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佻》殊明

1、第 1 章

　　阳春二月二十二，杨城白青山下小秦河两岸的绵绵春柳间挤满了人。

　　山风徐徐吹过，浮着零星落花的河面上，自山上漂下了成片的河灯。

　　那些河灯的造型，是按着十二花神的花序所做。

　　兰花、桃花、梅花、牡丹、芍药、石榴、紫薇、桂花、菊花、水花、芙蓉、荷花十二盏一组，整整放了一百二十组，将这小秦河的河面铺得个满当。

　　且每一盏花灯上，都放着写着“乔灵”二字的，由白云寺高僧开过光的五云金笺。

　　白云寺开光的五云金笺每年是有定数的，寻常人家即便是将全家整年的嚼口都拿去寺里添了香油，也未必求得来一张。可如今仅仅为这有杨城第一美人之称的袭春院瘦马乔灵庆生，一下子便用了这许多。

　　岸上的人指着河面上的花灯说热闹，感叹着这位传说出生在朝花节的乔灵姑娘有福，更感叹她背后的杨城盐商四大总商之首的萧世荣萧老板财立惊人，上可通佛。

　　不过对于这些，这挤在岸上的杨城百姓也就是瞧个热闹，他们真正在意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随着花灯渐渐漂远，自山腰突出的陡壁上的那座白塔上，突然传来了三声悠长的钟声。

　　山脚下的百姓纷纷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飘然若仙的女子，正纤然立在那宝塔的飞檐翘角之下。

　　与此同时，有人在山上一声声地高喊：“接福纳彩……”，接应的声音沿着山溪飘入小秦河的两岸，无数的金箔，也随之如雪花一般从那高塔之上飘落……在漫天金璨之中，一艘艘五彩纸做的纳福船，又从山上成群地漂了下来。

　　这一艘艘由上品色纸扎成纳福船彩船，每一只上堆满了金箔纸叠成的各色花朵，如此又放了满满的一河面。

　　山下的百姓在一声声惊呼中，争相去打捞河中的彩船，捡拾飘落的金箔。

　　高塔上的女子伏在塔台的栏杆，神色淡淡地看着山下捞彩船抢金箔的百姓，目光慢慢地那一片围满了官府衙役的空地。

　　“你们继续撒，一张也不要留。”她忽然站直了身子，回头对身边的婢女道了一句，就带着身侧的一个姑娘下了塔。

　　女子刚出白塔，就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微躬着声趋步走过来问道：“姑娘怎的就这样下来了？”

　　“在上面站的乏了，下来走走。”乔灵轻描淡写地回道。

　　这位名叫萧平的中年管事，连忙附身应和，叫旁边的老妈子过来给乔灵遮伞端茶。

　　他心里明白，在他家老爷心目中，比起撒出去那成千上万银子的金箔，眼前这位可金贵的多。

　　可乔灵却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萧平看出来她这似乎是想下山，忙吩咐婆子们去抬轿撵，乔灵却道：“不必了，我自己走走解解乏。”

　　萧平便只好趋步跟着。

　　“那山下那些衙役是怎么回事？”乔灵提起裙摆下了一节台阶。

　　萧平一边用眼神示意一旁随行的妈子好生扶着，一边谄笑道：“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闹事的刁民罢了，若不是现在山脚下人多不好发办，也不能让他们在今天这个好日子扫了姑娘的兴致。”

　　今天萧大老板为乔灵庆生，又是撒金箔又是施药赠粥，全杨城的百姓现在几乎都聚在了这白青山的山脚下。

　　“为的什么事？”乔灵问道。

　　萧平没想到乔灵会对这种事有兴趣，愣了瞬，但还是如实答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为了造清漪园征地的事吗。那可是无上的荣耀，这些泥腿子这样闹，实实在在就是刁民！”

　　清漪园是杨城官府和盐商们为了迎接即将临幸杨城的圣驾建造的游园，除此之外，杨城的官商们还为此新建了宫宇三千间，游园一十八个，各种迎圣亭一百十八座，开渠引水叠山布林新造景观十二处。

　　如此劳民动土的大兴土木之下，周边失地失水的百姓自是不少。

　　乔灵没再多问，只是走快了两步道：“带我去看看。”

　　“啊？”萧平一呆，不明白这位他家老爷当活宝贝供着的美人，干嘛要去凑这个热闹，劝道，“可那些都是些刁民，只怕会污了姑娘的眼……”

　　“无妨，我就是想去看看。”乔灵轻声细语地把话丢回去，“老爷不是说了，今日一切都听我的吗？”

