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东君有信

2、Chapter 2 “要我怎么

　　齐泽院的主屋内，卫绫静静地立在圆桌旁，低着头，视线刚好能够看到桌面，盛寻给自己倒了杯茶，右手的拇指和中指端着茶杯的杯沿，指节纤细修长，手背上的青筋依稀可见。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开口道：“方才我就想问，鞋子怎么了？”
　　卫绫的视线忙也落到自己的鞋上，是王府给下人准备的，鞋面说不上脏，可也算不得干净，尤其显眼的是，鞋尖处破了个口。
　　自然是那些瞧她不顺眼的工人坊出来的奴婢做的，她入到下院的第二天就这样了，老妈子自然不会管这些小事，也不会好心给她再发一双鞋，卫绫自己也不会女红，便将就着穿了。
　　摸不准盛寻的态度，卫绫不敢打小报告，只说是不小心弄坏了。
　　“我听依依说你不是工人坊出来的，受欺负了？”盛寻不把她说的当一回事，自顾自地说，随时问句，可语气却十分笃定。
　　卫绫抿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盛寻笑了一声，像是在宽慰她：“既然入了我的院子，我自然会罩着你。”他用极为轻柔的声音问她：“你说，要我怎么帮你教训她们？”
　　卫绫交握于小腹前的双手一紧，“大公子如此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奴婢谢过大公子。”
　　“我若是亲自出面，似乎也有些难度，都已经是别的院子里的人了……”盛寻一只手撑着下巴，皱眉沉思，忽然打了个响指，提议道：“不如我在她们的吃食里下药如何？让她们跑茅房跑到腿软？”
　　“……”
　　卫绫心中不知作何评价这位大公子了。
　　她在纠结于该怎么答话，面前坐着的人却突然沉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明明是出自同一人的声音，盛寻突如其来的这一声“卫绫”却让她不寒而栗，卫绫一惊，脑袋不受控地抬了起来，眼睛看向声音的主人。
　　方才在门外只是惊鸿一瞥便低下了头，脑海里只记得这个男人笑吟吟的模样，再加上他言辞间颇为活泼风趣，卫绫只觉得他不仅生了一副极好的面容，脾性也甚优。
　　如今他敛了笑意，好看的五官下掩尽了所有情绪，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涌动。
　　不怒自威。
　　卫绫这才将他和燕王府的大公子这个身份连在一起。
　　是了，若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又怎会在群狼环伺的王府里平安长到这般年纪。
　　卫绫是真的吓懵了，愣愣地看着盛寻，久久不能言语。
　　对视良久，盛寻又是一笑，“别这么害怕，我说了，既然入了我的院子，我自然会罩着你。”声音又如初见时般爽朗。
　　“卫绫，你知道为何我院中向来只设一名丫鬟吗？”
　　卫绫从怔楞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她此时有多“大不敬”，忙低下头，正要开口，被盛寻打断：“看着我说话。”
　　卫绫又抬起头，颤颤巍巍答话：“二公子说，大公子喜静。”
　　盛寻皱眉，嘟囔了一声：“怎的这般胆小……也罢。”
　　卫绫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盛寻又说：“老二说的，不过是我诓他们的说辞罢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继续道：“我的母亲本是王府里一名伺候文墨的丫鬟，意外才有了我，她生我时难产，生下我就去世了，我小时候身边只有奶娘照顾着，父亲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他的语气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既是丫鬟之子，母亲又不在了，在王府如此不受重视，难怪坊间从未听过大公子的任何传闻。
　　“王妃没有儿子，我与那两个弟弟同为庶出，论出身我不如他们，可论长幼，我始终是他们的绊脚石，若不是……”盛寻及时收口，话锋一转，继续道：“我不要太多人伺候，一为自保，二是不想连累他人。”
　　他就如此平淡地将这些秘辛说与她这个丫鬟听，卫绫一边感叹此人赤诚，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此番入到齐泽院，那先前伺候盛寻的人又到哪去了，听盛寻这番话，莫不是已遭不测。
　　“若真是一心为我着想的人，我自会拼死护着，程姨老了，我给了她一笔钱，回乡安养天年。”像是看穿了她所想，盛寻开口解释道。
　　若再不懂盛寻的话外之意，卫绫就真的是蠢笨之极了，她朝盛寻拘了个大礼，恭敬道：“大公子放心，奴婢虽愚钝，可也只忠诚为何物，既入了齐泽院，奴婢就只为大公子所用。”
　　盛寻满意地点点头，亲自站起身来扶了卫绫一把，将一块雕琢精致的枣木令牌放到她手上，温声道：“拿着这个，去物资院把鞋换了吧。”
　　卫绫自是连番道谢，正要退出房门之际，盛寻忽然开口叫住她：“在我的院子里不必如此拘束，也不必时时都低着脑袋，我不比你高贵多少。”

