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宴》月含晚烟

1、第 1 章 从塞北到京

　　泓历十七年，这是我在塞北待的第九个年头了。
　　塞北的秋风烈，像是草原上最难驯服的马，叫嚣着从边关奔腾而过。我脱下了曾经最爱的红纱，换上了保暖的貂裘。
　　“姑娘，好兴致。”思绪被打断，我转过身便看到他身穿白色的裘皮大衣，双手负在身后，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任何的神色。
　　他是江文谨，将士们喜欢叫他“文谨公子”，人送外号“塞外小诸葛”。他是和我同年到塞北的，自幼便跟在老军师身下学习兵法，如今学成，和军师一同为驻守在塞北的镇远大将军效力，其用兵方法之诡谲，任谁也无法参透他用兵的路数，正如没有人看到过他面具下的脸。
　　除了我。
　　我是塞北边境一个国家的公主，有些将士更喜欢叫我为匈奴公主，因为我算是匈奴人。
　　江文瑾的容貌是我所见过的男子里最出众的一个，我所见过的男子也比并非都是塞北的将士或是塞北边境国家里粗犷的汉子，我也曾在吴侬软语的江南长大，见过不少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口若悬河的书生，而江文瑾不同，他的皮肤细腻如南方男子，剑眉星目，轮廓坚毅得又像极了北方汉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面具下的脸，便喜欢上他了。
　　那年我年方十四，便缠着我阿爹来向镇远将军提亲，阿爹自是不应，先开始还向我阐明利害关系，什么江文谨毕竟是镇远将军麾下军师的养子，将来一定也是要当军师的，我们毕竟是匈奴小国，这是敌对关系，他要是娶了我定会被判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却不能苟同阿爹的看法，首先我们苍国也不小，和他们中原近百年来都是睦邻之交，我们在与中原的边境互通有无，设立市集已有数十年的历史，而且每逢他们边境军营粮草未能及时供应，还是那厚脸皮的老军师去找我阿叔借的呢，要不我怎么会有机会和江文谨接触呢，我和江文谨在一起，明明是拉近两国的友邦之情。
　　阿爹自是被我这番话气到语塞，气得拿了他的马鞭抽了我一顿，我承认阿爹平时是个温柔的父亲，但是这次着实是用了力气，但是我这倔脾气也从不退让，硬生生地顶着一身的伤在房里绝食了五天五夜。
　　许是后来我饿出了幻觉，隐约间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想要喂我喝水，我一把推开，强撑着说：“我……要……江文……谨。“
　　白色影子叹了声气，说道：“我在呢。“
　　瞬间我就像打了鸡血，眼神立马就清亮了些，果然是他。我本想装出小女儿的娇羞，奈何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由嬷嬷扶着披上外衣坐了起来，喝了点水，吃了些粥。
　　江文谨看我面色恢复了些，便起身告辞，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自那以后，我便开始无所顾忌地去军营找江文谨，毕竟是匈奴公主，所以我从来没有去过军营里面，所以我们总是在这个几近废弃的瞭望塔见面，这一见就是两年。

　　看着他目光望向远方、紧抿着嘴唇的样子和高大挺拔的身影，我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后，便伸手环住了他裘衣下的腰，紧紧地抱着他：“阿谨，我手冷。“
　　他有些僵住了，想要挣脱我，有些紧张地说：“你毕竟是个女子，不应如此不庄重。“
　　我抱得更紧了，眨巴着眼睛抬头问他：“难道阿谨你不打算娶月伦吗？“
　　他沉默了，不再反抗，良久，他把下巴抵在我头上：“好，我娶你。“

　　这年隆冬，塞北格外的寒冷，袁国宫里也传出了些不安稳的消息，听阿叔说，袁国的大皇子从马上失足摔了下来，意外去世了。皇帝中年丧子，膝下就两个儿子，小皇子自幼发育迟缓，智力低下，不堪继承大统，如今皇帝身体也大不如前，膝下又无能担当大任的子嗣，一时间整个朝堂议论纷纷，边境上有些蠢蠢欲动的小国家也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正整理着要给阿谨送去的兵书，我一脸笑意地看着阿叔：“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吧。”

　　塞北的雪还未化尽之时，边境的战事也愈发紧急了，阿谨要随镇远将军出征了。
　　从前他也随军出征不少次，但是至多也就三个月，此次却是长久之战，我心里也十分的不安。
　　那日拂晓，东方的天空泛着微弱的光芒，一轮残月挂在天上，隐约还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镇远军乌压压地站成一片，就等一声令下，他们便立即向西征讨异族。
　　我在人群中找到江文谨，他穿着一身裘衣，冷峻挺拔的身影在人群里很是扎眼，见到我的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我却是未能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听阿叔说，你这一去，至少得半年光景。”
　　他也环住了我，轻轻用手抚着我的背，喃喃道：“月伦，若是我未能回来，你莫要再等我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褪色的护身符塞到了他的手上：“这是我娘在我六岁时为我求的，如今我把它转交给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你要知这塞北，谁不知道乌尔罕·月伦倾心于你，还有谁敢娶我呀？“
　　他面色柔和了几分，将一直挂在腰间的墨玉放在了我的手心，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说道：“月伦，等我回来娶你。”

