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人死如灯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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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往事，一群人迅速熟络起来，御门九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上一两句一针见血的吐槽，不知不觉就将那一瓶米酒喝了一个大半。
吃到后面，大家更是全都放开了，各种抢食互相吐槽比比皆是，二年级他们就不说了，就连伏黑惠，一直维持的沉稳寡言的形象都裂了一条缝，从下面露出一些桀骜的内里来，十分不爽的把某位不靠谱白毛教师故意挑到他碟子里的红椒圈干脆的全部还了回去。
七海建人透过眼镜看着这一桌子生机勃勃的少年人，下意识就柔和了神色，嘴角略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淡微笑。
“哦吼！”五条悟不经意间看见了七海建人的表情，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趁着他俩坐在同侧的便利，直接直起上身半边身子都压到了他的肩膀上，“七海，你刚刚是不是在笑！”
“……”七海建人的嘴角还没完成微笑的弧度，就迅速下抿成了一个严苛肃然的表情，“五条先生，请端正坐姿，注意社交距离，不要半个人都压在我的肩膀上。”
“啧啧啧，”五条悟不以为意，笑嘻嘻的凑近，“看着他们，是不是觉得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了，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
“严格来说，未来只是一个概念词，没有实体，无法抓握，”七海建人说着，敛眉缓和了语气，“不过，我认同你的比喻，五条先生。”顿了一下，他皱眉继续道：“另外，五条先生，刚刚吃过芥末章鱼请不要靠近我。”
五条悟：“……”
他抗议：“不要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嘛，七海！”
就在这时，少年人那边的异常聚集吸引了唯二两位成年人的注意力，只见熊猫狗卷棘他们全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御门九，其中狗卷棘还半拉开了领口，露出了印着咒印的口，似乎是准备做什么。
“怎么了？”五条悟有些奇怪，“惠，你们在干什么？”
伏黑惠指了指已经空了的米酒瓶，有些无奈的开口了：“御门好像喝醉了。”
能被8度的米酒喝醉，再联想到一开始御门九兴冲冲的表情，他不知道该对自己这位同班同学说什么才好。
“哈？”五条悟也很惊讶，“九九又喝醉了？”
一群人立马抓住了重点，神色各异：“又？”
三分钟前，就在两位成年人聚在一起好像在说悄悄话时，伏黑惠率先发现了和自己坐在同一侧的御门九的不对劲——他似乎很久没有出声也没有动筷子了。
“御门，御门？”伏黑惠看了一眼空掉的酒瓶子，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御门九，低声试探着叫了两声，声音中除了惊讶以外，还有一些无措，“御门，你是喝醉了吗？”
“嗯？”御门九闻言，撑着头抬眼悠悠的看了伏黑惠一眼，随意应了一声，表情懒散又惬意，“对，我喝醉了。”
伏黑惠：“……”干脆的承认自己喝醉了，这是什么操作？
和他们相邻的禅院真希注意到了一年级二人组的不对劲，探头看向他们：“惠，怎么了？御门喝醉了？”
熊猫也被吸引过来了，他挠挠毛茸茸的脖颈，有些不确定：“可是喝醉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吧。”
狗卷棘也听过类似的说法，点头同意熊猫的话：“鲑鱼。”
熊猫伸出爪子轻轻点了点御门九的肩膀：“御门，你没喝醉吧？！”
“对，”御门九十分干脆，“我没喝醉。”
他们：“……”好的，确定了，他就是喝醉了。
“金枪鱼，”狗卷棘看着表面上十分清醒甚至还格外从容闲适的御门九，有些担心，“蛋黄酱？”
御门九：“嗯，狗卷。”
熊猫：“御门，喝醉是什么感觉啊？”
御门九：“嗯，熊猫。”
