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禁区》乃雨

2、高塔（The Tower） 摊上个阴险

　　楚焰的相亲约会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所谓的约会，就好像是和对方拼桌吃了顿晚饭。楚焰平时话就很少，全程几乎只是听男方说话，当然对方所说的她也没仔细听，而是一直在猜测自己今后的工作内容。

　　约会结束之前，男方传给了楚焰一份文件。楚焰打开一看，原来是各种与结婚相关的事宜。

　　男方把婚前财产问题、婚礼事项、婚后是否要孩子以及要几个、夫妻双方分工等问题全部都考虑到了，各种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其实楚焰并不反感这种合同式的婚姻，程式化一目了然，以后不会产生无谓的争执。但是文件中出现频率极高的结婚字眼让楚焰有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越看下去越是烦乱，好像今天就得确定关系，明天就得结婚一样。

　　楚焰向对方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后，便删除了那份文件，然后结账离开。

　　街道灯火通明，充满了市井俚俗的安心感。天气越来越冷，苍白沉闷的十一月即将走到尽头。临近新节，伊甸的天气预报说今夜会进行人工降雪，那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餐厅外停放着一排同型号的电动车，只要市民等级在C以上，便可随意取用。楚焰用市民手环解锁了其中一辆，驾驶它赶回了治安局。

　　一辆一尘不染的雪白色私人轿车停在外面，狄伦倚在车门边抽烟，看到楚焰回来便微笑着招手，打开后座车门，示意她上车。

　　“狄金斯先生，您稍等，我去和诺思长官说一声。”

　　“我替你告别过了，你的个人物品现在都在后备箱，以后你也不会回治安局了。”狄伦戴着黑色的超分子人造纤维手套，他把烟按在手套上熄灭，烟头丢到驾驶席侧面的垃圾盒里，“还有叫我狄伦就可以了，‘狄金斯先生’听起来像个吃饭必须围餐巾的老古董。”

　　狄伦只选了她一个，对此楚焰并没有觉得惊讶。

　　要是换作自己，也会选择一个没有家庭或恋人拖累、勤恳工作自愿加班、且对上司没有非分之想的下属。

　　车子从木星区一路朝着城市中心驶去。

　　潮音市的分区模拟了太阳系的行星分布，城市最外层的环形高墙也被称为冥王星区，然后依次向里，分别是海王星区、天王星区、土星区、楚焰生活的木星区、火星区、地星区、金星区，最后是市中心的水星区，那是一块被咸水湖包裹的人工岛，岛上唯一的建筑便是市政大厦——一座由金属构筑的异形巨塔，在城市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得到它。

　　“你觉得市政塔像什么？”狄伦问道。

　　怪物。这是楚焰心里浮现的第一个词。它就像一头盘踞在城市中心的怪物。

　　“神圣和荣耀的象征。”楚焰回答道。

　　狄伦笑了起来，“不愧是前纠察机关的监听员，回答得很标准。”

　　楚焰的身体前倾，后背离开了座椅靠背，全身肌肉紧张起来。

　　潮音市的纠察机关于十五年前正式设立，其主要职能便是监察和纠正市民的不当思想。纠察机关下设三大部门，分别是负责监督市民言行的监察部、负责搜捕市民与抄收违禁物的搜查部、以及负责审讯市民与纠正市民思想的审讯部。

　　所谓的监听员，就是监察部里负责监听市民每日言语的警员。

　　楚焰曾做过三年的监听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戴着耳机，监听并记录市民们的不当言论。

　　除了重点关注对象，纠察机关不会对市民进行二十四小时实时监听，市民手环只识别并记录含有人声的音频内容，各条语音会被伊甸系统在翌日发送给纠察机关。

　　曾经有半个月的时间里，楚焰都负责监听市民编号为TG7958-2604-3271的市民手环所记录的语条。

　　那位市民给楚焰的印象是一个和蔼的妇人，她声音温柔，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每天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孩子们。

　　有一天，楚焰听到了如下内容：

　　“……生活虽然很便捷，可是我有时真的觉得这个城市好可怕……”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同事两天没来上班，今天我跟他视频通讯，伊甸却告诉我用户已被注销。”

　　“一定是被纠察警带走了……”

　　这段对话毫无疑问是质疑政府的言论。这样的市民将会被纠察机关带走进行思想纠正，而能完好无损被放出来的人，楚焰一个都没见过。当时她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当做没有听到，就这样放过了对方。

　　可是后来那名妇人还是被抓了起来，原来她的不当言行也被记录在当时与她对话的另一人的手环里。对方被揪了出来，自然也连带着她一起。

　　而楚焰的工作失误也被调查出来。

　　纠察机关审问楚焰时，她只说自己当时睡着了，没有听到那段对话。之后，机关以渎职罪对楚焰做了处分，政府重新调派她到木星区治安局工作，并降调了她的市民等级。

　　市民等级下降后，楚焰能够享受的生活权益便会减少，比如居住区域、所能购买的商品种类、使用的交通工具等都会有所限制。

　　楚焰在做了治安警后，曾私下调查过那位妇人的近况，不过却没有任何结果。那妇人的丈夫对有关妻子的一切都讳莫如深，甚至怀疑楚焰是纠察机关派来暗访调查自己的，不肯开口说一句话；而三个孩子则认为他们的母亲根本不该被宽赦，如果早知道母亲是怀疑城市的反乱分子，他们早就去举报她了。

