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欠还 ...
-
旧象溯洄完毕，环境画面停滞在事故发生的后一秒，一片血肉狼藉的静默中，御门九十九仰着头，看向握着手似乎陷入了某种对峙两个人，用单薄的残魂断断续续的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分钟前。
看着御门九凶气十足的笑容，以及如同命令的话，五条悟直接笑眯眯的奉还了三个字：“我拒绝！”
御门九也是一时兴起才想着白送他一次机会，既然已经□□脆的拒绝了，他也没有过多的纠结，直接抬手预备自戕：“好吧，那我就自己来了。”
谁知，五条悟却突然发难，眨眼之间掠至御门九的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扣用力一压，直接弯腰将人压跪在了地上，偏生脸上还带着无所谓的笑容，说着如同宣告一般的话：“御门九，我说过了吧？！你由我看住！你现在，要对我负责的东西，做什么？”
“呵呵~”御门九被他的强盗逻辑气笑了，一边挣动一边嘲讽，“拦着不让咒灵死，五条悟，你这个最强咒术师做的可真是好啊！”
五条悟屈膝顶轧住他略微活动的手，逐渐施力，直至他的手腕一下也不能挪动。闻言，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红衣咒灵，带着懒散的笑意理所当然道：“达成约定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你的生死已经都归我了。而且，别动了，你的近战烂的一塌糊涂，再怎么样也逃脱不了的——不乖巧一点，手腕真的会被碾碎哦~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也不算什么……”
“哈！说的真是太好了！”御门九的舌尖抵住口腔里的小尖牙舔了舔，漆黑的眸子中戾气汹涌，“不过，五条悟，近战稀烂就有近战稀烂的打法。”
他的话音刚落，禅院真希那边就传来了惊诧紊乱的呼吸声与弦绷紧的声音，数十条漆黑的咒线如同操控木偶的线一般，拖拽着抛起她极速砸向五条悟！被咒线控制住各个关节和重要穴位的禅院真希根本无法聚力挣开，只能如同大型抛投型武器一般，袭了过来。与此同时，另有数道咒线不分敌我，一同击向五条悟和御门九。
见状，五条悟略一分神，手底下微松——御门九便立即抓住机会从袖口内滑出一沓神行符，直接触发。电光火石之间，五条悟当即结印：“术式反转·赫。”冲击波一样的攻击效果直接被触发，袭来的咒线和触发神行符的御门九直接被弹飞，如同子弹一般撞穿旧象里的电车！
他一边顺势翻滚着卸力，一边调动着构阵咒线，在禅院真希即将触及五条悟的时候，将蜉隙插入两人之间，然后咒线回撤。
“砰”“呲”三声响动同时响起，几乎重叠成一声——御门九撞到了阵法边界，导致阵内的旧象一阵晃动；五条悟则直接撕碎了蜉隙，一只手指尖凝聚着无限指向御门九十九，而禅院真希则被咒线·结弦缚悬置在空中，同时被糊满了固化符与封印符。
五条悟漫不经心的瞥一眼被挟持的学生，歪头看向尘灰散去后略有些凌乱的红衣咒灵：“御门九十九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猜，我能不能在祓除他毁掉整个术阵之后再把真希捞回来？”
“哼~”御门九荡掉袖子上的浮灰，哼笑一声，“五条悟，你能做到又如何，只要我神思一动，你捞回去的是一半禅院真希还是几分之几的禅院真希，那就不一定了。”
——说出这些话的御门九并没有显露出来任何的杀意，但是非典型之所以被称之为非典型，就是不能用一切常识去看待他，比如他之前还想着要自戕呢！
0.01秒的思考之后，五条悟抬手扯开了脸上的绷带，挑眉带着略微轻狂的笑意，说出了疯狂的话语：“哈~你确定吗？”
禅院真希被悬置在空中，听着下面一人一咒灵分毫不让、互相刺激的交锋，心里直接被各种“疯子、白痴”之类的词刷了屏，他们之间还有约定束缚，如果动真格了，被率先制裁的一定是御门九！但不论如何，这次确实是她拖了五条悟的后腿——虽然火貌似是他先挑起来的……
不过……真希想着之前五条悟和御门九关于感知与痕迹的对话，压下心中的恼火，静心凝神，开始尝试寻觅痕迹。
这些咒线只要一发现她哪里有蓄力的意图，就会立刻刺激附近的穴位或者神经打断蓄力，以至于她挣不脱束缚，再加上封印动作的封印符和还未触发的固化符，确实难以逃脱——但是，符咒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张张叠加粘贴的，只要是拼凑起来的，那就应该有拼凑的痕迹。从拼凑的痕迹处入手，不经过蓄力，直接挣脱试试看吧！
“所以，在没找到痕迹之前，拜托这两个疯子的平衡不要突然被打破啊！”禅院真希感受着底下越发凝固如同沼泽一般的气氛，这么想着，愈发集中感知。
御门九闻言眯了眯眼，他在衡量五条悟话语的认真程度，不过看他的样子，大约是百分百认真的吧。那就——认真吧，认知不同的合作与约定，没有任何继续恪守的必要。
“啊……”在气氛之弦绷至顶点，即将断裂的前一秒，稚童的声音慢吞吞的响了起来，御门九十九似乎终于思考明白他们在打架了，“不能，打架，呀！先、礼…礼后兵…外公。”他的这一魂丢在了这里，被玉佩内最后的术式留护了下来，至今仍旧是孩童的模样。
五条悟有些惊讶，没想到它还有自主思考与表达的能力，他一直以为它只是从御门九十九那里衍变来的只有本能的诅咒。
“九十九，”御门九皱眉，他也没想到御门九十九的一魂在外面游荡这么久，不仅没被污染吞噬，居然还保留着孩童的心性，“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算了，问题太复杂了，等还给你了再说吧！”