“嗯嗯！”熊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这样这样，我知道了！”
禅院真希没好气的吐槽：“你们明显跨频了好吧，熊猫你捧得什么场，还有狗卷，你和御门聊了什么东西，你确定他明白了吗？”
御门九：“嗯，真希。”
伏黑惠看着成为毫无感情的复读机的同班同学，有些头疼皱眉道：“御门，安静一点，不要乱叫学长学姐的名字！”
御门九：“嗯，伏黑。”
伏黑惠：“……”他的头疼变成了更多的无奈。
“啪”熊猫握拳锤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想到一个好主意，看向狗卷棘：“棘让他醒酒不就行了？”
“诶？”伏黑惠愣了一下，“御门的评级我也不清楚，狗卷学长这么做没关系吗？”
“只是醒酒，又不是攻击，应该没关系……”熊猫，“对吧，棘？”
“鲑鱼。”狗卷棘点头，拉开了领口，还没来得及施术，就被五条悟他们发现了。
时间回到现在，五条悟“哈哈哈”的点着头，然后制止了狗卷棘的动作：“棘，别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以为是有什么隐情，谁知道带着眼罩的男人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摄像头：“快让我多拍几张，上次九九喝醉我根本没腾出手拍照留念，这次一定不能错过！”
其他人：“……”
伏黑惠：“我就知道……”
“五条悟，”御门九突然出声，打断了伏黑惠，“五条悟。”
“嗯嗯嗯，我在呢我在呢，怎么了，九九？”五条悟应着，还不忘把手机对着御门九懒惬的模样咔嚓咔嚓狂拍。
御门九却又没有下文了，好像只是随口一叫。
见状，七海建人有些了然：“只是喝醉后的反应，御门少主刚才不是轮流将你们叫了一遍。”
御门九：“嗯，七海。”
“……”伏黑惠，“还真是。”
“九九，”五条悟想到了什么，翘起嘴角凑到他面前，带着点诱哄的口吻开口了，“叫我一声五条哥哥听听好不好？”去年他这个打算落空之后，就一直想着找机会再试一次，现在刚刚好。
御门九眯眼：“五条悟。”
无视其他人“你还是人吗？”和伏黑惠“这家伙也太恶劣了！”的表情，五条悟继续哄人：“不是五条悟，是五条哥哥，九九，叫哥哥。”
御门九：“五条悟，叫哥哥。”
“九九，不是叫哥哥，是哥哥，”五条悟，“哥哥。”
御门九应了一声：“嗯。”
其他人：“……”活该啊，你也有今天！
禅院真希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起身，扫了一眼包间，又看了一眼时间，估计应该吃的差不多了：“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伏黑还有狗卷，九九应该留了车载你们回高专，七海，你就自己回去了。”说着，他弯腰揽住御门九的肩膀：“九九喝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瞬移消失在包间里，徒留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七海建人推了一下眼镜，十分可靠的确认账已经被结过，又盯着几个少年人都上了御门九安排的车，才打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加班准备明天和老板洽谈的资料。
另外一边，五条悟把醉酒以后变成复读机的御门九带回五条宅，安置在客房里休息。
比起上次一杯烈酒之后的不省人事，这次醉酒后还保留了部分意识的御门九，除了喜欢叫人的名字以外，让喝水就安安静静喝水，说休息就认真闭眼休息，一副懒洋洋的餍足模样，简直乖巧得让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心想幸好有先见之明把人带回来了。
傍晚，金橙色的晚霞成片成片的铺下来，灿烂热烈的将庭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橘黄的光辉。
客房内，经过窗纱过滤只余一层薄光的霞色柔和的透了进去，显得昏黄暧昧，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中，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两下，御门九倏忽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底下幽黑的瞳孔。