　　说着，乔灵下山的脚步就快了些。

　　萧平见状，赶忙跟上，让人上山，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此刻正在山顶佛寺里，和知府盐运等大人商议接驾事宜的萧世荣。

　　不一会儿，乔灵已经到了山脚下。

　　围着闹事的乡民的衙役的班头见了萧平，忙迎过来，讨好道：“哎呦，萧大管家您怎么下来了，还把乔灵姑娘一块带下来。”

　　说着，这班头就一脸谄媚地看了乔灵一眼，只是这讨好的眼神中还带着叫人不适黏腻。

　　“行了。”萧平眼尖，让一旁的妈子隔开了班头觑向乔灵的视线，又给小厮使个眼色，小厮就立刻摸出一包银子塞给班头。

　　“让兄弟们都让开些，我们乔姑娘有话和这几个刁……人说。”

　　“都让开！”班头高喝一声，衙役们便往两边让出条道来，顺势还挡开了看热闹的路人。

　　乔灵缓缓走过去，边走边数了数来的人数，总共来了有三十二人，再把目光看向跪在最前面带头的年轻人。

　　此人看着年岁只不到二十的年纪。现在还不到三月，他身上却只穿了一件褐色的粗布短打，结实筋肉透过身上的粗布勾勒出一副精实健壮的躯丨体，是一副好汉的身架子，但他好奇抬起来看向乔灵的面孔却长的颇为俊朗英挺。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浓眉星目之中，颇有些不同旁人的气势，一看便是个有主意能打头的主。

　　乔灵走过去，垂眸盯着他看，只把这年轻汉子看得耳根赤红地别开了脸，才微微笑了笑。

　　“知道挑这个人多时候来闹，说明还不算傻。”乔灵蹲下身，要身后的嬷嬷把手里的大帕子给她，往着这汉子面前的地上一铺，一边摘下身上的钗环首饰往上放，一边说道，“只可惜，你要知道这是杨城，你们的地都已经建成了园子。难不成还有拆了接驾的园子，还你们地的道理？”

　　说着，乔灵又从手臂上的摘下一只满翠的翡翠手镯，轻轻搁到帕子上，缓声细语地说道：“这么大好的年纪莫要犯傻，这些足够你们买粮置地度过今年了，带着你的乡亲回去吧。”

　　“我……”李重转回目光看她，心里原本明明就有一肚子的憋屈要讨，可望着她那双清清润润眼睛，喉咙里便像是塞了一团软棉花，什么也都说不出来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我劝你放下一时的意气。想想身后跟着你一块来的乡亲，别到最后公道讨不到，还连累了自己的亲谊受罪。”乔灵看了看他，把自己手腕上仅存的那只素银手镯也摘了下来，放在了一堆首饰的最上头。

　　“就算是这样，我们不能白要你的……”

　　“乔乔。”

　　李重的话还没说完，穿着一身半旧青竹直身的大盐商萧世荣就出现了，他上前瞧了眼褪了全身钗环的乔灵，又用余光瞥了瞥地上跪着的李重，语气不轻不重地问道：“乔乔这是在做什么？”

　　“老爷。”乔灵笑着起身，态度自然地过去挽住萧世荣的胳膊，语带娇嗔地说道：“接福纳彩接福纳彩，我这自然是在送彩积福啊。还是说老爷觉得乔乔没了那些首饰点缀就不美了？”

　　说着她就拉着萧世荣转过身，往上山的方向走。

　　李重蹙着眉，说不上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是抬头去看乔灵。却见已经挽着萧世荣离去的乔灵，这时也正回头，挑着眉笑着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直把李重看得有些无措，着急忙慌地别开眼，带按下狂跳不止的心后，他再次向她望去，却见她已经挽着被她三言两语取悦笑开的萧世荣袅袅离去了。

　　有了萧世荣的默许，萧平自然也不再和李重等人为难，只是叫衙役们让他们拿了东西赶紧走人。

　　那衙役班头，瞧瞧李重面前的晃人眼的珠宝首饰，又望望跟着萧老板离去的倩影，满脸不耐地让手下打发了这群“刁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啐道：“老天爷真是不长眼，这样的好事平白便宜了这群泥腿子，呸！”

　　不过他眼馋归眼馋，倒也不敢真对李重他们做什么。毕竟这是是得了萧总商的默许的，要真去为难这群泥腿子，那就是打萧总商萧老板的脸。

　　在这杨城，上到盐政下到各级衙门管事，哪个不要卖杨城四大总商的面子？更何况是他这么个小班头？所以也只是在心里不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