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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安阳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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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县有个教书先生谢瑾,传闻是永州知府的儿子。但他却一身病体,生活清简。
“幸与知州同姓,我这般落魄,若有关系,定去攀上了。”谢瑾这般玩笑解释。
纵是如此,见他眉目俊美,为人端正,又有才学,仍有小姐暗许芳心。
一年正是春困时,谢瑾本已下了堂,但仍有学生同他文章问题。
一女子与侍女前来,行至廊下,望见谢瑾正同学生讨论,身体清瘦,目光有神,沾染了学生的少年气。
“先生最厌做学问时被叨扰,小姐还是改日再来罢。”有散学的学生提醒女子。
“多谢。”女子并未走,学生叹气便走了。
谢瑾同学生讨论间不经意瞥见屋外柳树下有人,但他还是同学生讨论。
待结束后,他叹了口气,向树下走去。
春日迷蒙,树下似故人背影。风吹过柳枝,恍惚间有柳叶落下。
谢瑾回过神,开口唤道“姑娘?”
女子转过身,回了声“先生。”
谢瑾眸中渐染春光的明亮。
“今生已重逢,是否待秋时柳叶落,亦无差别。”谢瑾眼中的光黯淡“徒徒拖累你千里行约,倒不值得。”
“我曾宽慰自己,一切都在你父亲计划中,劝降你三哥代价最小,是良策。”谢瑾望着安阳,声音哀哀“可这良策与你无关。若你嫁给苏洛春,许只是没有良夫的公主。不必悲伤怀愧度过余生。”
“这些我知道,三哥同我传过信。”安阳意外的平静“我曾怨双亲,曾怨你。如今已不怨了。”
“如今你辞了官职,离了谢家做教书先生,也算应了书信之诺。”安阳伸手摘下柳叶,放在头上“过往种种,只愿购销。今后皆以寻常心。”
谢怀瑾笑了,伸手拿下安阳头上的柳叶。
“从前我不懂,是等一个希望,还是等希望的破灭。”谢怀瑾看着手中的柳叶,由它随风吹散“原是等一个道别。还望姑娘珍重。”
“先生亦是。”安阳回道。
绿枝在福来客栈定了三日,安阳便不退了,便留淮南三日。
刚入夜的庙会总是最热闹。
“姑娘,买一个花灯吧,很好看的。”卖花灯的婆婆招呼安阳。
安阳停下看小方灯,似故人手画。
“姑娘真识货,是谢先生画的。”婆婆取下花灯“要二十钱。”
“无妨。”安阳示意绿枝付了二十钱,当年谢怀瑾一幅画可不止二十两银子,不知如今谢怀瑾的学堂要多少银子。
回客栈后,安阳把小方灯点亮,是很好看,讨了几分安阳的喜欢。
第二日,在客栈的伙计给安阳送了柳枝,说是一知书院送的。安阳便去了书院。
“不知…上先生的学堂,要多少银子。”安阳倒有些难以开口“半日即可。”
“姑娘与我之间,自是不必提银子。”谢瑾病容于昨日重了几分,笑颜还是那般温雅“姑娘想讨新奇,来便是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比纪太傅差得很远。”
上了堂,安阳便有些后悔。这春困,午后最凶,安阳不由得昏昏欲睡,可学生对她尚有几分新奇,不能丢了颜面。
安阳觉得似谢瑾的讲堂的声音离得有些远,四周有些静。
“安姑娘。”谢瑾轻声唤她。
“谢公子。”安阳迷蒙看着谢瑾,觉着他有些不一样,周遭的一切都不一样“原是在淮南。”
安阳伸出手“请先生责罚。”
谢瑾迟疑片刻,将戒尺轻轻拍了安阳手心三下“下次莫要再犯。”
安阳脸上不由的有些发烫,即羞又愧。
下了堂,学生们倒识趣都走了。
安阳便在廊下静静的等谢瑾,谢瑾收好便站在她身旁,待她讲话。
“为什么?”安阳看着柳树。
“等你,便栽了。”谢瑾回答。
“不是这个。”安阳认真看自己的鞋面“你同我成亲,许是……”
“彼时我倾慕你。”谢瑾又看向柳树。
安阳听到彼时,倒忘了问他倾慕的原因,抬头看他“客栈的柳枝?”
“客栈的柳枝?”谢瑾不解。
“无事。”安阳眼光往下沉“我先回客栈了。”
“我送你罢。”谢瑾看她今日一人来,自然是不放心。
“明日我便离开淮南。”安阳忽而觉得留下来亦无事可做“先生还要讲课,便不必相送了。”
“好。”谢瑾跟在安阳身后,两人之后便再没有言语。
安阳已确信得到答案,淮南县城北有河至栀白县,栀白县运河直通洛阳。这和谢怀瑾在淮南县又有什么干系呢?谢父任永州知府,谢怀瑾在永州淮南县,又何须别的理由。
“谢先生”“先生好”路上有人同谢瑾打招呼。
他如今是谢瑾先生,安阳学堂上打瞌睡,恍惚少年时,醒来春已老。
安阳不等谢瑾,待谢瑾寒暄结束,安阳已走出一段距离,他快步追上安阳。
安阳暗笑自己,他又不曾做错什么,便又放慢脚步。
人一生可以重逢几次呢,或许一次已用尽心思和努力。
到了客栈门口,安阳小声唤道“谢怀瑾。”
谢瑾望着她“嗯?”