他眨了两下眼睛，慢慢想起来了之前团建时发生的事情，然后陷入了沉思。如果一瓶米酒都能喝醉，那就不是身体不耐酒就可以解释的，应该是他的魂魄受损的缘故，所以对于一些影响意识的物质抗性才会格外弱。
“啧，看来以后要戒酒了。”低喃了一声，御门九掀开被子，起身拉开了拉门，正巧看到了回廊上穿着家居服、戴着墨镜往这边走的五条悟。
“哟，九九，你醒了。”五条悟端着一个托盘，看起来心情格外好，“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还行。”御门九随口应了一声，不期然想到了之前“叫哥哥”的事情，他挑眉看着来人，勾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弧，“五条、哥哥？”
“诶？！九九你记得啊~”五条悟发出短促的讶声，脚步一顿，随后直接恬不知耻的点头应了下来，“嗯嗯嗯，五条哥哥在的。”
“嗤~”御门九嗤笑一声，不和他一般见识，“伏黑他们都回去了吗？”
五条悟端着托盘走过去：“回去了，他们下午还有课。对了，九九，这是你的校服。”说着，他把托盘里面叠好的衣服递给御门九，“你之前的衣服换下来送去洗了，现在穿的是下午我让人送来的浴衣，我记得在御门老宅时你好像穿的是这个工作室的衣服。”
御门九的衣服之前都是知岸在打理的，她有固定合作的几个工作室，专门为自家少主裁做各式服制，所以，他的衣服一般都不可能在市面上买到，不过显然，五条悟不是一般人。
其实五条悟倒没有想什么复杂的事，他只是觉得九九穿的那个工作室衣服似乎格外好看舒服，正巧他也能随手订到货，于是便让人送过来了。
“嗯，谢了。”御门九应声，伸手接过了托盘，“这个院子划给我了？”
他之前和夜蛾正道透露的是身边养了一只特级咒灵，虽然还算听话，但是可能会有些认生。
当时他们已经签订了术式协议，夜蛾正道闻言沉吟了一会儿，在学生安全和高层态度之间权衡了一番，又询问过五条悟之后，把御门九的住宿交给了五条悟负责，有他在身边，即使御门九夜晚不在校内，安全也有保障，而且高层那边估计也不会再继续啰嗦什么。
毕竟，高层要求的御门九的详细档案已经交上去了，他们要求必须保证他的可控性，现在他也安排了五条悟在他身边，就算还有什么不满，高层也要重新花时间找别的理由。
“还有其他几个小庭院，九九你自己挑，”五条悟给他说明平时他的习惯，“高专校内有我一套教师公寓，三室两厅的基本户型，有时候想吃食堂的糯米团子时我会留在学校住，所以公寓的钥匙我让伊地知配了一份，他应该会明天交给你。”
“嗯，”御门九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远眺着只剩下红霞的天边慵懒道，“晚霞啊……这里挺好的，就这个院子吧。”
闻言，五条悟拉大了笑容：“九九果然有眼光，穿过这个回廊，就是我的居室了。”
御门九睨了他一眼：“夜蛾校长说你月均任务量是120，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还挺悠闲的。”
五条悟不以为意：“120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会死的量，但是对我来说就和一日三餐一样平淡啦，就像今天上午那个，其实半个小时就解决了，剩下的时间都在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毕竟公费出差嘛~”
“啧，”看着他这副轻飘飘的样子，御门九吐槽，“以后如果你被集火了，那完全是自找的。”
“是~是！”五条悟从善如流，“九九，快换上制服试一试，如果不合适还能改的。”说罢，他抖开上衣，看起来比御门九还要跃跃欲试。
见状，御门九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有拒绝，拿着衣服换上了。
看着换好衣服的御门九，五条悟得意洋洋：“我特意叮嘱他们改的，果然很适合九九。”
校服的基础样式是中款立领上衣和阔腿直筒裤，而御门九的制服上衣则被改成了短款双排扣的样式，原本的窄袖也被改大变成了尺宽的大袖，袖筒内加了许多可以放置符咒的暗层；以他的窄腰为分界线，下身是高腰阔腿九分裤，正好露出了纤细的脚踝，凸出的雪白踝骨如同缀饰的一颗珍珠，秀巧剔透。