　　如今在潮音市出生的孩子，从小便被灌输忠于城市高于一切的思想。举报反乱行为人人有责，哪怕被举报的是自己的亲人也一样，那叫做大义灭亲，是被城市嘉奖的行为。

　　那样一个认真生活的妇人，突然就成了反乱分子，还被孩子们憎恨，这样的例子只是沧海一粟。

　　长时间的监听工作让楚焰变得沉默寡言，她明白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并且她知道，了解部分内幕的自己也会成为纠察机关的重点监听对象，只要有一句话说错，她就会落得比那名妇人更惨的下场。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焰的沉默是源于恐惧，狄伦又开口说道：“放心，我不是来翻你旧账，也不是来纠正你同情反乱分子的错误思想的。”

　　“同情？我没有……”

　　“楚，”狄伦打断了她，“车里有信号屏蔽装置，这是我向上面申请的特权，你完全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

　　屏蔽装置？这么说来，这辆车的实时位置和车里发生过的谈话就都不会被追踪到了。

　　可楚焰不信。让反乱分子放松警惕，诱导他们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然后论罪，这是纠察机关的惯用手段。

　　“你听说过塔罗牌占卜吗？那是旧时纪流行过的一种玩意。”狄伦似乎转换了话题，“塔罗牌里有一张高塔牌，牌面上描绘的景象是一座被闪电击毁的高塔，有两个人正从塔上坠落。其他的牌会因正位逆位而有好坏之分，但高塔牌却不论正位逆位，都代表不好的趋势——突发的危机、关系的破坏，诸如此类。”

　　看楚焰沉默着，狄伦接着说道：“我每次看到市政塔，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高塔牌，它对我而言是一种警醒，让我不要被眼前的现象所迷惑。”

　　楚焰有点搞不懂他的用意。刚才这番言辞，有将城市神圣的象征市政塔比作灾兆之嫌，已可构成反乱的罪名。

　　“长官，我没有同情反社会分子。”楚焰强调说，“市政塔也毫无疑问，就是神圣和荣耀的象征。”

　　她透过车子内部那块后视镜观察狄伦，想从镜子里对方的局部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无果，她又开始思索之前狄伦的推理行为本身。

　　没有人愿意被别人看透，没有人愿意自己内心包裹起来的秘密和想法被摊开来示众，狄伦既然能够轻易看清她的心理，就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当时他当着楚焰的同事们表演那种推理秀，其实也暴露了他自己的低情商。

　　一个富有表现欲的自恋狂，这就是狄伦·狄金斯这个人的全部了吗？他是纠察机关的高官，不可能是如此肤浅的角色。楚焰心想，还是说，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富有表演欲的自恋狂，来观察她的反应，测试她的底线？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太恐怖了。

　　楚焰突然有些不寒而栗——也许自己正掉入纠察机关的陷阱之中，而这辆雪白色的轿车，就是一座关押她的移动监狱。

　　轿车已经行驶在金星区的环湖公路上。

　　金星区是纠察机关总部的所在地，此外，这片区域也分布着大大小小政府官员的官邸。楚焰死盯着纠察机关总部那座大楼，以为自己要被送回那里了，却发现狄伦把车停在了湖边一座建筑的侧门前。

　　很快，感应器识别到车牌后开了门，车子又开始继续行驶。

　　原来门内并非停车场，而是一段漫长的地下隧道。隧道两侧间断地铺设着照明灯管，昏黄的光线照在狄伦脸上明暗闪烁。

　　这究竟是要去哪里？从来没听说城市地下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隧道。

　　看楚焰一直保持着沉默，狄伦也不在意，反而有些满意地说：“你合格了，楚。”

　　“……”

　　“车里没有什么信号屏蔽装置。”狄伦说，“抱歉我刚才骗了你，那是必要的小测试，不过你回答得很好。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忠于城市的士兵，还需要她足够警觉，懂得保护自己。你对我怀有戒心，这是好事，不过在之后的任务当中，我需要你的绝对信任。”

　　“……是。”楚焰公式化地回应道。

　　“好吧，毕竟信任的建立需要事件和时间。你不想问问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

　　“我迟早会知道的，长官。”

　　狄伦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谨慎寡言，不好奇不多问，完美的士兵啊！如果我手空着一定给你鼓掌。”

　　“长官，您可以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这样手就空出来了。”

　　“这就是你的调侃方式？”狄伦笑了起来，“你肯定不擅长讲笑话。”

　　的确如此，楚焰心想。

　　二十分钟后，她放弃了暗自记下路线的想法。

　　忽然，车子停在隧道中央，前方还望不到尽头。

　　“真是个犯罪的好地方，你不觉得吗？就算再怎么大声呼救，也没人能听到。”狄伦略有深意地说，观察楚焰的反应：“咦，你不害怕啊。”

　　这种昏暗无人的隧道，根本比不上纠察机关十分之一的可怕。

　　随着动力引擎低微的轰鸣声，隧道左侧一块七平米见方的墙壁脱离了主体，缓慢向上移动着，露出隐藏在后面的道路。

　　“下车。”狄伦说道。

　　楚焰照做后，抱起个人物品箱跟着他进入那条道路，墙壁重新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看，发现承载着那辆雪白轿车所在的一块地面正在向下移动，新的路面再从墙壁侧面补充而上，车子消失在视野之中。

　　不知道身处何处，楚焰观察周围的情况，身体和精神始终保持着戒备。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尽头出现了一扇小门，狄伦用手环靠近门边的感应器。