趁着御门九被御门九十九吸引了注意力的间隙，禅院真希找准封印符拼凑的痕迹，直接发力，“嘣”一声直接挣断了双手的咒线，接着从袖中滑出一截短刃，直接削断了腰上的咒线。
御门九见状，顺势解除了结弦缚和封印符，收回了固化符，淡淡道：“悟性很高，不错。”
禅院真希顿了一下，不明白怎么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没有了——这只咒灵，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真没意思……”御门九纯粹是觉得有点烦了，五条悟的性格强势、自我还难搞，和他合作虽然利处颇多，但是每次总能给自己找不痛快，那就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了。
他懒懒道：“五条悟，御门九十九的事情你确实帮过我，但是禅院真希我也是真心指导的，粗略一算，我们谁都不欠谁。所以，今天过后，约定解除吧，之后，随便你想来杀我还是其他的，我都奉陪，但是，现在不要来妨碍我。”
“你到底要做什么？”御门九主动卸下了战意，五条悟也解除了术式，“合作是你主动提的，要求解约的也是你——反复无常四个字就是你吧。”
御门九无所谓的笑笑：“从最开始我就坦诚过了，是你屡次挑战我的耐心——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自戕？”
五条悟：“有很多特级咒灵都有献祭一类的绝招，你突然无缘无故主动去死，我当然要先阻止你。”
“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认知差……”御门九顿了一下，不再多说，开始解释自戕的事情，“御门九十九是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的，临死前应当溢出了相当的咒力量，产生了诅咒，但是我附身的时候吞噬了周边环境里所有的咒力量。”
“所以，”五条悟想到了他之前说的“还回去”，惊诧道，“你是想要还原御门九十九？”这可就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了……
御门九点头：“差不多，魂魄是个复杂的集合体，分散嫁接转移驱动，对于天师来说都是基础。”
“可是那样你会虚弱好一阵子吧？！”禅院真希忍不住道，“御门九十九对你来说就是一个路人，你忙这么久耗费这么多精力就是为了重新把他拼凑起来？”
“这是我欠他的。”御门九垂眸，淡淡道，“虽然并非自愿，但是我确实白嫖了他的身体和魂魄，将魂魄还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还不回去的身体，我会在询问清楚之后尽力完成他的遗愿。”
禅院真希：“……简直无话可说。”
五条悟：“……”
他终于明白，御门九的非典型根本在哪了：他拥有比大多数人类都清晰克制的逻辑底线。
这简直，太可笑了——人们常说，生活是没有逻辑的，这是因为人类在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逻辑的，规则、底线、节操，需要的时候就恪守，必要的时候也能越过去，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清晰而克制的遵守着欠还逻辑，并不遗余力去做到，毕竟因为占一些便宜而沾沾自喜是人性……御门九，真是到了笨拙的地步。
同时，五条悟也清楚的认识到，御门九只是御门九，和他往前数十年见过、交手、祓除的诅咒相比，根本不能一概而论。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五条悟在看清楚他的非典型本质之后，不仅没有因为探究清楚而丧失对他的好奇心，反而燃起了更加蓬勃的兴趣，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着，御门九要如何践行、会不会一直践行他的欠还逻辑，“只是杀掉你吗？”
御门九：“？？？”我怎么觉得我们的交流跨频了。
不过，管他呢！术士自戕是罪业，他本身已经罪业滔天到考焚幽火从不熄灭的地步了，现在自然能少一点是一点，而且，杀掉他，对五条悟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事情——这个，就当还他帮忙杀掉他的人情好了。
御门九点点头：“对，引灵符很早就制好了，直接贴到御门九十九身上就行，你杀掉我的分神之后，逸散的咒力在引灵符的作用下会自动回流到他身上的。”
“有失败的风险吗？”禅院真希看他俩自顾自的说好，马上就要动手了，开口问，“不确保成功率直接就做了，不是白费了。”
“不会白费，”御门九笑的笃定，“如果分神没有成功，那就直接在笼子里削，直到我把他还回去为止。”
他看向五条悟，笑意掺杂了些许微妙的嫌弃：“那么，来吧，这次不准再掏心窝子了！”
“好的好的，”五条悟在启唇的一瞬间，咒力长驱而入，直接捣碎了御门九分神的咒力核心，他看着缓缓消散的分神，带着笑意接着道，“这次会很快的。”
受到符咒的影响，咒力果然没有逸散，夹杂着一些灰白的虚点，纷纷聚拢到了纸人御门九十九的身上。纸人开始拉长长大，五官精细度再次变化，愈发接近真实的人类，与此同时，生动的表情也开始出现在那上面。
数秒之后，御门九十九怯生生的眨眨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嗫嚅着打招呼：“你、你们好……我是，御门九十九。”
