男人,声音嘶哑,仿佛被好几个人扼住喉咙,“你是不是早就想报复我了……”
关狄笑话他,“这不叫报复孩子,报复多难听呢,我只是报仇而已,谁叫我们两家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
郑书恒再也没说话。
关狄看了看表,把调解书扔郑书恒头上,起身对助理说道:“让他把调解书签了,然后备车,我还要赶飞机,再给他十分钟的时间,拿不到签字就不用他签字了。”
“是。”
十分钟后。
关狄在车上闭目养神,助理带着签好字的调解书回来。
关狄眼睛都没睁开,好像威逼利诱让人签署的这份协议也没有那么重要,只问了一个问题。
“他没录像录音吧?”
“没有,不过在他的手机上发现了两条30号那天小姐打给他的通讯记录,已经删掉了。”
“你们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人家留,人家已经很惨了,用不着赶尽杀绝,去和景点的管理说一声,那家伙的腿脚上有伤,复发了,赶紧送医院去,免得废了一条腿后半辈子赖上我们。”
关狄说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慈悲,助理十分谨慎地看了他一眼,让司机赶紧出发前往机场,自己转头往景点的管理中心去了。
……
“八仙观里有人伤了腿脚,我们老板让我过来通知一声,你们赶紧带人去看看,不要让他大晚上一个人呆在山上面。”
工作人员听到消息“哦”了一声,一边收拾下班的东西,一边表示知道了。
助理瞅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并没有立马动身,于是也就离开了。
正好是下班交接的时间……或许老板是故意这个点让他来的?
山上多雨,助理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从淅淅沥沥很快下得大了,一对情侣刚好从山上下来,打着伞匆匆往管理中心的方向去。
助理隐约听到他们中间那个善良的女孩打给工作人员的电话。
“你们赶紧去……八仙观……对,摔下来了……挺严重的……一个人都没有,你们赶紧!”
没多久,鸣着喇叭的观光车就从绿道一路驶上来,隐没进山林深处交错的手电筒的光束中。
助理撑着一把黑伞远远目送他们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叹了一口气。
可以回去和老板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