安阳沉默,片刻后开口“无事,回罢。”
安阳回了客栈,她不曾回头,亦不敢回头。谢瑾立客栈门前许久才走。
安阳寥寥吃过饭,绿枝见她这般愁绪便邀她出门。
谢瑾再回到客栈时,安阳已出门。
谢瑾已寻了许久,握在手里的柳枝已在途中折了许多痕。
有人同他说,见到好似他寻的人在庙会附近。他又折回庙会,可依旧不见安阳,他去过人多的地方,柳枝已败得不堪。
他颓唐走着,不知该不该去客栈侯着,无意抬眼却见安阳和绿枝在树下看着路人。
“谢先生!”绿枝同他招手,安阳转头看见他,他下意识把柳枝往袖子中藏了藏。
谢怀瑾走向她们“安姑娘,绿枝姑娘。”
“我先去给小姐买杏仁奶糕。”绿枝寻了稳妥的借口。
“我原以为在人少的地方,你会容易看到一些。”安阳知道谢瑾寻了她许久“我在望园路时,遇到几个人,问我是不是你要找的安姑娘。”
“是。”谢瑾还未等安阳说完话。
树影下,安阳看见谢瑾望向自己的眼眸“何事这般急?”
“若清竹没有给客栈送柳枝,你是不是今日便离开淮南?”谢瑾想明白了安阳的误会,清竹帮他送了柳枝“是不是便不会去书院见我?”
“我许不会去书院。”安阳承认。
“你可曾,对我有一点心动。”谢瑾声音很轻。
“今日我在书院瞌睡迷糊时,恍惚以为少年时,醒来忽觉春已老。”安阳倒诸多感慨“可惜我年少时,只觉得对我冷眼相看的周公子特别。”
“时常我也会想谢怀瑾,若年少时多看他,能明白他的心意。”安阳不由的难过“他是不是不会求得这般苦。”
“得姑娘这般念想,从前事也不是很苦。”谢瑾弯了嘴角“姑娘只是被偏爱,并无过错,无需自责。”
“今日……今日……”安阳望着谢瑾,抿了抿嘴“今日我仍觉得。”
“谢怀瑾,若今日是年少时多好。”安阳忍忍不住难过“我还有母亲,我还能……”
“对不起。”谢瑾无措的道歉“我……”
“如今我已经不想恨了。”安阳落了泪“如今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谢怀瑾。”
“若可以,今夜便让我做一时年少的谢怀瑾。”谢瑾用帕子替安阳擦眼泪。
仍有路人侧目,谢瑾似做了错事的情郎。
“瑾的爱慕是不称职的,不知如何讨姑娘欢心。”谢瑾似做玩笑似做哄“今夜折的柳枝也败了,若柳枝便让姑娘去见瑾,早该栽一片柳林。”
安阳看着谢瑾手中破败不堪的柳枝,不愿为难他“你这般急是为了它?也该是懵懂少年郎才做出的事。”
人生能有几次重逢呢,他亦这般珍惜。
“替我收好。”安阳理了理仪容“走罢,再不逛就要闭市了。”
谢瑾给安阳买了糖人点心,安阳给谢瑾挑白扇和扇穗。
安阳还特意路过婆婆的花灯摊子。
“谢先生。”婆婆招呼谢瑾“先生很少和姑娘逛街,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收钱了。”
“很少?”安阳本是想调笑谢瑾,这会算计错了。
婆婆连忙解释“先生平时对人都很好。”
“原是如此。”安阳笑了笑“昨天我已买过了,改日再来。”
“有时论完诗书,便一同上街。”谢瑾走在安阳身旁“我待她们与男子并无不同。”
“若你有心仪之人,也合该。”安阳似做不在意“今夜做完谢怀瑾,谢瑾正好同过去彻底了断。”
谢瑾听出安阳话中吃味,不由笑了“原来做少年谢怀瑾这般好。”
安阳有些糊涂,不知他突如其来的答话。
想了想,安阳开口“你在淮南,是不是同洛阳走水路近?”
“嗯。”谢瑾转头看安阳“我一直在等你。”
他昨日就说过,栽柳树是为了等她,倒显得多此一问了。
已是回客栈的时辰,她便没什么不能问的“当初为什么想娶我?”
“初见时,你为我摘下落叶,萧萧秋日也变得明媚。”谢瑾忆起往事,余有心欢“成亲后,想着你在家中等我,便觉得那般明媚。”
“我从前是不写课业,若太傅问,则当即作答便是了。”谢怀瑾忆起往事“有一次,你要抄我课业,我没写自然无法给你。从那以后我每日都写好课业,你却不再问了。”
“我原以为你为人正直,不愿包庇我。”安阳笑了“原是如此。”
“我该是将每日课业都交给你,而不是太傅。”谢瑾也笑了。
走至客栈门口,谢瑾停下了。
安阳转身看他,唤了声“谢怀瑾。”
“嗯?”谢瑾答应着“瑾在。”
安阳垂眸“我曾动心。”
得到多年想要的答案,谢瑾心中轻了许多“瑾之幸。”
安阳眸中蓄了水,轻声道“今日睡梦亦是。”
谢瑾有些惊讶,心中难过,忍着未抬手抚她鬓边。
“今夜亦是。”安阳闭了眼,泪终落下。
谢瑾迟了片刻,将安阳揽入怀中,低声叹道“卿在瑾梦中,大梦不曾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