　　塞北的雪渐渐化尽了，代表着春的绿意也开始涌上了塞外的风光。
　　阿叔说：“袁国的朝廷向来克扣边疆将士的粮饷，如今朝局动荡，仅凭大将军和将士们在外鏖战已有数月，不知战况如何。”
　　我笑得有些勉强：“他们会回来的。”
　　果然，不日便传来了镇远军胜利的消息，镇远大将军因为平定边疆、讨伐异族有功被皇帝传召回京褒奖，随行的还有麾下的军师。
　　我换上了最喜欢的红纱，站在塞北的瞭望台盼了又盼，终于等到了镇远军回营，只是人数少了一多半，他们士气低迷，满身的伤痛与疲惫，哪里有半分打了胜仗的喜悦。我和奴仆们带着阿叔送来慰劳营中将士的群羊走进了军营，望着负伤累累的将士们，心里愈发的忧虑起来。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陌生的感觉让我想给他一个过肩摔，转过头一看，啊，原来他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江文谨啊。
　　看着他瘦削的脸庞，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了，一边轻抚着我的背，语气中也带着些哽咽地说：“月伦，我回来娶你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未能持续太久，阿谨就要进京了。
　　听将士们说，这次阿谨立了大功，他带着三百将士诱敌入阵，镇远将军率军围击，一举歼灭了五万匈奴。此次他本应跟随镇远将军入京，接受皇帝的嘉奖，但他想第一时间向我报声平安，便中途改道，快马加鞭回了塞北，随后还需再与镇远将军在路上会合进京面圣。
　　阿谨说，等他面圣归来，在军中有了官衔，他便央求师傅和镇远将军向我父王提亲，娶我做他明媒正娶的妻，我自是满心欢喜，依偎在他怀中用小女儿家的姿态点了点头。

　　谁知这一等，竟是一个春秋。南下面圣的路遥远而漫长，漫长得谁都不知道未来的方向。
　　我在塞北的春天里再次换上了红衫，他们却说镇远将军年事已高，不能担当镇守边疆的重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江文谨也不回来了，从此以后这塞北再无人称“塞外小诸葛”的文谨公子了，乌尔罕·月伦和江文谨这对小军师和异国匈奴公主的故事也自此成了茶楼里说书人的闲谈。
　　不久后，镇远将军给阿叔来信，感谢这些年驻守在苍、袁两国边境，他和我阿叔却能和睦相处、相互帮扶的情谊，如今他年事已高，此役已经耗尽他的精力，他便主动请辞回京，与妻儿团聚。除此之外，他并未提过关于江文谨的只言片语。
　　至此之后，我再未穿过红衫，也再未去过瞭望塔。

　　这年秋天，父王紧急召我回都城，说是袁国想要和亲，想求取父王养在塞北的小女儿乌尔罕·月伦，事关两国邦交，父王也应允下来。
　　我跪在父王面前行礼：“多谢父王养育之恩，月伦肩负两国百年和睦相处，友好建交的大任，定然不负苍国公主的名号。月伦愿意和亲！“
　　阿爹心有不忍，从我回到苍国，仅在他膝下呆了一年，便被送到了塞北的阿叔那里，在苍国我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再次回袁国，再见怕是不知何年何月了。

　　临我出嫁远行还有三天时，阿叔也从塞北赶回了都城，他抚着我弯弯的眉，苦笑着说：“太像你母亲了，从前你母亲出嫁时，也似你这般大。“
　　我垂首，喃喃道：“母亲比我容貌更加秀丽，性子更加温和些。”
　　“月伦，阿叔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一向执拗，阿叔劝不动你，但是一切小心，以自己为重，不要随便出手。莫要冲动坏了两国的和平共处的大局，万事谨慎，若有急事，立刻去差人去京中南市街东口第一家的丝绸铺子给我们传消息，阿叔和你阿爹定会护你周全。”
　　“月伦谨记在心，不会冲动行事。”说完，我向阿叔行了跪礼，感谢他多年的养育之恩。
　　阿叔抚摸着我的头，将一支有着精美雕花装饰的银簪插在我的发髻上，叹了口气说：“去吧！”

　　三天之后，我带着苍国丰厚的陪嫁风风光光地上路了，沿途上不断变化的风景让我想起了当年从袁国到苍国的路，同样的路，不同的方向，也已经历时十余年了。
　　我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上八下，沿途休整时，两个小丫鬟拿着酸杏给我，说主子让她们为公主备下的。我拿起吃了两三颗，心里舒畅了些，便向她们打听起了近年来袁国的变化。
　　她们说袁国又有了一位二皇子，原来的二皇子变成了三皇子，至于这二皇子是个什么人物，大半是没人知道的，只听说这二皇子样貌和当年的皇上是如出一辙，文谋武略也是一流，如今皇上已有心将其立为储君，朝廷上的官员们也纷纷支持。
　　我垂首没了言语，两个小丫鬟也顿时不知做什么好，有一个大胆地问了一句：“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玥儿一定知无不言。”
　　我摇了摇头，到底命运还是会走向既定的方向，又何须再问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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