御门九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神情颇为满意：“内衬就不试了，外套倒是改的很合适，借着袖口的遮掩，不止飞出符咒，有些术式的起手也会变得相当隐蔽。”
“还有一件，”五条悟说着，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条长长的米白色围巾，上前给他围上，“原本我想改成狩衣的，不过九九你是天师不是阴阳师，而且，看过你那件红色水干，再换成别的颜色总觉得有些违和。”
米白的围巾被松松的绕在颈间，传来痒痒的触感，御门九蹭了一下，觉得并不难受，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他的话上：“天师有规制的道袍，不过我一般不穿就是了。”
那个时候野道士一件破道袍领着他，三天两头不是因为被当成拐卖小孩的骗子被热心的人民群众扭送派出所，就是因为公共场合奇装异服被民警教育，以至于他对道袍一直敬而远之。
五条悟多少听出来了一些言外之意，有些好笑：“九九放心啦，不会有术师进局子的。”说着，他把御门九的学生证递了过去，“喏，这个是学生证，也是门禁卡，需要身份识别的地方刷这个基本都能刷开。”
御门九伸手接过那张硬质的卡片，看到寸照角落的“壹”时，挑了一下眉：“一级？”
“啊，那个，”五条悟推了一下墨镜，“九九你控制的很好，咒力就是刚刚好二级的水平，一级是因为参考了新宿时你的表现，毕竟那么大范围的辅助术式，排除后续表现把你评定为一级都不意外，更何况后面你也很亮眼。”
闻言，御门九点点头，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随后跟着五条悟，初步熟悉五条宅——至少，道场在哪里还是要搞清楚的。
新宿区留生综合医院，住院部12楼，大半个走廊都被从尽头飘窗透进来的霞光染红，恍然若血，而在另外一侧晚霞无法触及最深处，深色的阴影堆叠，混合着走投无路的凄惶低吟，那片阴影，似乎抖动了一下，如同谁的眼皮，被欲望撬开，陡然睁眼。
容色枯槁的女人跪坐在角落里，对此毫无所觉，她紧闭的眼皮不住的颤抖，但仍旧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无论是哪位神明，甚至是妖怪也好，请帮帮我吧，不要把多势从我身边夺走，拜托了，请保佑多势，把他从疾病那边抢回来，还给我，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请帮帮我，无论是什么代价，就算是我的命也可以，只要多势能够重新健康起来……”
村田美世的眼皮下沁出泪水，她顾不上睁眼擦拭，仍旧语无伦次的祷告，她近乎绝望的祈求着，无论是谁，拜托来可怜可怜她和她的孩子啊！
路过的护士见了，除了神色忧伤的摇头叹气，连将那位可怜的母亲拉起来说一些无济于事的安慰话这种事也做不到——所有医护人员都明白，那个名为村田多势的小男孩，已经没有希望了，即使他才六岁，即使那些昂贵的药物与医疗手段被从不吝啬的倾倒在他身上，但是被癌细胞完全占领的身体，已经夺不回来了。
所以，索性就由着那位母亲去吧，只要她能感觉舒服一点。
村田美世何尝不明白这些，可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被癌症这个怪物捕获剥削，日复一日吸食身体的血肉，到如今已经瘦到几乎不成人形，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大约每个被不幸选中的人，在面临即将到来的终焉时，都会在万般挣扎之后仍旧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自己被命运眷顾迎来那亿万分之一的奇迹。所以，崩溃绝望之后，无助的母亲将飘渺无踪的希望寄托给了同样飘渺无踪的神怪。
“神明啊，请回应我吧，拜托您了，我愿意为您做出任何事。”反复低喃着这句话，村田美世深深的伏下了身体。
“汝，言实否”
世界陷入一片噪点之时，空灵虚缈的声音回应了她。
她轻轻的、轻轻的吐出肺里的空气，仍旧跪伏着一动不敢动，如同担心碰碎一颗肥皂泡，任由泪水砸湿地面，缓慢且坚定：“是。”
“允”
那盏名为希望的灯，倏忽被点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人死如灯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