　　卫绫从物资院出来，手中拿着双崭新的布鞋，她左右看了看，趁四下无人，转头狠狠地朝物资院内“哼”了一声。
　　她原本以为盛寻在王府里只是受几位夫人和公子的冷眼，却不想连稍微有些权限的下人都如此不把他当一回事，方才她拿着盛寻的令牌问物资院的管事要新鞋子的时候，那管事竟诸多刁难，让她白白等了近一刻钟才不情不愿地把鞋子给她，她大致看了看，似乎还有些不合脚。
　　齐泽院距物资院颇有一段距离，太阳尚未西下，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汗流不止，卫绫趁着没人，步伐迈得稍稍大了些。
　　忽有一堵人墙立在前方，卫绫低着头，只能通过那人的衣着判断是个男人，且衣服用料甚好，剪裁得体，尤其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来人在王府地位应是不低。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一袭黑衣，手上握着把长剑，应是他的护卫。
　　来人上下打量了卫绫片刻，开口道：“你就是今日分到齐泽院那个……叫什么来着……？”
　　卫绫忙答道：“回主子，奴婢花椒。”
　　“花椒……倒是个怪名字。”
　　卫绫解释道：“是二公子赐的名。”
　　来人不屑地嗤笑一声：“我这二哥的品味真是愈发独特，闲事儿也越管越多，都开始给大哥院里的丫鬟赐名了。”
　　原是王府的三公子盛丘。
　　燕王分封至燕州，准许在金城有自己的官邸，下设属官，盛玄和盛丘皆在其中领着差事，今日各院挑丫鬟，盛丘并未亲临，而是让他的院里的大丫鬟代劳。
　　卫绫不得不心中感叹她运气之好，竟在这里遇到了他。
　　盛丘说起盛玄来颇为阴阳怪气，看来关系也不佳。
　　各位公子之间的恩怨，卫绫一个丫鬟自然不敢插嘴，好在盛丘也不为难她，他拍了拍手，身后的护卫上前几步，手上明晃晃的银两就这样跃入卫绫的视线里。
　　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卫绫的心几乎快跳出嗓子眼。
　　“我与大哥交好，自然也关心大哥，你只需将大哥的一言一行都说与我听，这二十两，每月都会送到你手里，如何？”
　　卫绫想起方才同盛寻说的话，当即就想拒绝，可面前的人是王府的三公子，她得罪不得。
　　纠结片刻，她颤着声音问：“就，就如此？三公子真，真不会要奴婢做别，别的事？”
　　盛丘笑了下，点头。
　　那护卫不由分说将银两塞到卫绫手中。
　　临走前，盛丘又补了句：“王府眼线众多，你不必有别的举动，需要时，我这护卫自会出现在你面前。”
　　卫绫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一前一后缓步离开的二人，心里一动，只觉走在后面的那名护卫的身形有些熟悉，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路失神地回到齐泽院，卫绫内心还尚未平复，心脏跳动得异常之快。
　　盛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一脸疑惑：“怎得去了这么久？物资院的人为难你了？”
　　卫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点点头。
　　“那个老家伙。”盛寻哼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幸好我这泻药够多，不差他那一份。”
　　卫绫脑袋垂得更深。
　　“我都说你不必如此拘束。”盛寻叹了口气：“也不知你这坏毛病何时能改，也罢，我方才将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随我来看看。”说罢，他一把牵起卫绫的手往房间走去。
　　卫绫看着盛寻抓着她手腕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又是拍肩膀又是牵手，这人竟一点也不把“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字当回事。
　　还帮她收拾房间，完全没把自己当主子。
　　“方才我收拾的时候，见你房间的被子也太薄了些，就从我柜子里抱了床，已经洗干净了的，你莫嫌弃，到了房间你再看看还缺什么，明日我亲自去拿，我看那个老家伙还敢不敢作妖……”
　　卫绫忽然走不动了，她张了张嘴，低声喊了句：“大公子……”
　　盛寻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
　　卫绫四下看了看，想起盛丘说的“王府眼线众多”，一时不敢开口。
　　“我这院子里没别的人，说吧，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