“真的还回来了？”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一错不错的盯着脸色越来越差，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御门九十九，“能思考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五条悟转身去看御门九的身体了，闻言笑眯眯道：“真希，太凶了哦~吓到他了。”
禅院真希额角绽开青筋：“到底是谁凶啊！”
御门九睁眼，就听见了这句话，他按住昏疼的脑仁，避开五条悟拉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和我变强有关系，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
见状，五条悟略微挑眉，把手插回兜里，跟着一起走到御门九十九的身边。
“谢……谢谢！”御门九十九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喏喏道谢，“我看见了，外公和御门百两边，真的很谢谢您……身体，给您也是必……”
时间快到了，御门九捡重点的先问：“你的遗愿是什么？”
“可、可以吗？”御门九十九猛的抬头，有些惊喜，“不…不会麻烦……”
“啧，”御门九打断他，“快说！”
御门九十九一惊，立马垂下头，小声道：“我希望能够满足外公的期望，成为合格的御门少主，未来能带领御门家，这样……妈妈的命…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直接就是含在喉咙里的气音了。
御门九闻言眉眼犀利起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九十九，不惜把御门百万气进医院也要辜负他，为什么？”
御门九十九默默抱住了头：“我……他…会死掉的，外公，会死掉的…死掉……”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御门九皱眉，愈发严厉的询问，“为什么不求助，咒术师，你母亲之前不是已经偷偷接触过了吗？”
“不能求助！不能求助！”御门九十九突然癫狂起来，瞪大了眼眶，一把拽住了御门九的衣领，“先是外公的鸟，然后是绒丸，接着是小德阿姨，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会死掉！妈妈也死掉了，被大蛞蝓咬死了，她不能保护我了，呜呜呜呜呜……”他慢慢的垂下头，靠着御门九的胸膛开始哭起来，但是还没哭两下，突然又惊慌的左右张望起来，“它在看我、它在看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御门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御门九直觉这里是关键，直接捧住他的脸，牢牢盯着他惊慌失措不断转动的眼珠，喝道：“九十九，看着我，说，谁在看你？！”
“对不起，对不起……”他仍旧不断的重复着对不起，浑身颤抖，看样子似乎害怕到了极点。
“九十九，谁在看你？！”御门九无法，指尖聚集些许微薄的咒力，直接刺激他脑壳上的穴位，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御门九十九的黑眸神经质左右来回移动，在某个点突兀的停滞了一下，瞳孔略微放大，神色再次变得胆小懦弱起来：“对、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五条悟和禅院真希一直都关注着他们的交流，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处异常，他顺着御门九十九停滞的视线，看向虚远的天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是奇怪的话。”御门九缓和了语气，耐着性子问他，“九十九，谁在看你？不说出来御门百万或许有危险。”
“是……怪物。”御门九十九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很多眼睛的怪物，全都在看我……我已经……死了？它再也看不见我了，对不对？”
魂魄已经意识到自己死了，御门九十九估计快要离开了，御门九深吸一口气，使劲按了按有些发疼的眉心：“你……最后要去看一看御门百万吗？”
“可以吗？”他飞快的抬头瞟了御门九以及旁边的两位咒术师一眼，继续垂下头，小声的说了句谢谢，默默转身的一瞬间，唇瓣微动，无声道：“小心，它在看你们。”
“嗯？”禅院真希盯着御门九十九逐渐消失的背影，下意识皱眉，由于同学狗卷棘是咒言师的缘故，她和他一起训练久了，也会对人的嘴唇关注度高一点，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说了什么。
五条悟了解自家学生，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怎么了？真希。”
禅院真希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注意到的点说了出来：“御门九十九，最后转身的时候，嘴唇动了，好像说了什么，不过幅度很小，应该是短句或者词。”
“估计是谢谢吧。”御门九强撑着精神一边撤阵，一边道，“五条悟，别忘了，击掌解约。”
五条悟眨眨他那双瑰丽的苍蓝眼眸，无辜道：“诶？真的要这么做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欠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